打开的书,翻了几页,密密的字讲述悲催的故事,我的思绪沉重,如窗外迷蒙的云。身体,沉甸甸的,像书中的故事,斜靠椅子上,想让情节暂停。眼睛看向窗外,小城和云雾一样宁静,稀疏的街道上偶尔走过一辆汽车,行人都躲进了屋子,躲避零下的温度。窗前,一群盘旋的鸽子,欢快地抖动翅膀,像欢迎可能落下的雪花,鸽哨穿破云雾,雪仍在他乡飘落。干渴的腾格里,张着干裂的嘴唇,就像我干枯的笔,渴望一片雪花的清凉。
目光像空气一样干燥,紧紧盯着鸽子,一片飘落的雪色羽毛,似乎能润泽冬日梦想。鸽子逐渐远去,目光越看越远,远处的莱菔山,在烟云中时隐时现,若即若离。山,还是黑魆魆的,被夏天灼伤的皮肤裸露在外,想扯一片云遮住发黑的伤口,仰望的眼神,像痴心的佛教徒,仰望上苍。曾经的雪,纷纷扬扬,落在记忆深处,打湿饥渴的梦。
去年这时,我也站在窗口,遥看县城西北的莱菔山。那时的她,已经穿上厚厚的雪绒大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洁白的肤色温暖了冬日冰凉的目光。凸起的山头像大地的乳房,饥渴的巴丹吉林,像乖巧的婴儿,吮吸清凉乳汁,甜甜的梦,在来年春天的暖风中,花红草绿。
儿时,莱菔山很远。毛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沉重叹息,望山跑死马,莱菔山似乎永远在无法到达的前方。
莱菔山不高,也不大,是沙乡为数不多的石头山。冬日闲暇,父亲会和村民驾毛驴车去莱菔山采石头,用来砌房屋墙基。莱菔山的石头多是灰绿色,质地坚硬,是上好的建筑材料。而红崖山的石头则是赤红色,似乎更漂亮,但少了点阳刚之气,虽也能用于建筑,但终究没有莱菔山上的石头硬气,村民们多选择莱菔山石,况且,红崖山旁边是亚洲最大的沙漠水库,山上的石头不让随便开采。
儿时的冬天好像有下不完的雪,一场接着一场。田野上,雪越积越厚,道路上,雪越轧越硬,像冰一样溜滑,一不小心,走路人就会摔个趔趄。尽管毛驴有四只脚,走在冰雪路上也战战兢兢,不敢昂首阔步。为了安全,去莱菔山拉石头时,大人们常常会给毛驴穿上鞋,就是把人穿破的旧鞋底或者一块橡胶皮绑在驴蹄子上,增加摩擦力,也有人直接给驴蹄子上绑一块布。穿上鞋后,驴走起路来踏实许多,可以拉动数百斤的车子。
我们小屁孩跟着上山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增加车子重量,少拉一块石头,但大人们无法拒绝我们好奇与渴求的眼神。山上的雪往往没过鞋口,进入鞋子的雪很快融化,鞋底又湿又冰,可我们全然不顾,在山坡上疯狂追逐嬉戏,有时,脚下一滑,人像雪球一样滚落,好在山不高、不陡,山坡也不长,起来后,满身是雪,成了小雪人。
撵野兔是我们男孩子们的一大乐趣。那时,莱菔山周围野草繁茂,野兔和野鸡很多。我们不奢望抓住野鸡,因为它们有翅膀,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从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发出“咯咯”的叫声,仿佛在责怪我们打扰了它们的清静。外出的野兔会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寻着脚印,我们可以轻松找到它们,往往就在草丛之中或者灌木之下。它们身上有保护色,不到跟前,我们很难发现它们。不知它们胆大还是近视,每当我们走到它们身边时,它们才会从草中或者灌木下一跃而起,蹦跳着疾驰而去,跑上一截,还会停下来观望,似乎在嘲笑我们这些笨拙的两脚兽。我们嘻嘻哈哈追上一阵,最终,连兔毛都摸不到,但我们欢快的笑声给冬季的荒野增添了几许生机,给辛苦劳作的大人带来一丝温暖的慰藉。
后来,我们长大后,莱菔山禁止随便开采石头,因为那里建了采石场,石头要卖钱了。
我再去莱菔山不是拉石头,而是采沙葱。沙葱是我们当地的一种野菜,夏末秋初,莱菔山周围遍地都是。随着物质生活不断改善,采沙葱也由起初的果腹之需逐渐变成了人们的一种休闲娱乐,亲朋好友相约莱菔山下,携带美食,在秋高气爽中,赏山景,叙友谊,心情在蓝天白云间畅游,时间在秋日微风里流光溢彩,一声“干杯”,同饮惬意生活,一曲高歌,释怀满腹惆怅。
沙葱,曾经的野菜,成了现在人们餐桌上的美食。尤其在招待外来宾客时,凉拌沙葱几乎是沙乡的招牌菜。除了凉拌,沙葱的吃法也在时间中花样翻新,有沙葱炒鸡蛋、沙葱饺子、沙葱盒子、腌沙葱等。沙乡人以不同的方式展示沙葱别样的风味。沙葱,已和沙乡羊肉、沙米凉粉等地方风味一样,成了沙乡特色美食。正如你到北京,若不吃北京烤鸭就不算真正品尝过北京美食一样,你若来沙乡,不吃一口沙葱,就不算真正来过沙乡。
今年初秋,我又去了莱菔山,沙葱明显没有往年那么葱茏繁茂,勉强采了一些,口味也大不如从前,或许,是因为雨水稀少,沙葱没有以前那么鲜嫩,也或许,沙葱的纤纤玉体中渗入了工业气味,影响了口感。
原来宁静的莱菔山已不再宁静,发电厂、化工厂、加工厂、煤矿、核电站、风电场等在她身边不断涌现,散发着各种各样的气味。穿梭的车辆和夜晚流星般的灯光,使莱菔山的梦不再香甜。
站在窗前,站在莱菔山的远处,看她隐没在烟云之中,我不知道,那儿究竟是烟,是云,还是雾?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期盼今冬第一场雪?天上的神仙,是不是忙于功名,忘了降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