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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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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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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九斤

迷迷糊糊睡了两天,周九斤从厨房地板上撑着身子站起来,左脚早麻得没了知觉,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实榆木桌上。钝感痛炸开,他却像没知觉一样,伸手抓起桌上那只破了盖的旧水壶——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失手摔坏的家具,仰起头,咕噜咕噜把隔了好几夜的凉茶一股脑灌进肚皮,冰凉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勉强把混沌的脑子冲醒几分。

走出厨房,下意识到了客厅,他弯腰捡起墙角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皮袋,是幺舅第一次上工地时送他的。袋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副线手套、一把木把被摸得光滑温润的钉锤,还有十几颗寸半长的铁钉,皮袋的分量沉实,压得他手腕微微一坠。他一瘸一拐走到门边,拉拢老旧的门锁,锁舌咔嗒一声落定,像把这空荡荡的屋子与半年支离破碎的日子,全都锁在了身后。

脚下的路有些晃,倒不是因为头脑上的伤,而是心里那股沉得抬不起来的闷。工地上那幢正在支模的大楼就在眼前,钢筋架子横竖交错,像一张网,也像他这辈子挣不脱的命。

周九斤这辈子,从来没敢奢求过好命。

他生在偏远的高山上,爹和娘都是脑子不太灵光的人,日子穷得揭不开锅是常态。他刚记事没多久,娘就熬不住这清苦又糊涂的日子,跟着合江下面来的一个老男人跑了,再也没回来。爹是个连书本都会拿倒、只会长声吆吆乱念、假装识字的人,周九斤小时候总偷偷幻想,要是爹是个小学校长该多好,要是娘是个能说会道、会疼人的普通女人该多好。可后来他懂了,凤凰是凤凰,鸡终究是鸡,有些命,从落地那一刻就定了形,再怎么挣扎也变不了。

当年爹娘的婚事,全靠外婆和姨婆(外婆的亲妹妹)一手张罗。姨婆担心两个“老实人”不懂夫妻间的事,送亲过去的那天,姨婆把娘拉进里屋,直白地细细地叮嘱,说得娘那张木讷的脸都涨起了红晕。后来他出生,一个足足九斤有余的胖小子,外婆和姨婆更是即高兴又悬着一颗心,怕这两个愚钝的父母养不活他,姨婆建议找九斤的舅舅舅妈们来商量,结果是二舅三舅幺舅三家一致同意,干脆把他接去后家,舅妈们到也没嫌弃,将他与自家的孩子合在一起,你喂一顿我哄一夜,硬生生把他拉扯大。周九斤有时怨过外婆,若不是她撮合这门亲事,自己或许不用来这世上受这么多苦;可转头又明白,正是这个比她妈聪明不了多少的外婆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这份拉扯,是他童年里唯一的暖。

九斤不傻,甚至比同龄孩子更心细。别的小孩玩积木,他只在旁边安安静静看,外婆递过来,他能飞快拼好再递回去,惹得外婆连连叹气,说这娃是好孩子,可惜投错了胎。

娘是个连自己都难养活的人,看着他吃苦受委屈,只会呆呆地望着,眼里泛着茫然的心疼,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周九斤从小就懂,他不能靠爹娘,只能靠自己,更不能让自己以后的孩子,也有一个同样无能为力的爹妈。

靠着外婆与舅舅们的拉扯,九斤勉强读完了初中,毕业后跟着同村的去外地打工,钱没挣到,却带回家一个媳妇,媳妇童莲陆续生了两个娃,又在亲戚帮衬下修了新房。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亮堂的时光,他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以为自己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烂命,也终于能撑起一个暖烘烘的家。

媳妇在家带孩子,长相周正,性子也温和,周九斤拼了命在县城里跟幺舅在建筑工地干活,一领工资,立即把所有工钱都攥紧了往家里送。可他没料到,安稳日子过久了,歪心思会缠上好媳妇。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上学,九斤在县城里替媳妇和儿子租了套小平方的房子,住了没两年,童莲就与租房周围的人混熟了,特别是楼脚的麻将馆,童莲经常抱着孩子进去找老板娘聊天。小的孩子上了幼儿园,九斤媳妇有了空闲时间,她没事干就到租房楼下的麻将馆看人打牌耍,有时麻将馆生意不好,老板娘就邀约九斤媳妇学打麻将消磨时间,开始从最小的五角一把起到后来的一把十块,她参与的牌局赌注越来越高,牌瘾也越来越大,有时打麻将把按孩子的事都给忘了。牌友中有一叫刘二毛(小名毛子)的人,年轻时曾是当地一霸,现在的他却“一脸正气”,说话也和善,与童莲打过两次牌后,看童莲人年轻,模样也好,死了媳妇的他就起了歪心思,每天早早到麻将馆等童莲,打牌时又故意护着她,甚至经常不收她输的钱,她涉世不深,自然看不出是刘二娃设的局,不久后被刘二娃的花言巧语哄骗失了身,最后在刘二毛的威胁之下只好跟他走。

媳妇的反常行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孩子们的吵闹和她的烦躁,终于让周九斤有所感觉。

这个一心扑在工地上的汉子,从前是媳妇说东他绝不往西想,更不多琢磨枕边人的心思。可近来那些不对劲,像根细刺似的,扎得他心里发慌——回家越来越晚,问起去向总是含糊其辞;手机不离手,屏幕朝下扣着,连他凑过去看一眼都要紧张地按灭;从前爱说爱笑,如今常常对着窗外出神,问她怎么了,只淡淡一句“没事,娃儿不好带,累了”。

再加上街坊邻里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风言风语飘进耳朵里,起初他还强压着不信,骂自己多心,可次数多了,那点自欺欺人的底气,一点点被磨得精光。

某天,工地放假,城里孩子有媳妇带,周九斤回乡下老家,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挼一下问题出在哪,该怎么去解决。他蹲在院门口,指尖夹着的劣质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暮色沉下来,屋里静悄悄的,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觉得,朝夕相处的媳妇,忽然变得陌生又遥远,心里那团模糊的疑云凝成了沉甸甸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想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突然,周九斤把手上的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碾灭,他不再多想,骑上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他要找刘二毛,一个早些年横行于县城半条街的老混混,传说此人表面上文质彬彬相貌堂堂,暗地里却嘴巴油下手狠,打架斗殴赌博嫖娼坑蒙拐骗样样来,如今虽说世道严了,他不敢再象二十多年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耍横,可骨子里的痞气半分没改,平日里就爱往牌馆里钻,嘴碎手欠,专爱招惹年轻的媳妇,童莲就是这样成为了他的新猎物。

牌馆里烟雾缭绕,吆喝声、洗牌声搅得人头昏,不用费力,周九斤一眼就瞅见了坐在角落的刘二毛,他年过五十,敞着件花衬衫,正翘着二郎腿跟旁人说笑,眼神里的轻佻劲儿,看着就让人窝火,更让他怒火攻心的是,童莲正坐在他的旁边,专心致志地扣着麻将,俨然一对野夫妻。

周九斤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牌桌上,哗啦一声,桌上的牌撒了大半,周遭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刘二毛,你个老二流子,往后离我媳妇远点,别没事找事!”他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怒气。

刘二毛慢悠悠地抬眼,扫了周九斤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慢悠悠地站起身,个头比周九斤高出小半头,身子往那一站,就带着股压迫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斤啊,怎么,你媳妇把跟我的关系给你说了,看你气成了这个样?”他语气轻佻,伸手拍了拍周九斤的肩膀,力道带着挑衅,“你一个天天在工地上卖力气的,挣那俩糟钱,我陪你媳妇解解闷,还有错?”

“你少放屁!”周九斤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我警告你,再敢勾引我媳妇,我跟你没完!”

“没完?”刘二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周九斤,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刘二毛在这镇上混的时候,你还在你那憨包娘的肚子里转精呢!跟我耍横,你太嫩了。别以为我现在收敛了,就好欺负,你要是敢多事,不光你不好过,你媳妇,你家那俩孩子,我都能让他们日子不得安生,你信不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实打实的狠劲,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混戾气,是周九斤这种老实巴交、一心过日子的人,从未见识过的阴狠。周遭的人都不敢吭声,纷纷往后退,没人敢掺和这档子事。

周九斤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看着刘二毛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沉。他知道刘二毛说得出做得到,刘二毛老婆去年死了,三个子女已成家且都是当地的豪横,他有媳妇,有年幼的孩子,有一个家,他赌不起,也不敢赌。真要是闹起来,他拼不过刘二毛的狠辣,最后受委屈的,只会是他的家人。

怒火一点点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刘二毛轻蔑的眼神,感受着周遭人看热闹的目光,胸口堵得发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实力跟这个混惯了的老男人对抗,他只是个普通的农民工,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更护不住家人周全。

知道自己斗不过刘二毛,周九金只好把怨气发到媳妇童莲身上,“你个憨包,怎么我爹妈生了我这个憨包,谁想你的脑袋也不够用,这种烂仗你去招惹他干什么?”

童莲一句话也没有,只用手抱着头掩面痛哭。

周九斤不忍再说下去,只能满灰心地一跺跺脚,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开,一步步走出了喧闹的牌馆。

门外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心里又凉又涩,满是憋屈和灰心。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他只能忍了,只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家散了。

婚离了,童莲跟了刘二毛,为了两个孩子他还要咬牙付给他们两孩子的生活费,他心里那根撑着的弦,彻底断了。

祸不单行,可能是思想走神的原因,两天前在工地上踩空摔了腿,不算重伤,他不肯住院,揣着点药就回了空荡荡的家。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冷清能把人淹了,屋里还留着媳妇和孩子用过的东西,墙角堆着孩子玩剩的玩具,灶台上还摆着她用过的碗,每一样东西都在戳他的心。为了忘掉生活加给他的痛苦,他喝光了媳妇放在橱柜里的两瓶白酒,想一死了之。喝完酒后不久,他便倒在厨房潮湿的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去,睡了两天,头脑才慢慢从酒精中醒来,酒醒后他浑身难受,只能继续躺在地上发呆,饿了渴了都没知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从前的日子——新房建好时一家人的笑,孩子扑进怀里的暖,媳妇站在灶台边做饭的身影,对比现在空荡荡的屋子,每想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他恨那个哄走媳妇的老二流孑,也怨过媳妇的狠心,可更多的是怪自己,怪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守不住家,连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都做不到。他怕孩子以后长大了,也像自己一样,看着爹无能为力的样子,活在自卑和苦楚里。

踩着发软的腿走到工地架子下,幺舅早就在上面等着。看见他一瘸一拐上来,舅舅没说话,只是递过一副新的线手套,自己先拿起钉锤,对着钢筋模板,“笃——笃——笃”,一下下敲击铁钉。

声音单调,沉闷,却又格外有力,在空旷的楼顶传开,撞在钢架上,又弹回来。

周九斤攥紧手里的皮袋,掏出那把磨光滑的钉锤,捏起一颗铁钉,对准模板的位置,手腕用力挥下去。

笃。

笃。

笃。

铁与铁的碰撞,坚硬,实在,不带一丝虚浮。

舅舅在他身旁默默钉着,没安慰,没劝说,只是让这单调的敲击声,一遍遍填满周九斤耳边的空寂。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话能治好侄儿心里的伤,只有这实打实的劳作声,这一下下砸进木头里的力道,能把他从沉沦的痛苦里拽出来,能让他记起自己还有手,有膀子力气,还有要扛的责任。

周九斤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钉锤一次次落下,铁钉一点点嵌进模板,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稳,心里那团堵得喘不过气的闷,也跟着这一声声敲击,慢慢散了些。

他不能倒。

不能像他爹那样,活得糊涂又无力。

他周九斤,是两个孩子的爹,就算家没了,就算心里疼得慌,他也得攥着这把钉锤,一锤一锤,把碎了的日子,慢慢钉起来。

楼顶的风掠过钢架,带着工地的尘土,单调而有力的敲击声,成了这落魄中年人心里,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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