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心事重重,骑着二十年高龄的自行车缓慢走在回家路上。他什么都不愿看,只看车子前轮,听车子零件在风中咣当咣当地响,平时的乐观笑容化成今天一脸愁容。
让他发愁的是单位办公室下午发到群里的一条好消息,说经上级批准,税务局要提拔两名副科级干部,让有意向的各分局局长、副局长,各股股长、副股长到办公室报名参加竞聘。他这个股长已经当了十年,是局里最老股长,也是核心业务股股长,几个年轻股长都越过他当上了副局长、局长,有的甚至到县委、县政府主要部门当了一把手,他现在的局长就是几年前他的下属,征收管理股副股长。
他左右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报名竞聘。若不报名,老婆肯定又要责怪他不思进取,不追求上进,甘心当一辈子小股长,如果报名,他心里又没底,因为,以前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竞聘,结果,他这个全局公认的业务能手,征收管理股股长一次次名落孙山。尽管有不少人私下为他鸣不平,他却依旧乐呵呵的,整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并在心底认为,组织不提拔自己,肯定是自己还没有达到组织要求,还不能胜任副局长职位,需要继续努力,不断提高自身业务能力和涵养。可他这个年年的先进工作者一直没有达到组织提拔标准。好心人委婉提醒他,是不是没有烧香拜佛,该走的路没有走,他对这种说法不但不感激,还嗤之以鼻,觉得都是歪风邪气,是蝇营狗苟之辈所为,肯定瞒不过组织,终究不会得逞。
但屡次竞聘失败,让他不得不痛定思痛,开始认真反思,到底真是自己能力不行,还是像个别人说的那样呢?即使他完全相信组织,但几个业务能力明显不如他的股长、副股长怎么已经当上副科级甚至科级领导了呢?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是自己错了?真如妻子说的那样,他不识时务?
他刚推开门,一股饭香味扑面而来,妻子李思已经炒好菜,正在下面。姑娘上高二,学习任务很重,下午放学到家就得端碗吃饭,然后,再急忙去学校上晚自习。
“老张,下班了?”妻子听到关门声,知道是他回来了。
“哦,今天的饭真香啊,可以大饱口福了!”
“谁让你吃啊,是给雅文炒的腊肉蘑菇。”妻子笑道。
“那我就沾沾姑娘的光。”说着,他坐在餐桌旁。
“哎,听说你们局要提拔两名副科级干部,你是咋想的?”
“你咋知道的?我都不知道呢。”
“你们还没有通知?不会吧。”妻子有点疑惑。
“你消息够灵通的,我也是下午才知道。”
“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能瞒得住呢,别忘了,我们妇联里基本都是官太太,除了我。”
“你们够闲的,不好好工作,就知道八卦。”他打趣道。
“我给你说啊,听说一个人选基本定了,还有一个不确定。我觉得你应该争取一下,你都马上五十了,总不能小股长当到退休吧?”
“怎么争取?这是组织考虑的事情,是我能争取来的吗?再不要胡说八道,什么人选定下了?现在连名都还没有报呢,怎么定?谁定?”他有点不快。
“你别生气,我也是听小道消息说的。”
“哎,你同学甄乾不是当上组织部长了吗?你们平时称兄道弟的,关系那么好,这次不就用得着了嘛。”妻子满面笑容地接着说。
“胡说八道,同学是同学,组织是组织,怎么能混为一谈呢?这不是害人家吗?再说了,靠这种关系当副局长,名不正言不顺,我宁愿当一辈子小股长。”
“行,你清高,你正直,不搞歪门邪道。不过,我觉得你先把名报上,凭你的实力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很有希望的。”这时,姑娘放学回来了,李思打住了话题。
吃饭时,张义和女儿谈论学校的事情,父女俩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看着冥顽不化的丈夫,李思恨铁不成钢。她一边吃饭,一边心里谋划,这次一定要设法让他当上副局长,若错过这次机会,恐怕他一辈子都没希望了。
女儿走后,她没有着急收拾碗筷,却先倒杯茶,笑盈盈地端到张义面前。
“老公,你到底咋想的?咋俩说说呗。”
“哎呀,我心里有点乱。你说,现在提倡干部年轻化,我一个小老头子报名不合适吧。”
“什么老头子啊,你才四十多啊,再说,这次没有年龄限制。我觉得你还是报上试一试,最后一次,真正竞聘不上也就算了,咱尽力了,问心无愧,你说呢?我真觉得你这次很有希望。你想想看啊,你们现在的中层中谁有你的荣誉多?你不仅是县上的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还是市里的先进工作者和五一劳动将获得者。相信自己,你肯定行!”妻子两眼放光,信誓旦旦。
“这些荣誉嘛,只是对我工作的肯定,并不说明我就一定能当领导啊。”他皱皱眉头。
“难道这不正是你工作能力的体现吗?那文件上不是说要提拔工作能力突出的人吗?别犹豫了,就算给自己一个交代,行吗?”
“哎呀,那,那行吧,我再试一次,最后一次。不过,说好了,我们不找任何关系,我完全相信组织。”他勉为其难地答应妻子。
“好,就依你,咱们谁都不找,不送礼,不走后门,完全相信组织。”妻子乐开了花。
“我看你的热情比我还高啊。”
“老话不是说‘夫贵妻荣’嘛,你当领导了,我在单位上不也能扬眉吐气了。再说了,你们税务局是要害单位,你若当上副局长,找你办事的人能少吗?”
“虚荣!我可是讲原则的人,这么多年找我的人少吗?我可没有违规办过一件事。”
“当然要讲原则了,不能为了别人的事情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啊。我完全支持你。”
“行,你收拾吧,我去看一会儿新闻联播。”他向客厅走去。
“老古董,”李思心想,“什么年代了,谁还看新闻联播?真是榆木脑袋,老实墩墩。不找关系,谁能当上税务局副局长?真不识时务。有的事情,你不办,我办!靠能力当领导,你再等八辈子都不可能,乡下傻帽。”
第二天早上,张义去办公室报名,正好局党委书记也在。
“张股长啊,”书记说,“我正想找你谈谈呢。这次组织部计划在我局提拔两名副科级干部,是要严格按照组织原则,以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为主要依据,把真正能干事,想干事的同志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让我们税务局的工作芝麻开花节节高,更好地服务于全县各项建设工作,尤其在促进我县经济发展方面做出我们的贡献。这么多年来,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有目共睹,不仅在我们全县税务系统是拔尖的,在市上也很有名气嘛。所以啊,张股长,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组织,组织一定会把最适合的同志放到最合适的岗位。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意见,最终决定权还在上级组织部门。行,我就说这些吧,多的也不便细说,你要好好表现啊。”
局长的话让他多少有点激动,也给了他很大希望,觉得这次凭自己的能力应该能当上副局长。下班后,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看他满面春风,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就把书记跟他说的话大致给她学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书记对自己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的认可。
“除了提拔原则和对你的表扬外,书记没说别的吗?”妻子疑惑地问。
“主要就这些。噢,他最后说让我好好表现呢。”
“对了,这才是关键嘛。让你好好表现,是啥意思?你听出话的含义了吗?”妻子问。
“这有啥意思呢吗?不就是让我在工作上好好表现吗?”
“我说老公啊,你是真单纯还是真傻啊?他不是说你的工作表现够好了嘛,还让你表现什么呀?明明是暗示你要提前走走关系嘛。”
“你别胡思乱想,自作聪明了。什么走关系,领导怎么能有那样的思想呢?别曲解我们书记的好意,我坚决相信,领导绝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决不会走关系。”
妻子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做饭。但她已经拿定主意,这次,一定要按自己的想法做,再不能因为老公的天真错过这最后的机会。
下午上班时,李思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让张义先走。
她拿上银行卡,直接来到县城最大金店,办了一张大额购物卡。到单位后,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写信,信不长,但她花了一个下午才写好。她小心翼翼地折好信,和购物卡一起装进信封。
看了一眼时间,马上下班了,她提上包包,推着自行车走出单位。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向政府大院。一路上,她既紧张又兴奋,觉得自己的包包格外沉重,因为,那里面不仅装着一封信,还装着老公的前途和家庭的未来。
她径直来到张义的同学许乾,现任组织部长办公室。
许乾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看老同学的妻子来了,立马停住手,热情地说:“哎呀,嫂子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水。”
“什么嫂子呀,部长,您叫我李思,或者小李,不然我受不起。”
“哎呀,嫂子,这可不能乱啊。张义比我大一岁,你也比我大一岁,该怎么叫就得怎么叫,不能乱了规矩,你说是不是?来,快坐啊,怎么一直站着呢?”
“部长,我不坐了,有点小事给您汇报一下。”
“嫂子,别再您您的,怎么突然对我生分了?不要汇报,有啥事,直说,我们之间还客气啥呢!”许乾哈哈一笑。
“部长,我们妇联有个人事方面的小事情想向组织部汇报一下,我写了封信,你回家慢慢看吧,现在都过下班时间了,不能耽误你正常下班啊。”说着,她掏出信,塞进许乾的包里。
“行,既然是单位的事,我回去慢慢看,完了尽快给你们答复。那我们回家吧,你也得赶快去给你女儿雅文做饭了吧。”
“张义最近忙不忙啊?我们几个老同学有段时间没聚了,我正打算找个时间一起坐坐呢。”许乾一边下楼一边问李思。
“他一个小老百姓忙啥呢,就是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过,他常念叨你呢,说你是他最好的同学,正直、豁达、能力突出,是你门几个同学中最优秀的。他也很想约你出去玩玩,但一方面怕影响你工作,另一方面怕给你造成负面影响,因为,你现在是县上主要领导,好多人都盯着你呢。”李思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这有什么怕的?领导也有同学和朋友嘛,也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你回去给张义说,也让他告诉其他几个同学,过几天,我约他们,我做东。”许乾豪爽地说。
出了政府大院,她和许乾各自回家。她一路哼着小调,面容如花,轻快地骑着自行车,迎着火红的夕阳走在回家路上。赤红色的阳光染满她略显沧桑的脸庞,泛出胭脂一样的红晕,略显发福的身体忽然轻盈灵动。晚霞善解人意,低低地悬在天边,似乎有意给她陪衬。
“老婆,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啊?”听到关门声,正在炒菜的张义问。
“哎呀,今天忙死了,加了一阵子班才把工作干完。”
“怎么,加班还这么兴奋?你们单位平时不是没啥事嘛,怎么还加开班了?”张义有点疑惑。
“怎么?看不起我们单位啊,我们就不能有工作啊?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行行行,老婆大人,你哪是半边天啊,你是我们家的老天爷。夫人,赶快洗手,准备吃饭吧。”
“别贫了。哦,我在下班路上碰见许乾了,他让我告诉你,过几天他要把你们几个同学约出去坐坐呢。”
“你怎么能碰见他呢?他又不和你同路。”
“谁知道他要去哪里,人家是大领导,我又不便问。”
“好,我也正想聚聚呢,好长时间没一起坐了。”
“你可不能真让人家领导掏钱,到时候找个借口,提前去把账结了。”她叮嘱道。
此时,许乾正坐在自家沙发上喝茶,忽然想到李思塞到他包里的信。他掏出信时,一张卡从信封里掉了下来。
他打开信,默默读道:
“许部长,您好!
我给您汇报的不是单位的事,是我家张义的工作问题。您知道,税务局这次要提拔两名副科级干部,张义也报名了。以前,他也多次参加过竞聘,都没有成功,对他的打击很大,虽然他表面不在乎,但我知道,他内心很矛盾。他这个正股长当了十年了,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他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不仅在县税务局有口皆碑,在市上也小有名气,这您是知道的。他一直没有被提拔,肯定还是他本人有问题,与组织无关,说明他还不够优秀。不过,他也真心希望组织能给他一个不断提高自己的机会,给他一个更重要的岗位,让他为全县税务工作多尽一份力量。
您知道,您是他心里最好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所以,他不愿跟您开口,怕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怕您为难!我只好瞒着他私下找您,希望您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帮他一把!
给您带了个小礼物,希望您不要见外,放心收下!
特别感谢!”
看完信,许乾会心地笑了笑,然后,把卡交给了妻子。
税务局新副科级干部考察工作顺利结束,张义和后勤股钱副股长顺利通过层层考核,成了新任副科级领导。许乾亲自到税务局全体职工大会上宣读任命文件,但具体工作安排由局党委研究决定。
由于副局长岗位只空缺一个,新提拔的副科级干部中必须有一位去乡下一百多公里处的东才镇税务所当所长,这是全县唯一副科级所长。
最终,经过局党委慎重研究,决定派张义去当所长,因为,他业务熟练,工作能力突出,工作态度端正,群众基础好,完全胜任全县最大税务所所长职位。
听到消息,李思突然傻眼,欲哭无泪,刚开始的那种兴高采烈荡然无存。丈夫好不容易竞聘上副科级岗位,却被派到遥远的乡下当所长,从此,连家也顾不上,下学期,女儿读高三,这个家得完全靠她一人来撑了。她笑自己自导自演了一个讽刺小品,结局让人笑掉大牙。
张义倒无所谓,依旧像平时一样乐呵呵的。他在心底感谢组织认可了自己的工作能力,严格按照干部任用原则,提拔自己当了副科级领导,并下定决心,坚决服从组织安排,认认真真做好组织分配的各项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