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城渐渐从梦中醒来,夜色仍恋恋不舍,轻轻拉着腾格里和巴丹吉林。路灯眨巴着眼睛,无力地看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星星已躲在蓝色幕后。
腾格里吃力地托着冰冻的雾气。氤氲处,几缕赤红色的光线射向天空,天际的云朵被染成朝霞,像一副一副剪影,悬在黛蓝色的天空。慢慢地,凝固的雾霭被熔化,烈焰烧红沙漠的目光。阳光,羞羞答答,从云朵上俯瞰沙城。
供热站的锅炉敞着火热的胸膛,高耸入云的烟囱呼哧呼哧吐着云一样的白气。阳光毫不吝啬,用自身的色彩涂染白色烟雾。小城到处是长长的影子,有的肥,有的瘦,像抽象派画作,阴与阳,像男与女一样,和谐融洽。
路过的风摇响了镇国塔的风铃,厚重的声音里含着沧桑,仿佛一位老者,讲述数百年来的斗转星移。塔顶八角玲珑,塔身洁白丰腴,像侧向阳光的少妇,把画一样的线条投向地面,似乎风铃一响,就随声起舞。可她终究没有舞动,舞动的,是她身侧的大娘大爷们。
星星还未入睡,大娘大爷们已经醒来,只等微信群里一声吆喝,他们便如放学的孩子,扑向塔下广场。梦的颜色,正如他们的眼神,都涂在脸上,有的梦甜,有的梦苦,有的梦已破碎,有的已经无梦,但小城的第一束阳光会染满脸庞,音乐响起,快乐的更加快乐,忧愁的忘却忧愁。小鸟们聚在树上,群情激昂,在鼓点声中高谈阔论,品评人们的舞姿,讨论一天的计划。
圣容寺的钟声在晨风中飘荡,浑厚中带着激越。寺内香烟袅袅,香气袭人,僧人们在佛前早课,经声抑扬顿挫,如山涧流水,似天外来音,荡涤心灵,让不安的灵魂寻找安然之所,梵音飘过,神、心皆放慢脚步。香客们手持高香,拜服在香炉之前,点燃的是敬仰,俯下的是虔诚。曾经的烦恼都随烟而去,兼爱的佛会宽恕世上一切过往。愿望,藏在心中,萦绕在飘飘散散的烟雾里。进门求安心,出门是遂意。
车站门前脚步匆匆,皮箱轮子激动心情,敏感的神经像高空错综的电线,传导不同的电流,有欢快的高压,有消沉的低压,还有无人接听的电话信号。有的人归来,有的人离去,归来的揣着久别的思念,离去的怀着离别的不舍。多情的是车轮,无情的也是车轮。在温柔的早晨,或者缠绵的黄昏,谁没有怀念过远方的亲人?谁能放下厚重的亲情?亲人怀抱中,笑脸上淌下两行热泪,亲人挥手中,眷念滴满衣襟。天各一方的只是距离,沙城的早晨一直留在心的深处。
街道不宽阔,但很空旷。平时,上班族出动时车水马龙,可今天是周末,几天前又刚下过雪,雪虽不大,但降温明显,况且,人行道上还有未铲尽和未融化的雪,整个街道完全属于三三两两的车辆,与车相比,人是稀客。几个全副武装的刚晨练回来的人走在我不远处,他们强健的体魄也无法抵挡北方的冷风。我也全副武装,别人或许以为我也是早起锻炼的,可事实辜负了路人的善意,其实,我只是出去走走,说锻炼有点夸大其词,会让风嘲笑。这样的早晨,我想,和我一样赖床的人应该不少,除了广场上那些大娘大爷们。
公园里冷冷清清,偏远的位置阻碍了来此的脚步。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踏过残雪,咯吱咯吱的雪碎声飘荡在空中,像音乐家在冰冷的湖边独奏。湖水已冰冻,候鸟已迁徙,水底的鱼在冰层下仰望蓝天,期盼一缕风,带着暖暖的问候,叩开冰封的门。麻雀们最喜这里,穿着羽绒服的它们似乎不知数九寒天,欢快地飞来飞去,一会儿高踞枝头,一会儿隐身草丛,一会儿呼地一声飞向天空,仿佛要穿云破雾,直刺太空,突然,一个急转弯扑向湖面,在你以为它们要落在湖上时,却又在叫声中扑棱棱飞起,惊起一湖雪雾。任何孤独的心,在这样的景致里,都无法再孤独。逐渐温暖的阳光中,世界变得妩媚动人。
我喜欢在湖边踽踽而行,迎着初升的太阳,沐浴赤红色的阳光,听着鸟鸣,看着湖面飞过的风,思想,在天与地之间,在现实与未来之间,在真实与虚幻之间自由切换。我真想按下暂停键,定格沙城的早晨,定格自腾格里的风,定格慢慢飘过的云。可时间的脚步匆匆忙忙,正如天空飞过的雁,在季节里来来往往。
一条水泥砌成的渠,静静卧着,薄薄的雪只能盖住深深的底。虚空的心,仍在梦想奔腾的清流,梦想翠绿的沙漠,梦想蓝色的海子,梦想悦耳的鸟鸣,梦想纷飞的蜂蝶。腾格里飞扬,巴丹吉林跋扈,但水渠坚信,汗珠能润泽水流无法到达的地方。
“春江水暖鸭先知。”曾经的鸭子,不知你客居何处?大寒已过,春已不远,沙乡渐醒,暖风正梳妆打扮,准备婀娜登场,不知你何时才来体味沙乡水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