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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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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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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与狼

白旺走到院门口时,他的小狗,九拾,已经迫不及待地直立在门里面,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交替从门缝里看他,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小孩看到妈妈一样高兴。

他打开锁,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九拾就从里面跃了出来,直立身子,摇着尾巴,两只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眼里流露出久别重逢的眼神,尽管他们分别不超过五个小时。他习惯性地蹲下时,它又把爪子搭在他胸口,不断舔他的脸。他像抱小孩一样抱起它,亲昵地用脸摩擦它的头,它的头和左前腿在他的右肩上,右前腿在他的左肩上。

九拾大概一岁多,具体年龄他也不确定,去年拾它时还没有一尺长。

去年九月的一个傍晚,他开着农用三轮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美滋滋的,因为他刚从城里交完货,一车瓜子挣了四百多块。为了犒劳自己,也为了减轻一天走村串户收货的疲惫,他买了一斤卤猪头肉和一瓶酒。出城不远,他把车停在路边,看前后无人,在路边的树下撒了泡尿,正舒服地抖老二时,隐约听到小动物的叫声,像是哀嚎。他从树中间穿过去,发现那边是铁丝网,左右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刚要转身往回走,又一声哀嚎传来。他朝声音的方向仔细搜索,果然有一只小动物,一只小狗卡在草丛中的铁丝网上。他俯下身,用手掰开铁丝网缺口,小狗仍一动不动,他想把它拉出来,刚一碰它,它就痛苦地嚎叫,把他吓了一跳。他摸摸它的头,安抚了一下它的情绪。看它的眼神并不凶,还有一丝哀伤,他就温柔细致地检查它的身体,原来它的左后退被一根铁丝穿透,屁股倒向一侧,后半截身子几乎无法动弹。他迅速跑到路上,从车里拿来老虎钳,把铁丝网口子小心地剪大,一只手攥着它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到铁丝网里面,轻轻托起腿和屁股,小心地从铁丝上取下了它的腿。尽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但它并没有反抗,似乎知道他在救它。

“好了,找你妈妈去吧,以后别再乱跑了,危险。你还这么小。”他摸了摸趴在脚边的它,说。

他起身往回走时,它又发出了哀嚎,声音很弱,很可怜,像在乞求。

他退了回去,又看了看它受伤的腿,伤口还在渗血。它的肚子瘪瘪的,应该好久没吃东西了,呼吸有气无力。

“它是不是困了一天了?”他想,“放在这儿肯定活不过今晚。”

他轻柔地抱起它,放在怀里,用一只胳膊兜着,来到车里,轻轻放在车座上。它一直乖乖的,没有嚎叫,没有挣扎,更没有凶。他取出水杯,往一只手心里倒了点水,放到它嘴边,它用两只前腿撑起身子,迫不及待地舔水喝。

“慢慢喝,水多着呢!你一天没喝水了吧?”他爱怜地看着它。

它终于喝足了。他从包里取出卤肉,挑了几片又小又薄的,放在它嘴边。它嗅了嗅,勉强吃了两片,就把头放在前爪上,静静地趴着,精神明显好多了。

回到家,他先生火熬上小米粥,然后找来消炎药和一块干净的手绢,给小狗包扎了伤口。它一直静静地卧着,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表情怯生生的,似乎有点恐惧,又似乎有点依赖。他坐在炕沿上,轻轻抚摸它,发现这小狗模样不错,一身黄色,鼻梁和四只脚却是白的,小脑袋圆圆的,两只眼睛像黑豆似的,饺子一样的耳朵垂在眼睛上方。

粥好了,他拿来一个平底旧碗,盛了半碗,不停地用嘴吹,使其尽快凉下来。把碗放到它眼前时,它唧唧了两声,眼里露出快活的神色,用前腿支起前半身,慢慢地舔食。显而易见,它刚断奶或者还没有断奶,吃食物还不够熟练。

“吃吧,从今天起,这个就是你的碗,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的伴了。”他摸着它的脖子说。

望了他一眼,它继续慢慢地吃,小小的尾巴不停地左右摇摆。

“该给你起个名字了,叫你什么好呢?”他停下手,开始思考,“现在是九月份,你是我拾来的,叫你九拾怎么样?”

它停下来,看着他,“嗯嗯”地叫了几声,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

“好,那就叫你九拾了。”

他打开酒瓶,倒了一大杯,一饮而尽,感觉今天的酒特别香,肉别有一种滋味,就连那平时寡淡无味的小米粥也有了生活的韵味。平时回到家,冷锅冷灶,孤灯独影,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像神经病人一样,现在好了,他有了九拾,有了伴。几块猪头肉下肚,他居然哼唱了起来,尽管五音不全。

他再次回头看九拾时,自己都吃了一惊,它居然站了起来,摇着尾巴看他。

此后每天,他天一亮就开车出去收购农副产品,九拾独自在家。慢慢地,它不仅能辨别主人的脚步声,就连三轮车的声音也能听出来。每天傍晚他回到家,九拾总在门里面迎接。

到了第二年夏天,他靠三轮车收购挣了些钱,心里踏实许多,日子也不像以前那样恓惶。九拾的身子长到了一尺多,腿也长长了,活脱脱一个帅小伙。它从不咬人,即使陌生人进来也只汪汪叫几声,然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仿佛要看穿来人的心思。但若有人要从家里拿走什么东西,不管熟人还是陌生人,它都会狂吠不止,还会竖起不长的鬃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时,只有白旺才能让它安静下来。可他搞不明白,九拾为什么特别怕警车?一次,乡派出所的警车从他们村的路上经过,九拾一见撒腿就跑,跑到了家里,钻进了炕洞,直到第二天,他才把它弄出来,一身黑灰,让他哭笑不得。

手里有了钱,白旺就想扩大生意。他的三轮车又破又小,一次拉不了多少东西,尤其在秋、冬生意旺季,只能干着急。他想换个大一点的三轮车,但收他货的老板建议他买辆卡车,说在农副产品收购时节用来收购,其他时间可以跑运输,拉短途。老板就是老板,目光独特,他的建议让白旺怦然心动。卡车不仅拉得多,人还舒服,不像农用三轮车那样吹风淋雨。可他手里的那点钱远远不够,向别人借钱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热心的老板觉得他忠实可靠,答应给他借一点,不收利息,还建议他去信用社贷款,因为上面有扶持三农的好政策。按照老板的指导,三个月后,他把一辆崭新的三吨卡车开到了自家门口。九拾跳上车,似乎比他还高兴,在座椅上不停地蹦来跳去,摇着尾巴。时值暮秋,正是农副产品收购旺季,每天出去收货时,已不是他一个人了,九拾形影不离地陪着他。

快乐的时光总是脚步匆匆,转眼,冬去春来,春节已到眼前。这几个月,每月他都到信用社还款,让信用社的工作人员都有点不高兴了,因为,他把两年后才要还清的贷款还了一大半。以往过年,他最多买两三斤肉,两瓶酒,几挂鞭炮,几幅春联,今年可不一样,除了两身新衣服,还买了新手机、一箱酒、卤鸡、卤肉、鱼、虾等一推好吃的,连他自己都发愁,怎么吃掉?

春节过后,他把自己的几亩薄田租了出去,想专心捣鼓生意。春天是农副产品收购淡季,他便按照老板的建议跑起了货运,虽然他的车不大,但拉短途还是不错的。慢慢地,他认识的老板越来越多,货源越来越广。

一次,一个姓钱的老板打电话问有车货拉不拉,他满口答应,尽管运费有点低。装好货,他开车出了公司,门口看见了同乡王师傅两口子,也是跑运输的,他主动停车打招呼,王师傅黑着脸,瞅了他一眼,让他莫名其妙,平时关系很好啊,还一起喝过酒,今天怎么了?

“哎,小白,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地道啊?咱们乡里乡亲的,怎么能抢我们的货呢?平时看不出来啊!”姓王的老婆先发话了。

“嫂子,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啊?我没有抢你们的货啊。这货是钱老板早晨打电话让我来拉的。”

“这车货本来是我们要拉的,我们嫌运费低,正跟他讲价,想不到他一个电话你就满口答应了。你这不是抢货吗?你若不答应,我们不就把价格谈上去了嘛!你这样搞,还让人活不活?”女人越说越气。

“嫂子,我真不知道啊,若知道,我肯定不会拉的,即使他出高价都不拉。”

“行了,两面三刀,真是只贱狗,是泡屎就吃。”说完,女人上车而去。

九拾冲女人大叫几声,仿佛为主人鸣不平。

没过几天,那个钱老板又打电话让他拉货,他推说车坏了,要修车,而去拉了另一个老板的货。当他把货送到目的地给老板汇报时,老板的话让他心头一紧,好像这车货也是王师傅打算要拉的。

“这可咋办?”他坐在车上自言自语,把刚领到的一沓钱扔到副驾驶座上。

初秋时,他拉了一车货送去山里,这是他今年拉的最后一趟货,因为,收购旺季来了。

车到山中,他感觉有点累,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休息区,想下去撒泡尿,顺便看看山里的景色。

回到停车区,他看见王师傅的车也停在了旁边,便主动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别嬉皮笑脸的,你算什么东西,三番五次抢我们的货,想吃独食啊?”女人张口就骂。

“王嫂,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他还没说完,女人朝他脸上吐了口吐沫。

“你怎么这么粗野?咋不听我解释呢?”他怒了。

更怒的是王师傅,他操了一根树枝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白旺猝不及防,头上和胳膊上挨了几下,疼痛钻心。

他刚拾起一块石头还手时,九拾先扑了上去,咬住了姓王的胳膊,他疼得倒地打滚。若不是白旺制止,不知九拾会把他咬成什么样。姓王的女人见状,立即打电话报警。

派出所很近,不到五分钟,警笛声就传到了他们耳朵里。“九拾,快跑,别回来。”白旺大喊。

九拾看了眼公路,又看了眼他,犹豫不决。但它看见警车时,像疯了一样窜进山坡上的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它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妈妈就是被这种车上下来的人打死了。妈妈临死前让它们快跑,但哥哥和妹妹还是被抓走了,叫声凄惨又恐怖,自己在慌乱中跑进草丛,后来挂在了铁丝网上,是他救了自己。

“咋回事?谁报的警?”一位从警车上下来的胖警察漫不经心地问。

“是我报的,警察叔叔。你们看,这个姓白的狗把我男人咬成啥样了。”女人边说边哭,“他和他的狗一样,都不是好东西,畜牲不如。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哎,有事说事,不要骂人。”另一位瘦警察说。

“你姓白?”胖警察问白旺。

“是的。”白旺点点头。

“是你的狗把他咬伤了吗?”胖警察继续问。

“不是,我没有狗。我们是老乡,不知啥原因,他拿起树枝就打我,你们看,我的头上和胳膊上被打下了几道红印呢。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条狗咬了他,完了就跑了。”

“哎,姓白的,谁打你了,你那个印昨天就有,别冤枉我们好人啊。你太不是东西了,敢养狗不敢承认啊?警察同志,千真万确是他的狗咬了我男人,你们若不信,可去我们乡里调查,很多人都能作证。”

“行了,你们家乡一百多公里,就为了这点小事,我们来去得花多少油钱和时间啊,难道其他案子不管了?你们一个说打人了,一个说没打,你说狗是他的,他说不是他的,这里又没有监控,让我们咋办?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应该相互帮助,怎么还闹起别扭了呢?你们这些乡下人啊,就是不明事理。好了,前面不远处有个镇子,那儿有医院,你去包扎一下伤口,虽然不严重,但还是要小心,要防止感染,最好打一针狂犬疫苗。白师傅,赶紧开车走吧,再不能出啥事,再报警,把你们都抓到拘留所去。就这样吧,我们还忙着呢,先走了。”胖警察说完便和瘦警察上了警车呜呜而去。

白旺想等九拾,又怕他们再生事端,先开车走了,但他开的很慢,不停地左右观察,希望看到九拾。路两侧的草木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秋色,一会儿深红、一会儿浅红、这里蜡黄、那里嫩黄、有的地方红黄夹杂,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叶。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儿美,满心都是九拾,却连它的叫声都听不到。他几次停下车,到山高处呼唤,除了自己的回音,听不到任何声响,大山仿佛死了一样,若不是有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他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个世界。

他走走停停,几十公里路走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山才到达交货地点,还没有看到九拾的影子。回来的路上,他还是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不断地按喇叭,因为九拾能分辨出自家车的声音。他在九拾离开的停车区待了一夜,希望它突然从路旁的树林中或者草丛中跳出来,扑向他的怀抱,像往常一样舔他的脸。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九拾那么怕警车,怕警察呢?忽然,他想到九拾小时候。为什么会挂在铁丝网上?那么小的它为什么没有和妈妈在一起呢?他尽管搞不清原委,但好像猜到了一点,肯定与警察有关,可能是警察给它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怖印象。

梦里,他看见了九拾,站在远远的山坡上,不断朝他叫唤,摇着尾巴,可就是不向他走来。树林里突然跑出一个警察,朝它开了一枪,它惨叫一声,倒了下去。他跳了起来,原来是在车里,太阳已经升起,光线刺得他眼疼。他急忙下车,带着渺茫的希望,绕车走了一圈,除了失望,什么都没有找到。

别无选择,他只好开车回家,心想,狗的鼻子灵敏,说不定它能慢慢找回家,或许,它已经跑回家了,正在家门口等他呢。

可满心的希望终究破灭,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到春节时,所有的借款都已还清,他买了大彩电、冰箱、洗衣机、DVD等。原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的人都开始羡慕,觉得中等个子的他突然高大英俊了,以前乌黑瘦削的脸也有了光泽。媒婆们隔三差五来找他。几个候选女孩中,他最终看上了初中同学韩梅,并在正月结婚。新婚的喜悦并没有冲淡他对九拾的想念,每天傍晚,他都会走上村边的土丘,希望听到九拾熟悉的叫声或者看到它的影子。

春天,他和妻子一起跑运输。由于车多了,货源相对去年要难找,运费也降了,但只要不赔,他就继续跑,还多拉去山里的货。妻子不解,说山路难走,危险。他苦笑一下,说那条路熟。

整个春天,还不见九拾的踪迹,他觉得它永远不会回来了。尽管运输利润薄,还是比种地强,人也洒脱,小两口干劲十足。

仲夏的一天下午,车走到山里以前那个停车区时,突然出了点故障,没有了力量,他们只好停在休息区检修。黄昏时,韩梅尿憋了,独自到山坡下解手。

“白旺,救我,有狼!”韩梅突然大喊。

他先是一怔,立马反应过来,提起撬棍和扳手冲下山坡。韩梅已瘫倒在地,裤子堆在半腿,屁股露在外面,脸色煞白,没有了一点儿力气。几米外的草丛里,一只老狼露出锋利的獠牙,嘴里滴着唾液,凶残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白旺纵身一跃,跳到妻子前面,直面野狼。

他的突然出现,让狼有点不知所措,面露怯色。他知道,面对恶狗时,决不能让它看出你的软弱,你越害怕,它就会越凶猛,狼应该也一样,虽然他和妻子以前从没遇见过狼。他不断用扳手敲打铁撬棍,发出巨大的喊声,并鼓励寒梅不要害怕,穿好裤子,但她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大口喘气。他和狼对峙了十几分钟,谁也没有吓倒对手,狼开始左右走动,似乎要发起攻击。

“来呀,今天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打死你。”他大吼一声,把撬棍高高举起吓唬它。

突然,树林里一声狗叫,一个黄色的影子像鹰一样扑了过来,和狼撕咬起来,虽然它的身型比狼小一大圈。这时,几个听到喊声的人从公路上跑了下来,白旺跳上前去,朝狼的屁股猛捅一棍,狼落荒而逃,身上带着血迹。狗倒在地上,嘴里叼着一块狼皮,血从脖子上汩汩外流。白旺一眼认出,它就是他的九拾啊。他扑倒在九拾身边,抚摸它,不断喊它的名字,但它已经站不起来了,只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流下了眼泪,可他早已泣不成声。

两个女同志帮韩梅穿好裤子,搀扶她站了起来。

“狼,有狼,是狼!”看到躺在地上的九拾,她神经质地重复说。

“不,它是狗,是我们家的九拾!”白旺哭着说。

九拾死了,没有发出一声叫唤,甚至连尾巴都没有摇一下。他把它埋在一棵松树下,并在树上做了记号。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韩梅仍然脸色苍白,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狼,有狼,山里有狼,世上有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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