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台、柏树,两个不同的名字,生长在同一块土地。不知是孙家台成名了柏树,还是柏树成就了孙家台,在时间的长河里,风与云各执一词。就像,是夜点亮了星空,还是星空照亮了夜?
人们提起孙家台,就会想到柏树,说起柏树,就会提起孙家台。
儿时,孙家台的柏树总是长在最高的地方,也是最美的地方,看到柏树就看到了心中的向往,因为,城市就在柏树一侧。柏树离路不远,我每次进城,无论是坐毛驴车,还是徒步行走,都会久久仰望她那挺拔的身躯和高耸入云的枝叶。那时,柏树在沙乡民勤是稀客,我们常见的树木无非是白杨树、沙枣树、榆树、柳树等,如此别致的树木好像只有孙家台有,因而,内心深处,不免对孙家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敬仰。
胆大的伙伴说,爬到柏树顶,可以看到整个城市,别提多美。听他们的话,就像看百货公司柜台里的糖果一样,让我咽口水,可我只能羡慕,因为,我既胆小,又不擅长爬树,虽然偶尔也会爬上沙枣树去掏喜鹊窝,但和柏树相比,沙枣树就是矬子。我站在柏树下,看那些勇士爬树,两腿会不由得打颤。树干很粗,我们几个小伙伴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特别厚,布满了很深的裂纹,爬树的人就是靠这些裂纹上下,一旦失手,非死即残。他们骑在粗壮的树枝上,学着猴子的样子,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俯瞰脚下的城市,说那儿是第一门市部,那儿是百货公司,那儿是市场,等等等等,听得我好眼馋。
听大人们说,孙家台历史久远,是老地名,和古老的柏树一样,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他们究竟始于何年何月。于是,坊间有了各种各样的传说,使本就物以稀为贵的柏树多了一分神秘,甚至神话色彩。每年春节前,诚朴的农民会到柏树下烧香祭拜,祈盼树神保佑自己一家来年无病无灾,家运兴旺。也有人把红布条系在树干上,希望得到树神庇佑。敬畏之情像风中的花香,在善良的心田芬芳馥郁。老师说,树神是封建迷信,子虚乌有,柏树本就生命力强大,只要土壤、气候适宜,管理得当,可以存活好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一些人想当然地认为孙家台得名于柏树,因为,当地许多人分不清松树与柏树,误以为柏树就是松树,而松与孙谐音,于是,这个地方就被称为孙家台了。还有人认为孙家台应该有台,是因台而名,不然,怎么能叫台呢?就像什么泉,要么现在有泉,要么曾经有泉。
后来,工作多年的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路过孙家台,无意间又看到了那棵记忆中的柏树,儿时的好奇再次涌上心头,想一探孙家台与柏树的起源。
经上网查询,孙家台确实得名于台,不过,不是孙家台,而是王家台,由明朝举人王扶朱建造。王扶朱乃名门之后,他祖父王言是明朝武德将军王刚四世孙,通过竞技比赛获得玉泉游击一职,被派往镇番(今甘肃民勤县)担任参将,到任后,他积极消除当地不安定因素,使镇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百姓安居乐业,一片欣欣向荣。他父亲王国靖是明朝万历年间的武举人、武进士,身材魁梧,武功超群,谋略过人,每次领军抗击鞑靼人劫掠,都能凯旋而归,为维护边境安全立下了赫赫战功。按明朝律法,王扶朱可世袭官职,可他非要凭自己的能力考取功名。明崇祯九年,他参加举人考试,一举成功。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起义军攻陷长安,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他悲痛欲绝,放声痛哭,想组织义军去长安救援,终没有成功。明朝灭亡后,他心灰意冷,不再追求仕途功名,清朝多次请他出仕,他假装有病,屡次谢绝。后来,他在县城南门外不远处修建了一座土台,高约三丈,占地一亩多,取名“扶朱台”。此后多年,他潜心读书、著书,不与外界往来,写成诗文集《三笑草》《优违草》。再后来,他又在土台旁建造了怀明楼。康熙六年,镇番境内发生战乱,怀明楼被焚毁,大火烧了十多天才熄灭,他不愿逃离,被烧死在了楼里。他一生没有生育子嗣,领养了外甥孙克明做儿子。他死后,孙克明恢复了孙姓,仍居此地,后来,扶朱台被改称孙家台。台旁有一棵柏树,枝繁叶茂,存活至今,据说,它就是王扶朱亲手栽植的。
历经数百年的风雨沧桑,原来的扶朱台已荡然无存,只留下孙家台这个地名和那棵王扶朱栽植的古柏。古柏目睹了朝代更迭与世事兴衰,依然傲然挺立,饮风沐雨,把王氏家族的文韬武略传递给了后世孙家子孙。
我高中数学老师孙老师就是孙家台人。他不仅数学教的好,而且文武兼修,闲暇时写诗写文,还练武术。他的两个女儿先后考入清华大学,成为沙乡唯一一家有两个孩子考入清华大学的家庭,即使放眼全国,这样的家庭恐怕也凤毛麟角。
十一月中旬,一场寒流让沙乡草木枯黄,河流冰封。冷,以冰的温度,抚摸万物。我和妻子去了回乡下亲戚家,回来时特意走了路过孙家台的路。路旁的大棚温室井然有序,蓝色的棚膜反射着赤黄的阳光,像一片片弧形的镜子,光彩夺目。透过棚膜,棚内的蔬菜温婉地看着外面冰冷的风。面对此情此景,冷,冷得无地自容,又无计可施,它能摧毁花草树木,却对现代农业无能为力。
车到孙家台,妻子看到了古柏。她以前只从远处看过,从未到近处一睹她的尊荣。我也正想看看,自参加工作,再没有抚摸过芬芳馥郁的她。还没走到跟前,我就觉得她老了,明显老了,以前如云的树冠萎缩了不少,稠密的树枝也变得稀稀疏疏,斑秃的头顶裸露着光秃秃的白色枝丫。走到近前,我们发现,东、南、西向的枝叶还算茂盛,但北侧几乎没有了枝叶,只剩下几根粗壮的枝条,勉强维持着树冠平衡。树干似乎比我儿时时更粗了,裂纹也更深了。以前,她俯瞰城市,现在,她被城市的楼房俯瞰,但她依然那么从容自信,绿色的枝叶在西风中浅唱低吟,漫舞罗袖。
政府有关部门在她周围安装了铁护栏,挂上了重点保护树木的牌子。她身上还系着鲜艳的红带子。
离开时,轻轻挥手道别,问她是否还记得儿时的我,她看着我斑白的鬓发,笑而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