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担心自己会掉下来。
他是那样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所有的果子都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红彤彤的脸儿向九月的阳光和雨露炫耀自己的芬芳和美丽。唯独他,深深地隐在丛叶横枝之中被埋的喘不过气来。他佝偻着身躯,苍白的脸庞犹如大病初愈。
刚出生的时候,他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漂亮、健壮些。他是母亲最喜欢的一个孩子。他圆圆的脸蛋是那样的令人怜爱,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想上前去吻他一下。
晨曦暖洋洋的铺洒在他的温床,朝露像母亲的乳汁滋润着他的脸庞,淡淡的薄雾柔柔的覆着他,他安详的沉入梦乡,小巧的鼻翼一张一翕。
果林在三月的春日中沉醉。日子像流水样平静和安宁,连一丁点细碎的涟漪也没有。
然而,有一天,他双胞胎的弟弟首先不满意了,他雄辩滔滔地谴责哥哥夺去了本应该是他得到的宠爱,是哥哥排挤了他,令他失去了本应该他也拥有的温暖和慈爱。是哥哥令他郁郁寡欢,是哥哥令他受到别人的耻笑,令他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是哥哥……
他身边其余的兄弟姐妹也开始纷纷指责他的不是。他们把抑郁了老长时间的愤怒和不满都发泄了出来,并且用最不堪的话来侮辱他、诅咒他。
他张嘴欲辩,却哑口无言。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把身子向里让了让,扯下了一片树叶遮住了他那委屈的脸庞。
同胞兄弟很是得意,他向其余的兄弟姐妹使了个眼色,,又把它用力地撞了一下,并发出得意的笑声。他的身躯像秋千在空中荡来荡去,摇摇欲坠,又像一片秋叶在风中飘摇。他只好紧紧抱住头顶的枝叶,努力攀住母亲的长发。不让自己掉下来。他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忍住了弟弟的挑衅和侮辱。
恶欲是没有尽头的。
“啪”“啪”“啪”……一下、一下、又一下……
整个漫长的夏季,他成了兄弟姐妹们欺辱和嘲弄的对象。他们把他当成一只皮球踢来踢去。渐渐地他已习惯了他们的辱骂和拳打脚踢,他佝偻的身躯,像一只耗子畏缩着。他憋住了所有的委屈和泪水,把他们吞咽下去。他就像拳击训练中陪练的一方,咬紧牙关,从不还手。生活的磨难使他成熟起来,在永无间歇的撞击下,他也变得愈来愈结实起来,如一块顽石。兄弟的撞击再也不能起到丝毫作用,不但奈何不了他,还常常会把自己撞个鼻青脸肿。
他的个头是再也长不高了,瘦且佝偻的身躯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可笑的怪物。但他的臂膀却结实有力。他紧紧揪住母亲的衣襟,死死不肯散手。
秋风飒起,寒霜在一天夜里悄然来临。果子们的脸更红了,他的脸却显得更加严肃。秋风愈加萧瑟,寒冷犹如条条皮鞭,毫不留情地鞭打着他们娇贵的身躯,他们再也不堪忍受,纷纷坠入大地,终于化为腐土。当一夜寒冷的北风过后,树上的叶子也褪尽了,只有那只看起来怪怪的果子还高高挂在枝头。他的脸居然变得红润起来,像画家用彩笔画上去的一样。他也再不用担心有朝一日会坠入大地。历尽了生与死的考验,他已大彻大悟。洞察明了世间人情,他已经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铺天盖地飘飘洒洒,犹如襁褓时的阳光和雨露。雪止了,大地一片素净。一位红衣红裤的小姑娘牵着爷爷的手,蹦跳着前来游园。
“爷爷,那儿有一只红苹果耶”,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
“这倒是一件很稀奇的事”。爷爷眯紧眼盯着初霁后这只益发鲜艳的果子说:“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等稀奇的事”。
“那他一定很冷吧?”
爷爷没有回答,他仍在仰面认真地思考。
一滴融化的雪水从那只怪怪的果子身上溜下来,闪着晶莹的光芒从空中飞身下来,正巧砸在爷爷的脑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