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馍馍的女人

沙乡小城的一个偏僻巷子里，每天人来人往，像赶集一样。他们或步行，或骑车，或开车，都向着一个目的地——杨嫂馍馍店。

杨嫂馍馍店不大，十二三平方米，里面有一个玻璃柜台、两个货架和一把椅子。柜台和货架上摆满各种馍馍，有花卷、锅盔、茶饼等当地人喜爱的品种。馍馍店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门营业，不到六点，几百个馍馍就售卖一空，迟来的顾客只能失望而归。为了能买到馍馍，两点以前就有人在店门口排队，不宽的巷子显得更加拥挤。巷子里的老人每天坐在门口看风景，自从他们住到这里，巷子还没有这么热闹过。他们孤寂的下午时光，在车来人往中匆匆而过，日子似乎加快了脚步，不那么寂寞难熬。

杨嫂，真名杨蕊，四十出头，中等个子，身材苗条，麦肤色的脸上总带着微笑，不仅对家人，对朋友，对顾客，即使对陌生人，她都笑脸相迎。她既是营业员，又是老板，还是大师傅。唯一的正式员工是一个瘸腿男人，她丈夫。

她的馍馍和她一样平凡普通，既没有迷人的外表，也没有醉人的芬芳，像沙枣花一样天然本真。现在，各种添加剂让人们谈虎色变，城里人就喜欢她馍馍的天然本真，那特有的麦香味，似春天泥土的芬芳，勾起他们童年的回忆。味觉记忆是最好的绿色标签。

看着每天逐渐充盈的账户，她曾经的愁绪也渐渐消散。她家在县城附近，初中毕业回家务农，后与同学杨刚恋爱。杨刚，也初中毕业，当兵三年，没有立功，没有提干，复员回家后耕田种地。他为人诚实忠厚，无论在部队还是村里，人缘极好，岁数小的叫他刚哥，岁数大的称他刚子。像大多数忠厚老实人一样，他经济条件一般，只能勉强过日子，可杨蕊不在乎，她看上的是他这个人。她家人都不同意这门婚事，认为村书记的儿子更出色。她那时有几分姿色，性情柔和，追求她的小伙很多，村书记的儿子最执着。可单纯善良的她只相信爱情，觉得其他事情都无足轻重，就这样，在大家的惋惜声中，她和杨刚走进了新婚殿堂。

爱情的甜蜜冲淡了生活的艰难，他们的小家风暖花香，困难的日子也甜丝丝的。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不辞辛苦，生活也越来越好。一年多后，他们生下了儿子，小两口干劲十足。那年秋天，杨刚买了辆农用三轮车，利用农闲时间走村串户，收购农副产品，当天收当天卖，成本不大。尽管利润也不大，一年下来，仍有上万收入，对于经济拮据的他们，确实是一笔巨款。他们用自己的甜美生活改变了许多人原来功利的想法，赞美之词不时飘过耳畔。

儿子三岁时，他们又生下了女儿。儿女的欢笑给这个小家带来了无穷的幸福与欢乐，村里的年轻人既羡慕又嫉妒。杨蕊的父母打心底接受并喜欢上女婿，尽自己所能帮他们带娃，给他们减轻后顾之忧。小两口的路似乎在不经意间转了个弯，前面柳绿花红，道阔路展，一直通向甜美的未来。

平缓的河流也有暗礁与险滩。正如六月飞雪，他们的生活在热闹中突然打了个寒噤。姑娘三岁时，他们鸟枪换炮，把三轮车换成了农用卡车，成了村里第一个有车人家；姑娘五岁时，他们盖了新房，是村里第一户住进砖房的人家。这年冬天，杨刚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发生了交通事故，左腿严重受伤，最终低位截肢。突来的噩耗如漫天沉重的乌云，压在杨蕊的头上和心上。雪，漫山遍野，似乎只冷她的家，曾经温暖的屋子突然冰凉。树枝在寒风中吼叫，仿佛在嘲笑她的未来。看着残疾的丈夫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她一片迷茫，像迷失在茫茫雪野，不知该走向哪里。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男人就是顶梁柱，男人倒了，家也就倒了。

她该怎么办？看着日渐消沉的丈夫，她在无数个夜晚问自己。眼泪里没有答案，叹息中没有通向未来的路。春天来临时，她想到了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卖馍馍。丈夫听后非常支持，他虽然干不了农活，但完全可以帮她做馍馍，况且，他还给自己做了个木头假肢，可以一瘸一拐地行走。她做的馍馍在村里有口皆碑，松软可口，有一股浓浓麦香味。别人都以为她添加了什么秘密辅料，其实，秘诀都在和面、醒面、发面和火候，尽管有的女人跟她学习，终究不得要领，做不出她的味道。

开春后，他们把土地租出。她帮助丈夫盘起了大锅灶和几个馕坑，并张贴广告收购小麦。她知道，要做出带有麦香味的馍馍，面粉很重要，买的面粉里添加了很多东西，虽然看起来很白，很有劲道，但失去了面粉本来的香味。

她买了辆电动三轮车，安装上了镶玻璃的铝合金柜子。该给自己的馍馍起个什么名字呢？她和丈夫想了一天都没想好，最后，儿子建议叫杨嫂馍馍，因为村里好多人叫她杨嫂。他俩一听，拍手叫好。丈夫还建议在柜子的玻璃上贴上“发面馍馍，本色本香”几个字。她知道，做食品除了味道外，卫生也十分重要。她买了白纱布、食品袋、食品夹和塑料手套，要求丈夫和面揉面时必须带口罩，拾馍馍必须带塑料手套，丈夫欣然同意。几乎熄灭的生活之火在这个家中又重新燃起，照亮了明天，点燃了他们对未来的希冀。一度消极沉沦的丈夫在妻子感召下，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乐观的笑容，尽管还没有卖馍馍，但他相信，只要真诚付出，定有爱心回馈。

终于要进城卖馍馍了。杨蕊开着电动三轮车，穿着定制的蓝色大褂，后背印着“杨嫂馍馍”。多情春风吹拂着路边垂柳，吹起她一头长发，如飘舞的水袖，在风中漫舞。她似乎听懂了风语，哼起小调，与风同歌。为了生活，为了孩子和丈夫，为了家，生性腼腆的她不得不进入市井，开始自己的生意，尽管内心难免紧张，但并不胆怯，因为，她别无选择，只能直面现实。

来到她提前选好的小区十字路边，和几位卖菜的、卖水果的三轮车并排而立。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买馍馍。一小时后，她终于开张，一位大嫂买了一个馍馍，说回去尝尝，若真是发面馍馍，会回来再买。没过十分钟，那位大嫂果真来了，还带了一个伙伴，每人买了四个馍馍，说她的馍馍确实与众不同，有小时候的味道。后来，或许有人看她卫生不错，陆续买了几个。不像其他卖馍馍的直接用手拿，她用夹子，每次收完钱，都用湿毛巾擦手，柜子里干干净净，馍馍都用纱布盖着。黄昏时，还剩六个馍馍，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她只好回家。走在回家路上，心里美滋滋的，四十多个馍馍居然只剩六个，比预想的好多了，她心想，或许明天会更好吧。

果然如她所料，第二天，不到两小时，她的馍馍就全部卖完，顾客多为回头客。自此以后，她的馍馍卖得越来越快，从一天一车到一天两车，再到一天三车，好多其他小区的人都慕名而来，杨嫂馍馍渐渐成了买馍馍人的首选。在丰厚收益面前，他们没有自满自足，而是不断改进工艺，馍馍的花样更多，味道更香。

后来，儿子要到城里上中学，她便在一个偏僻巷子里租了一个店铺和两间平房，一边照顾儿子上学，一边做生意。为了满足顾客需求，她买了一台和面机，雇了本村两位大嫂帮助忙。她早晨回家做馍馍，下午开店，晚上督促儿子学习。

邻居说她像蜜蜂一样整天忙忙碌碌，她会心一笑，心想，能作一只蜜蜂也挺好，用自己的辛劳，酿造生活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