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与崖

淡淡的月光下，村东边的河水呜咽流淌，像窈窕淑女，又像谦谦君子，只有偶尔凸起的石头，才会搅碎一河星光。河没有名字，村民直接叫它河。

杨雨轩，村里唯一重点大学毕业生，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一根小木棍，静静地站在河边，仰望一勾弯月。她秀美的脸庞染满月色，婀娜身姿被月光印到冬天肃穆的大地上，和旁边的树木构成一副美妙的图画。画中，她家的小狗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一会儿神色冷峻地凝视不宽的河面，一会儿莞尔一笑，惹得小狗一会儿欢快地摇尾巴，一会儿如临大敌。她放下木棍，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扔到河中，“噗”地一声溅起一串水花，正像她情感的涟漪，在心湖里一圈一圈散去。她在想千里之外的男朋友彭宇飞。

今天，彭宇飞可能要跟他父母谈他们两人的恋情及以后的打算。除了她闺蜜王嫱外，他们的恋情谁都不知，从大三开始直到现在他们已工作半年，已经快两年了。他们商定，他先跟他父母谈，若他们同意，她再给她父母说，因为，她觉得她父母应该不会反对，尽管他们是乡下人，但通情达理，尊重孩子的选择，就像当年她高考志愿填报医学院一样，虽然他们不太赞同，但也没有干涉。

假期已过去一半，不知他谈了没有，谈的结果如何？她心中忐忑不安，觉得今晚他应该会来电话，就避开家人，来到河边。

手机屏幕一直黑黑的，她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坚信他们的爱情一定会有完美的结果，因为，他们的爱情是纯真的，是不受世俗和物质干扰的。

她又捡起木棍，边敲打河边的鹅卵石，边信步而行，不由得想起她和宇飞相识相恋的经过。大三第二学期的一个晚上，她和闺蜜王嫱，她同班同学，去另一所大学听一位知名专家的报告。直到晚上十点多，报告会才结束，雨很大，通往她们学校的公交车已停运，打车成了她们唯一的选择。雨夜，出租车格外稀少，而且，这个学校位置偏僻，来往车辆本来就少。挡了几辆出租车都没有挡住，眼看雨越来越大，时间越来越晚，她们的心情也越来越焦虑。此时，一辆出租车突然停在了王嫱身边。

“王嫱，你在这儿干什么呀？”副驾驶窗口伸出一个男生的脑袋。

“哦，是你呀，刘明。我和同学在这儿打车呢，可过去了几辆都不停，坐上人了。”王嫱打着伞往前走了一两步。

“那就坐我们的车吧，正好路过你们学校。你们几位啊？”

“两位，就我们两个。”王嫱指了指不远处的杨雨轩。

“正好，后面刚好能坐两个人，你们上来吧。”

后排座上还坐着一个男生，和刘明一样穿着运动短裤和短袖，怀里抱着一个篮球。

“这是我同学，彭宇飞，我们刚从体育馆打完比赛。”刘明给王嫱介绍，接着，又对着彭宇飞说：“这是我老乡，王嫱，也是我高中同学。”

王嫱冲着彭宇飞笑了笑，说：“这是我同学杨雨轩。”

车很快到了她们学校门口，好心司机把她们送到宿舍楼下。上到宿舍，雨轩发现手串不见了，不知丢在了路上还是车上。她没在意，丢就丢了，值不了多少钱。

第三天，她发现有人申请加微信，说有重要事情。

原来是王嫱老乡刘明的同学彭宇飞。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啊？”她问。

“当然是你闺蜜说的了。”彭宇飞回道。

接着，他给她发来一张图片，正是她丢失的手串。

“你们下车后我发现你的手串丢在了车上，线断了，几个珠子散落在座位上。我找人给你穿好了，不过，没有用黑线，用了根红线，不知你是否满意？”

“太谢谢你了，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

“下午有空吗？我给你送过来。”

和彭宇飞在学校外的小河边四目相对时，她突然心跳加快，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原来想好的客气话都忘了，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一米七八左右，身材健硕，一看就是常锻炼的肌肉男，国字脸棱角分明，一双眼睛乌黑发亮，似乎有一种魔力，让她不敢直视。那天在车上，她没好意思细看他。

“你好，杨雨轩，我是彭宇飞，正式认识一下。”他先伸出手。

“不好意思，让你专门跑一趟。”她羞怯地握住他的手说。

“没关系，我正好有事路过这儿。”

自此，他们微信交流不断，虽然一段时间内彼此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见过面。她感觉怪怪的，若一天收不到他的信息就六神无主，好像缺了什么。大学三年来，有不少男生以各种方式向她表达过爱慕之情，她都毅然决然地拒绝，她想专心学习，不想在上学时谈恋爱。

“可这次怎么了？我怎么会常常想起他，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啊，怎么会恋恋不忘呢？”她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难道正如诗词里说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自此以后，两个相爱的人逐渐走到了一起。

毕业前，她签到了西安一家医院，彭宇飞签到重庆一家他做梦都想进入的IT公司。两座城市相距数百公里，但彭宇飞说没事，无论相距多远，都无法阻隔他对她的爱。她说，只要两颗心在一起，距离只是个物理概念。他们觉得，天河那么宽，都有鹊桥让刘郎和织女相会，现在高铁和飞机如此便捷，距离早已不是问题。

毕业时，王嫱对她说，彭宇飞的父母是他大学的教授，他父亲还是学院副院长。不知有多少女孩主动向他示爱，但他发现，她们多抱有一种功利心，有的看上了他家的条件，有的看上了他父亲的权力，也有既看上他也看上了他家庭的，唯有她从没有问过他家情况，也不打听他父母是干什么的。她对王嫱说，她不想随波逐流，不想被世俗裹挟，就想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管他父母做什么，也不管他家条件如何。王嫱笑她是柏拉图式爱情，原以为这种爱情只在书中，想不到，她在现实中居然亲眼见到了。雨轩，笑着摇摇头，说她也有各种各样的欲望，但应该感情第一。

工作后，正如他们料想的那样，现代化交通工具能让他们一周相见一次，不是从西安到重庆，就是从重庆到西安。遥远的距离更增加了心的吸引，他们的爱情越来越甜蜜。不过，彭宇飞已经给他公司上司谈过他的状况，想调去西安分公司工作，上司非常理解，但必须等他工作满一年才行。一年，对一生来说是那么短暂，对他和她来说却那么漫长。

她仰望着天空中稀疏的星星，心想，以前满天的星星都藏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少？

“嗯，大概都藏到月亮里去了吧！月亮是今夜最亮的星。”她自言自语。

小狗突然汪汪叫起来。她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亮了。是彭宇飞的微信。

“雨轩，好想你！我刚跟父母谈完，他们简直不可理喻，简直是小市民。我原以为他们作为大学教授，饱读圣贤之书，会超脱世俗，比较开明，会双手支持我们恋爱，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虽然他们表面上不明确反对，却摆出了一大推理由，说我们生长在不同环境，生活观念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以后会产生很多矛盾，还说了什么经济问题，赡养老人问题，等等，简直腐朽至极。雨轩，你一定要相信，即使他们明确反对，我也不为所动，你就是我终生的妻子，大不了，我离开这个家。不过，我会说服他们的。爱你！”

她感觉仿佛有一块石头从头顶砸下，一直落入胃里，沉甸甸的，让她无法呼吸，尽管她事先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没有想到这种结果真会出现。她感觉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河滩上。小狗惊慌失措地看着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不知该做什么好。她摸了摸它的头，把它抱在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尽管这儿的冬天不是很冷，但到了夜晚还是很凉的，尤其在潮湿的河边。

她打了个寒颤，用力站起来，一只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另一只手抱着小狗，慢慢往家走。

躺在温暖的抗上，她打开微信，写道：“宇飞，我也很想你！我想了很久才给你回信息。我觉得，可能你父母说的也有道理，我和你，用老话说，就是门第差别，我们确实门不当户不对，不过，我并不担心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你了解我，我了解你。至于生活习惯，确实有差别，十几年的乡村生活给我烙上了浓厚的乡土气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你父母的其他担忧我也不能完全否定，因为，我以后肯定不能撇下父母不管，虽然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我非常爱你，可也不能因为爱让你受苦，我很矛盾！我心里只能装下你，你走了，我的心就彻底空了！”

“雨轩，相信我，相信我们的爱情！什么也阻止不了我们相亲相爱。别人是别人，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怎么看，怎么说，我们走我们自己的路。亲你！”

“宇飞，我信你，我相信你对我的爱就像我对你的爱一样纯洁无瑕。不要着急，慢慢来，或许，时间能解决一切。随时联系。睡个好觉吧，吻你！”

发完微信，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或许，在遥远城市的他也无法入眠吧。”她心想。

“为了他，为了自己的幸福，我绝不气馁！”她暗下决心。

第二天，她神情恍惚，不言不喘，像梦游一样。父母看出她有心思，但一直未问，直到中午饭后，母亲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拉到她房间单独问她。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打算要说的情况说给了母亲，并说了彭宇飞的家庭情况和他父母的态度。母亲听完，又喜又怒，喜的是书呆子姑娘谈下对象了，她和老头子原以为她只会学习，不知道恋爱呢，现在上班了，该谈婚论嫁了；怒的是彭宇飞父母的态度。她的雨轩自小聪明好学，成绩一直出类拔萃，而且，模样俊俏，性格柔和，为人真诚，心地善良，哪一点配不上他们家的儿子？他们不就是城里人，是领导家嘛，有什么了不起？

善良的母亲总是用善良的眼光看世界，她或许根本想不到，善良、诚实、柔和已经随风而去，不再受人待见，权力就是最大的财富，可以呼风唤雨。

她父亲听说后大为恼火，要求女儿和彭宇飞立即一刀两断，还骂他父母狗眼看人低。一向性情随和、温文尔雅的父亲怎么会突然大发脾气呢？她非常惊讶。静思之后，她多少理解了父母，是男朋友父母的态度伤了他们的自尊。自从她考上重点大学，她家就是村里人羡慕的对象，她父母听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夸赞和羡慕，从没想过自己女儿居然会遭人嫌弃。她男朋友父母的态度就是对他们的极大侮辱。

她非常后悔，后悔不该告诉母亲男朋友父母的态度，现在，她不仅要承受他父母给她的压力，还要承受自己父母的压力，不知自己脆弱的小心脏能承受到何时。

一个下午，她父母和哥嫂都板着脸，好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晚上，她刚躺在热炕上，彭宇飞就发来了微信。

“雨轩，多么希望春节快点结束，快点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噩梦一样的日子，和你在西安相拥。今天，我爷爷奶奶、姑姑姑父们、叔叔婶婶们齐聚我家，像赶庙会一样，我们家的亲戚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聚齐过。简直不可思议，他们居然都来声讨我，尽管有的人面带微笑，不像我爸妈那样一脸煞气，但都怀着一个目标，就是要把我推入无边苦海，让我跌入无底深渊，断送我今生的幸福。亲爱的，你放心，这个世上，没有了你就没有了我，若我们走不到一起，我必将孤独终老。不知你那边情况如何？想你！”

“宇飞，我也度日如年，恨不得立马飞到你身边。我的心思没有瞒过父母的眼睛，在母亲再三追问下，我只能据实相告，父亲得知后非常不满，不想让我攀高枝。家里人视我如乞丐，好像我辱没了祖宗，给家门抹了黑。可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你父母是干啥的，我也从没有打听过你父母及你家的情况啊，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父母，更不是你家的条件。你家的情况也是后来王嫱告诉我的，说实话，当我听到你父亲是大领导时，确实产生了心理压力，一来呢，怕人说我攀高枝，而来呢，怕我真配不上你，可细想之后，又觉得泰然自若，因为我真正喜欢你，已经放不下你了。吻你。”

“雨轩，我能理解你家人的反应，你这么优秀、美丽，即使嫁给王子都是王子的幸运，何况我呢。都是我父母格局狭小，骨子里有门第观念，瞧不起农村，瞧不起农民，可我们的祖上也是农民啊，不知为什么，他们忘本了。都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处理好家里的问题，伤害了你和你的家人。当我想到你痛苦的神情，我心如刀割。亲爱的，请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家里人的问题，谁也干涉不了我，因为，爱情是我们的爱情，未来的生活是我们的生活。亲你！”

“亲爱的宇飞，你千万别这样想。是我家人不开明，不冷静，不客观分析，钻了牛角尖。我想，我会说服他们的，相信我，宇飞。你也不要太苦恼，只要我们的爱情是纯洁的，其他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我们都能设法解决。晚安，宇飞！我想冷静思考一下，吻你！”

“吻你，轩！”

与其说她要冷静思考，不如说她要斟酌明天如何跟家人谈判。谋定之后，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和宇飞携手走在春天的花树下，暖风拂面，花香怡人。

第二天，吃过午饭，大人们都坐在桌子边，一脸阴沉。

她咳嗽了一下，说：

“爹、妈、哥嫂，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委屈，让你们也跟着委屈。可是，我和宇飞真心相爱，他不嫌弃我是农村人，更不嫌弃你们，说我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没有一点看不起农民的意思。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他家的情况，也没有问过，心想，只要我喜欢他就行了，不管他家穷还是富，直到后来，我大学同学告诉我他父亲是领导。说实话，当时，我心里真的有点忐忑不安，但冷静思考之后，觉得没什么，我本来就不是冲着他的家庭条件去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呢？所以，请你们理解我，我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再不要给我压力了，好吗？我扛不住了。”

“除非他们先转变态度，否则，休想，我们不想当孙子！”她爹说完，摔门而去。

“这老头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不知咋的了，脾气越来越大。”她妈朝门瞅了一眼。

“妈，也不能怪爹发脾气。你想想啊，如果他父母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们雨轩，自然也瞧不上我们。若这门婚事硬要成的话，咱们两家人怎么见面啊？总不能让我们低声下气地倒贴上去吧？再说，我们雨轩这么优秀，这么漂亮，找个什么样的人找不上啊，非要一棵树上吊死？”

“行了，什么吊死不吊死的？多不吉利。雨轩啊，哥还是劝你三思，虽然我不干涉你婚姻自由，但决不能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开玩笑啊。退一万步说，假如你们的事情成了，我们以后能登你的门吗？不要让人家把我们当成要饭的了，我们也得顾自己的脸面嘛，你说是不是？”

“唉！”她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顾抹眼泪。

她觉得再谈也没啥意思，就默默地来到自己房间。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给哥发了个微信，说去西安上班，然后关掉手机，拖着皮箱，提前两天去了单位。

事情往往就那么凑巧，这一天，彭宇飞也提前到了单位。他的手机也关了一段时间，不想接收任何人的信息，除了雨轩的。

当他开机时，尽管一条一条的微信、短信涌现在手机屏幕上，他只点开了雨轩的微信。

“宇飞，我想了很久，你还是重新找一个更好的姑娘吧，和你志同道合的、家境相仿的。忘了我吧，既然你说服不了你家人，我也说服不了我家人。深爱你的雨轩！别了！”

每一个字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的心伤痕累累，血流不止。

她手机怎么都打不通，他心急如焚，不知她在哪里。

第二天中午，她穿上最美的衣服，站在渭河大桥上，拍了张自拍照，发给了宇飞，并把提前写好的一段话也发了过去。

“宇飞，我爱你，深深地爱你！正因为爱你，才不想让你受半点委屈和痛苦。然而，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痛苦，像我一样。你所有的痛苦都因我而起，只有我走了，你才能解脱，彻底解脱。别了，亲爱的，若有缘，咱们来生再见吧！”

她就地转了一圈，想最后看看美丽的西安，看看美好又让她痛苦的世界。忽然，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宇飞的，也有一张他站在山崖上的照片和一段文字。

“亲爱的雨轩，你看我在哪里？是秀美的兰英大峡谷！这儿就是我人生的归宿，生命的归宿，爱的归宿！我躺在下面，就像躺在你的怀抱，没有恩怨，没有苦恼。希望你早日忘掉我，彻底忘掉，重新开始新的爱情，新的生活。我不能再连累你了。别了，雨轩，我的爱人！”

她大惊失色，顾不上打字，急忙按住微信语音键，说了一句：“宇飞，等等。”

接着，宇飞打来了视频电话，她迫不及待地接通，因为，她正要给他打电话。

“雨轩，你要干什么啊？你怎么能这样？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啊！”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她看到他站在山崖之上，表情痛苦、着急，身后是茫茫云海，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不由得泪流满面。

“宇飞，你不能走啊，你若走了，我的心在天上也会滴血！”

“我是想让你幸福，想不到你也要走！”

“宇飞，若我们都走了，我们的心愿就都无法实现了。我们真傻，为什么这样呢？为什么不继续一起幸福呢？”

“是啊，我们真傻。雨轩，我单位领导年前答应，等我再工作六个月，就可以把我调到西安分公司上班，到时候我们就能朝夕相伴了。”

“好的，我等你。我们一起忘掉烦恼吧，走我们自己的路，好吗？”

“好啊，这正是我想的。现在，我们就往回走，不要挂电话，我要一直看着你。”

他们笑盈盈地彼此看着，一个从崖上往下走，一个从桥上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