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九之后,天气已冷到极致,路边的残雪硬的像石头一样,车轮轧上去砰砰的响。我小心翼翼地开车,乡下的路又窄又颠簸。妻子安欣一只手紧紧抓着把手,一只手攥着孩子小宝的衣角。小宝则玩得不亦乐乎,还不时催促我开快点,他想快点见到久别的小花猫。
我们不是去别处,而是像以前每个周末一样回乡看老母亲。母亲今年七十八岁了,身体还算硬朗,能独立生活,听觉和视力都不错,不像好多老人,到了这个岁数要么腰腿不好使,要么听不清楚,要么看不清楚,问题越来越多。但她毕竟快八十了,独自在乡下住一个院子,还是让我们放心不下。我除了每天打电话问候,一到周末都会雷打不动来乡里,只有亲眼看见她好好的才会放心。
母亲很开朗,热心肠,每天到家里闲聊的老人不少,院子里总有笑声飘出。但老人们周末只要看见我的车停在门口,就决然不会来家里,他们知道她也非常挂念我们,周末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我和安欣多次请母亲到城里楼上生活,尤其在冬天,可母亲总拿那几只羊、几只鸡和小花猫做挡箭牌,说那只黑头母羊今年要下羊羔了,卖了太可惜,鸡正是下蛋的时候,猫在院子里海阔天高地跑惯了,到城里连拉屎都没个地方。就这样,母羊一年又一年地下羊羔,小鸡一年接一年地长大,下蛋,羊圈里总有羊,鸡舍里老有鸡,老花猫换成了小花猫,每天爬墙上瓦,喜不自禁,她仍然一天天地在乡下生活。我们无奈,只好顺着她,随她的心愿。她却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说等她老了动弹不动了就到城里去,楼上生活确实方便。可过完年她就小八十了,不知什么时候才算老?真动弹不动了,还进城干嘛。其实,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们都清楚。
母亲并不是一直住在乡下,孙子小宝出生后她在城里生活了三年左右,直到小宝上幼儿园后她说想乡里的老姐妹们了,要回来看看,回来后就再没有走,直到现在孙子都上六年级了。我发现,母亲在楼上生活如履薄冰,中午和晚上走路轻手轻脚,不敢弄出一点儿响声,说话也小声小气,没有听到她乡下那样爽朗地笑过,白天上厕所都去公厕。楼下院子里也常有老人在一起聊天,母亲去了几次就再不去了,说他们说的话她听不懂,也插不上话,自己像个葫芦。母亲总想干活,孙子睡着时,她就擦地,擦墙,擦家具,洗衣服,洗床单,洗被套,似乎有干不完的活,即使家具一尘不染,她都会擦个不停。我和妻子多次劝她休息,她说和乡下种地相比,这点活只能算打牙祭。我清楚,母亲是怕闲下来。
我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家门口的路边上望着我们,她知道我们今天一定会来。
车刚停住,小宝先跳了下去,抱住奶奶,问花猫呢?怎么没有出来?她摸着孙子的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线,说天气这么冷,猫怕冷,在炕上睡大觉呢,让他赶快去看。
我和安欣从车后仓提出了几塑料袋蔬菜、水果和一些日用品。
母亲看着这么多东西,说菜和水果都多着呢,吃不了就浪费了,这么贵,怪可惜的。
安欣关心地问母亲的身体状况,母亲笑容满面地说一切都好,让我们周末有事就去忙,不一定非要来,有事她会给我们打电话的。
刚掀开门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熟悉的饭香味沁入肺腑,桌子上已摆好碗筷,就等我们入座。小宝已经脱去外套和鞋子上到热炕上,和花猫玩成一团,猫好像也等他好久。
饭是我最喜欢的手工碱面,拌上油泼辣子和大蒜,即使没有菜我都能吃两大碗。但菜是少不了的,母亲炒了土豆肉片,鸡蛋韭菜,还有一碟咸白菜、一碟泡辣椒。咸白菜和泡辣椒是安欣的最爱,我和儿子更喜欢肉菜。吃饭时,花猫一直坐在小宝的腿上,两只前腿搭在饭桌上,等他给它肥肉片,即使安欣训斥,它也“狗仗人势”爱理不理。
吃过午饭,母亲收拾完锅灶后我们照例会聊会儿天,听母亲说说一周来村里的新闻和一些家长里短。若家里没有什么活干,我们三口就会早早开车回去,母亲也不挽留,知道我们城里事情多,应酬多。今天也不例外,安欣刚要准备让儿子穿羽绒服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呜呜声,是树在吼叫。母亲急忙到院子里一探究竟,回来说起沙尘暴了,言语里似乎很兴奋。说话间屋子里暗了下来,我急忙打开灯。
怎么突然起沙尘暴了?没有预报啊!妻子似乎有点不悦。
母亲却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说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那么准?让我们躺下休息一会儿,等风过了再走,怕这么大的沙尘暴路上危险。
还没等我们表态,小宝高兴地叫了起来。
无奈之下,安欣只好上炕,盖上毛毯躺下了。由于炕很热,外面风很大,她很快睡着了,这样舒适的热炕她也多年没有睡过。不一会儿,小宝也睡着了,花猫在他怀里咕噜咕噜打起了呼噜。
我和母亲说了会儿话,也瞌睡了,打了几个哈欠,在母亲的督促下上炕睡了。
母亲的炕总是温暖的,风是最好的催眠曲,很快,我打起了呼噜。
风声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暗,炉火越来越旺,母亲越来越高兴。她又轻轻加了几块煤,静静地做在火炉边,看着我们香甜地睡觉,眼里流露出无边的幸福。
风吼吼地,她知道,那是墙外的树在歌唱。那些树是父亲十几年前栽的,现在都成了大树。每次听到风与树絮语,她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今天,父亲好像特别激动,一直在大声喧哗。
她无意间看到我脚上的一只袜子开了个小眼,便轻轻地脱了下来,拿一个小褥子盖在我的脚上和腿上。她取来针线,慢慢地缝了起来。她知道,儿媳妇不会针线活,破了洞的袜子都直接扔掉,另一只还好好的,怪可惜的。
快到晌午时,风还在刮。母亲开始有点忐忑不安。风不会一直刮下去吧?这么大的风让我们怎么回去?她心里嘀咕,知道我们一定要回去的,因为,明天都得上班上学。她开始着急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
她轻轻开门出去,到厨房取青菜、粉条、豆腐、土豆和她昨天下午和好的行面,晚饭吃羊肉揪面。她多拿了几个土豆,知道儿媳妇爱吃烤土豆。
她悄悄切好了菜,烧上了水,等我们醒来就下饭。
烤土豆的香味飘出,风逐渐小了,天色又亮了。安欣先醒了。
闻到烤土豆的香味,妻子一下兴奋起来。几乎同时,我和儿子都醒了。
不一会儿,浓浓的饭香又飘满整个屋子,这种香味母亲好像多年没有闻到了。不知怎的,她今天饭量特好,吃了两碗,是平时的两倍。饭后,沙尘暴彻底走了,天也晴朗了。母亲脸上一直挂着好久没有的那种笑容,把我们送到门口的路上。
我从后视镜看到夕阳下越来越远的母亲,眼里突然泛起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