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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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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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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豆花香

浓浓豆花香

我的脑海中常泛起一幅年少时的画。

缀满了红宝石的樱桃树下,一盘古老的石磨正“吱吱呀呀”的歌唱。母亲扎着头巾,两手盘着石磨,雪白的豆浆从磨隙间倾泻下来,挂在石壁上,如一挂乳白色的瀑布。浅浅的院落里弥散了浓浓的豆花香气。

石磨安放在樱桃树下,那些年,弟弟尚幼,见母亲推磨,颇觉好奇,一个劲的要母亲背着他转圈圈。母亲拗不过,只好答应了。母亲把弟弟用背带紧紧的缚在背上,轻轻的推着“吱吱呀呀”的石磨,弟弟就在母亲背上“咿呀”的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大口的嚼着晶莹剔透,溢满了甜味、丰润多汁的樱桃。我帮母亲把豆子装进磨眼,两圈一勺,乐呵呵的奔跑在母亲身侧,年少的心溢满了快乐。可谓是:“樱桃树下,其乐也融融;豆花香里,其乐也融融”。

为赚些钱补贴家用, 母亲在我四 、五岁的时候就开始从事豆腐制作。每天都要起五更,忙半夜。豆腐制作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要提前八个小时左右把豆子浸上,第二日凌晨两三点钟便起床,夏天还要早一些。见豆子浸的发胀了,母亲就用那盘手摇的小磨把豆子磨好,再用白纱布做成的布兜奋力挤出豆汁(豆渣留下来养猪),用柴火烧开。常常甫一睁眼,便会听见豆腐作坊里那“呼哧——呼哧——”沉重喘息的风箱声。烧开后,母亲用一个巨大的瓢子将豆汁从锅里盛出来,舀到一口大大的盆里去。我印象中的母亲用的那只瓢真个叫大:盛满豆汁后,母亲要用两只手竭尽全力才能端起来,满满一大锅豆汁,几瓢便舀空了。好像,我这一生之中只见过一次且满世界里也仅有一只那么大的瓢——那是我的母亲曾用过的!豆汁烧开后就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点卤汁。用勺子均匀的把卤水洒在豆汁里,豆汁开始慢慢分层,逐渐沉淀,渐渐变成了一朵朵美丽的豆腐花。

磨制豆浆的那盘小磨,如今早已废弃不用了,但至今仍被我们全家奉若至宝。磨的变迁满富戏剧性,先是那盘“袖珍”型的,后来换了一盘要用棍子推的“巨人”:上下磨盘,每一个足有半米高,周长有一米多,用天然的大青石打磨而成,就是力大无穷的项羽也断难移动半分。这么沉重的石磨,推动起来,即使是一个健壮的小伙也不会太轻松,更不用说是文弱的母亲。二十斤的豆子磨下来,母亲常常会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那时我十二,弟弟十岁,一半是好玩,一半是心疼母亲,便也持棍上阵,但每每转不上几圈就头晕目眩了。几次下来,保鲜期已过,兴味索然,加之母亲也心疼我们,只好“弃棍投降”了。而母亲这一转,便转了二十多年,转出了两个大学生,在村里传为美谈。石磨后来被邻居借了去,现在业已成为历史。沉重的石磨像母亲一样,也背负了多少生活的重担啊!再后来,家中先后购置了两台豆浆机,再做起豆腐来,就事半功倍了。我、弟弟却和这石磨、豆子、豆花、豆腐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和弟弟的童年、少年都在豆汁豆脑的滋润中疯长;多少心酸苦辣的往事亦随着磨盘的碾压化为齑粉,磨成豆浆,飘出了悠悠的豆花香气。

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在本村卖了近二十年的豆花、豆腐。她秤杆高,分量足,遇上老人和孩子,母亲总要格外照顾,往往要比购买的数量多给出2、3两。逢有人手头紧张,母亲就绝不提钱的事,过几年才把欠款收上来的情况常常有,甚至有很多就干脆成了死账、烂帐,母亲也从来不计较。

母亲日夜操劳,为人良善,对我们没有太多的奢望,只要求我们为人本分,守己。初三那年,我和同学因为鸡毛小事大动干戈,被学校给予违纪处分。母亲被班主任“传唤”到了学校,那是母亲极为丢脸的一件事。从学校回来后,母亲只是沉默,一整天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从早到晚都是铁青着脸。第二天下午,门外又传来召唤我的口哨声时,母亲再也忍耐不住,如积蓄了万亿年后陡然喷发的火山。她提着那根和她耳鬓厮磨了半辈子的磨棍,杀气腾腾的向我冲来。我撒腿便跑,心里充满了恐惧。我相信母亲如果追上我,她会一棍子将我打死的!所幸棍子狠狠的敲在了院外的刺槐上,断成两截。母亲的手震出了淋漓的鲜血,白杨棍白花花的断茬刺我的目,刺的我头晕目眩。母亲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有多少爱、恨、苦、怨、委屈、无奈被那咸咸的泪水包容啊!

第二天,母亲依旧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早早起床做了满满一大筛豆腐,把事先舀出的豆脑儿满满的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待我吃完,把我领到学校里去,挨个给老师鞠躬,道歉。那一次是我吃过的唯一的一次苦涩的豆脑,我是噙着泪水把它咽下的。

我和弟弟慢慢长大,高中、大学,到很远的外地工作,然后结婚、生子。每次逢年过节,回家小聚,我们最想吃的一顿盛宴便是母亲亲手制作的豆腐脑。母亲虽已多年不再经营豆腐作坊,但每每此时,她总要洗净手,撸起袖子,拿出她的拿手绝活。

妻不甚理解,但我仍然每天早晨骑单车大街小巷痴痴的找我家乡的豆脑,满满的盛上一碗,坐下来慢慢的品着,陶醉在那浓浓的豆花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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