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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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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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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枣花香

沙乡,五月的阳光像穿红纱裙的少女,热情火辣,尽情挥洒夏的热烈。各色花朵经不住诱惑,耐不住寂寞,纷纷浓妆艳抹,登上五彩缤纷的舞台。沙枣树,却仿佛得道高僧,在炙热阳光下盘腿打坐,一脸肃穆,不为所动,守着芬芳的心,在时间里等候。

五月中下旬,群花散尽,沙枣花终于掀开时间帷幕,走出深锁闺房,犹抱琵琶半遮面,藏在叶片中间,像初见世面的少女,羞羞答答,嫩黄色纱裙在风中若隐若现,浓稠芬芳却到处诉说内心甜蜜。

周日清晨,微风吹进客厅窗口,一丝淡淡花香进入肺腑,翻开尘封记忆,往世尘烟从我脑海升起,老暮的心忽然砰砰跳动。

这是沙枣花的香味!好久没有闻到过的花香,带着沙乡特有的味道,穿过我的嗅觉和记忆。

风啊,谢谢你!谢谢你在不经意间带给我这份意想不到的惊喜!

自从父母离世,乡村便越走越远。生长在乡下的我,竟然忘了乡村,忘了沙枣花香,整天奔忙在城市街道,以生活的名义,追逐大大小小的名利,并贴上未来的标签。日子如奔流的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始终不能放慢脚步,看看两岸的山,赏赏两岸的花,闻闻岸边的花香。

“走,去乡下闻沙枣花香!”心这样一想,精神突然抖擞,情绪像少年一样亢奋。

去哪儿呢?记忆深处,乡村到处都有沙枣树,繁星一样的沙枣花在这个时节竞相绽放,迷雾一样的花香氤氲馥郁。车子驶到城外,田间地头不见一棵沙枣树,只有路边星星点点点缀着几棵。满眼所见都是各种各样漂亮挺拔的树木,树上没有花,也没有香味。

去苏武山吧,那儿有我的童年,有成片的沙枣林,有茂盛的芨芨草,有出没的野兔和黄羊,有叽叽喳喳的鸟群在曾经的天空歌唱。

儿时,沙枣花盛开时,花香,仿佛黄昏的炊烟,弥漫在村庄上空,一呼一吸中,一半是花香,一半是饭香。村边的沙枣林里,花香仿佛成年老酒,又浓又稠,让人如醉如仙。

但深深刻在我记忆中的,却是父亲曾经带来的那一缕沙枣花香。一天下午放学,我刚背着书包回到家,父亲也扛着锄头进入院子,手里攥着一把沙枣花。他把花放在我和母亲旁边的小桌上,花很艳,叶很绿,我凑上去闻了闻,很香很香。母亲诧异,院子里就能闻到花香,为啥要折一把呢?父亲狡黠地笑笑,让母亲插在罐子里,放在书房,说睡觉闻花香,梦也香甜。那时,乡下田野里几乎没有花了,能找到的大概只有沙枣花。父亲的一把沙枣花,让母亲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涟漪。是啊,树上的沙枣花属于树,只有这束才是母亲的。母亲插好花,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像盛开的沙枣花一样,眼神里流露出花一样的神采。那个年代,家里穷,日子清苦,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啥精神生活,父亲的一束沙枣花像一束芬芳玫瑰,让母亲露出了别样笑容。

晚上,我睡在书房炕上,闻着桌子上的沙枣花香,久久无法入睡,感觉那花不是我们村里的花,香味奇特别致,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有几分空灵,有几分神秘。母亲说花还是村里的花,但经过父亲的手后,自然有了父亲的味道。我似懂非懂,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梦里,父亲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周围一片绚烂花海。他采了一把,向我们挥舞,呼唤我们过去,我使出浑身气力,累得气喘吁吁,可怎么也无法爬到父亲的山坡。长大后,我似乎明白了那梦,父亲,就是我仰望的高山,是一座我想翻越却永远无法越过的高山。

端午节时,家家门口插柳枝,插沙枣花。父亲采来的沙枣花散发的香气和母亲做的油饼粽子的香味深深藏在了童年时光的皱褶里,在我半生岁月里一直芬芳四溢。

端午节,一个沙枣花香醉人的节日,是春节之后,我最盼望的节。我六岁的端午节那天,父亲用嫩柳枝给我们几个孩子编柳枝帽,让我们戴上,说能辟邪迎富,全年无病无灾。看见姐姐们的柳枝帽上插着几枝沙枣花,觉得很美,我也想要,父亲严肃地看了我一眼,说男子汉的头上插什么花,只有女子才那样。我心里一怔,想不到,小小年纪的我在父亲心里竟然成了男子汉,突然,自愧从心底涌起,脸像阳光一样炙热,任何言语都比不过沉默,心中只有坚强二字。我拿起自己的柳枝帽默默戴上,挺直腰杆转动了几下脑袋,以一副男子汉的模样走出院子,来到路上,鄙夷地看着那些头上插沙枣花的“小女子”们,觉得只有我才能拯救世界,拯救她们。

黄昏时,我去地上叫父亲回家吃饭。天边,晚霞慢慢遮住太阳,云朵被烧得通红。杨树梢的叶子,像喝醉了酒一样,脸色发红,哗哗地与风交谈,所有的影子都已隐去,躲藏在了暮霭里。我戴着柳枝帽,大步流星,以大人的姿态走在乡间小路,远远看见父亲蹲在我家地头的一棵沙枣树下,像树一样沉默无语,仿佛一尊雕塑,只有烟卷的火光忽明忽暗,似暗夜里的星星。父亲的皮肤在晚霞的余晖中又黑又糙,和他身边的沙枣树皮一样,深深镌刻着岁月的足迹。父亲拉着我的手回家,他粗糙的掌心温暖了我稚嫩的小手。他脸上的皱纹因为笑而显得更深,他边走边说:“不知咋的,今年的沙枣花格外香甜。”

车子很快到了苏武山。苏武山,一座因苏武牧羊而得名的山,是一座不高的土山。沙枣花香从车窗丝丝飘进,刺激着我的情绪。我的心情像要初见恋人时一样,激动中藏着几分忐忑,不知那久违的沙枣花是否还是旧时模样?不知花香是否还像以前那么浓郁?不知她们是否还记得曾经那个腼腆少年?

果然,我在山坡下找到了一片沙枣树林。林子不大,树稀稀疏疏,并不枝繁叶茂,沙枣花仍像以前一样貌不惊人,不配用“赏”字,但花香依然醇厚,深吸一口,沁人心脾,仿佛丝丝缕缕的春风,慢慢解冻我冰封的嗅觉。我拥抱了一棵老树,像儿时拥抱父亲一样,嗅到了岁月积淀的醇香。

一阵风吹过,叶子与枝条共鸣,好像大汉雄风,吹拂猎猎旌旗。风中,我仿佛听见苏武在呼唤羊儿,仿佛看见他站在望乡台上,高举一把沙枣花,向长安挥舞,向自己的妻儿挥舞。不知那一缕花香能否跨越千里,飘进他妻儿孤寂的梦里,给他们带去一丝塞北的慰藉?

我像父亲当年那样,折了一把开得最艳、香气最浓的沙枣花,用马兰花叶子扎好,小心地装进塑料袋。我要把她带到家里,送给劳累的妻子,放在她床头,让她每晚闻着花香,进入甜美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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