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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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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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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

       林软如果可以不住进医院,不找个大夫给她做检查,她又怎么能死心。她总是感到心慌,浑身冒冷汗,特别是那来自胸口时不时就突发性的一阵剧痛,真的叫她受尽折磨与痛苦。因为那种来自于身体上病痛的折磨,早已让她丧失了对于生活的热情,甚至还影响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而正是由于她太过顽强的性格,使得她就算被疾病折磨得冷汗淋漓,却仍是不肯去医院做检查。对于她就算病倒了也没什么,但是却急坏了许生悟。许生悟甚至因为她的身体疾病而变得忧虑且痛苦。

医院的每一条走廊都很长。由于每间病房的房门全都关得很紧,便使得整条走廊内的光线看上去显得无比昏暗,就像是走在一条完全摸不到目标的漆黑的夜路似的。于是,林软和许生悟不着边际地摸索着粗糙的墙壁,他们走了好一阵子。

咱们应该问问路。

许生悟说着便推开了一间房门。里面是两张显得纤瘦的病床。床上洁白的被褥十分整洁,铺得很展,受到窗外阳光的投射看上去苍白且滑腻。但乍一看,又好像是躺着两个睡着了一动不动且营养不良的病人。于是,许生悟准备在继续推开一扇门,却突然被林软用一双空洞的目光挡了回去。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惊慌:我不想看病。

可是你有病。

我没病。

你需要治疗,你不知道你的病带给我所受到的折磨程度有多严重。

一个男人吃力地推着理疗机器顶开病房的门,很快,他又被病房轻薄的木板门给顶了出去。因此他面色一红,感到十分尴尬,但却又不得不重新用笨拙的机器再次将房门用力顶开。不过现在,许生悟决定过去搭把手帮他打开房门。于是,那台类似机器的什么东西终于顺着门框十分顺利地滑进了房间里。机器扭动着底部的小轮儿缓缓靠向一张苍白且崭新的床边。

这时,许生悟从手推车上看到一个锃亮的长方形盘子从侧面露了出来,它看上去十分干净,就像是从未被人碰过的一张崭新的白钢片,上面兜放的显然是些被消过毒的器具。因为现在,它们都还被塑封在透明磨砂袋子里。那上面,除了’已消毒’三个黑乎乎的字外,再无其他。

如果不是看到被撕开后露出的针管,林软决议是要把这个推车的男子当做保洁工人的。看他那架势,不是保洁工还能是什么呢?要知道。光看他那推车上缠绕了好几圈的管子就知道那是一台专喝杂物吸尘器。就算他穿着白大褂,也并不能就证明他和医生的身份相同。


其实早前,林软也曾极吃力地推过这种机器,上面也缠绕着这种看上去怪里怪气的长管子。记得当时让她感到愤懑的是,很多男同事总是轻而易举就将它们甩起来开玩笑,而她无论表现的多么认真,都不能像那些男同事一样轻而易举地抬起它们,她因此差点失去到手的工作。她吃力且沉默地推着这种沉重的机器,每晚都照例顺着工作台球厅宽敞光滑的地板砖面,缓慢的干着一些为人所不耻的活儿。

如果说那活儿叫她感到尴尬,也完全是出于她还年轻。毕竟,她还可以去选择更多体面些的杂活去做。比如她可以和他们一样守着案台给人摆球;或者做个球童陪练,至于技术好不好并不重要,因为取决于对客人的服务态度。那样一来,至少她也能像他们一样穿着漂亮的服装在球案之间骄傲地穿梭。可她偏不。最终她竟选择了当一名保洁工。其实说来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就做了那样的选择。她一头扎进几个老女人堆里跟着干起了成人熟练的活,甚至还以此忙碌而感受到了深深的快乐。

不过没多久,她还是因尴尬开始尽量回避着被谁发现年纪轻轻的竟干这等差事,甚至被人说是因为好吃懒做才可能有的行为。尤其是那些曾因她中途退学而始终瞧不上她的老师同学,他们劝她该继续以学业为重,该和每个同龄人一样,归回到属于他们的队伍里。而不该过早就混入社会胡来。

可是当时她已经尝到了工作的甜头。工作不仅有了给她支配的薪资、与穿梭各种场合随意出入的权力;还有老板某天对她突然的器重,竟将优秀员工证书直接交到了她手上。这时候让她重新站到学生们的队伍里,继续被书本里的死概念调教,又怎能让她受得了?以至许多年以后,就算她又陆续做过很多工作,但对于她而言,打心底依旧也只承认那一份工作。她经常这样说,那是最初最让她感到人生乐趣的第一份活儿。她对此念念不忘。那些极端疯狂热爱过她的共事者们,甚至包括那些对她充满羡慕嫉妒目光的临时工们,都让她觉得温暖。就算后来没能维持多久,她就失业了。


男人撸起袖子,熟练地挽着看似粗糙却十分柔软的胶管,将它们在手臂上轻轻缠绕。它们在他手中就好像一条贴紧他颈部的蛇一样乖顺得任由他摆弄,他那动作看上去娴熟而漂亮,不禁引起了对面许生悟的注意。当然,还有他手上捏着的那根看上去略粗的针头,也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稳准的扎进林软纤瘦暗红的血管里。这种技术,让她甚至还未觉察到一丝疼痛就完成了。瞬间,就见得到那条粗大的透明软管里,已开始滴落起明净的液体。

“这是什么药?”

胆怯的林软终是忍不住发问。现在她身体已经在颤抖,整颗心都跟着慌乱的情绪狂烈的跳做一团。但医生却并没有作答。而是继续昂起头,将近乎拳头大小的过滤器上那滑腻的滚轮的速度、逐渐调至到多半以上,以便使里面的液体,能够快速的滴落。现在,过滤器里的液体滴落的速度已经很快。仿佛拧开的水龙头,更像是秋末冬初突降的令人心悸的雨灾。让林软感到身体发冷的同时,变得害怕起来。准确地说那已不是滴,因为它们几乎连成了一条粗壮的水线,向平静的软管里倾泻下去。为此,许生悟却被医生这番伸手,和严肃而深邃的神情所深深的打动。他感到体内血液激进,不时的冲撞起无精打采的神经。于是他忍无可忍的绕到医生身侧,脚下极力保持着某种轻巧得猫似的轻悄。他微微曲腿弓着腰,连说话的声音,都突然轻得像是怕吹飞一口气似的极为小心。

“她犯起病来很可怕。疼得大口喘气,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似的。大夫,您能理解吗?因为她,我这种备受焦虑的心情您能明白吗?”

“明白。”

医生短促的声音听起来僵硬而冷漠,明显并不想与他沟通。但许生悟却因此而感到格外兴奋。他跟着医生开始晃动,几乎将自己的影子叠进医生的影子里。他们同时绕着病床转过半圈,这才只见到许生悟伸出去的两只营养不良、短粗且略显肥胖的小手臂,正极小心的将医生刚掀过的被子重新窝回去,将林软的腿盖住。接着,他又继续用心的观察起医生熟练的动作,并开始极力主动的给他打些微不足道的下手。直至跟得太快,竟一头撞在医生背上。很快,他就自然而顺手的帮着医生忙活起来。而对于过滤器里几乎沸腾起来的药液,许生悟似乎没任何兴趣研究。若非是些救命物,从小他甚至觉得它们即恐怖又恶心。

瞧着和大夫一起在她床边忙碌的许生悟,两人仿佛附体成一个男人似的,这让林软深感蔑视的同时,更多的已是卑望。

大姐。这时她突然想到临床,进来时,旁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正在输液的中年妇女。于是林软偏过头瞧向那张床,空的。此时,女人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一团扭在一起,给绞得乱七八糟,好像是被狗疯咬乱踹过的被子。再看几个边角,正七扭八歪的担在床角就快要拖了地。

床头柜子沉重的晃动了一下。原来是许生悟,他正给医生挪动机器,腰却撞在柜子坚硬的一角上。不过好在没人留意到,此刻许生悟额角上爬出的那片极端尴尬的潮湿。他极力的掩饰被撞得生疼的腰,暗自庆幸他已蹲下,正吃力的把机器突然卡住不转动的轱辘重新扭活。这样,他岔气似的痛苦模样,终于伏在地面上完成了。


“这是什么药?”

这时,许生悟意外的望着林软。他当然记得,这个问题刚才她已经问过。可是现在,她却又问起来。相同的问题已让他感到烦躁,他可不想在一处问题上反复的兜圈。这样不但浪费时间,更耗损他宝贵的精力。况且,大夫具体用什么药,他这个陪床的又怎么能知道?不过,医生那看上极熟练、简直堪称极端漂亮的伸手......每个举手投足间,都仿佛华佗在世般,让许生悟佩服得五体投地。哪怕只那男人、偶尔一瞥的余光,在许生悟眼里都漂亮极了。为此,他感到深深自卑的同时,更多的已是遗憾。他想,如果自己也能像那医生一样;哪怕,只赶得上那医生的一半伸手,也不至落得今天这般,到处换工作,却永远没一处地方肯让他长久留下来。想到这里,他推门走出去,顺着走廊拐过一个弯,找到医生办公室后,便悄悄钻了进去。


在林软眼里,她可不认为那大夫有多好。

谁见过这么粗的针?还有这么粗长的软管?瞧瞧,它像个瞎子,看都不看、就直接扎进她纤瘦的手里去。剧烈的刺痛让她几乎嚎了一嗓子,她感到整个手臂都给戳穿了似的痛。

当过滤器里的药液几乎翻滚起来时,她却连那是什么药?里面有哪些成分都一无所知……这又怎能不叫她感到恐惧而紧张。终于,她露出几近哀伤的神色望着许生悟说,药液这么汹涌,是怎么回事?

对于女人不停的疑惑,许生悟虽已感到一丝不快,却又不得不悉心的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说,你感到不舒服?或者,又胸痛了。

至于将达所说的症状,现在确实减轻许多。至少在来之前,胸口里痉挛般的痛已叫她呼吸困难。而现在,疼痛显然已得到控制。突然,眉飞色舞的许生悟凑近她说:你没注意,刚给你检查时,那胸牌上写着‘内科主治医师’。

“那又怎样。”

“他不是普通大夫。要知道,被分给一个主治医师,你多么幸运。”

“我要出院。”

“犯病怎么办?我再继续不上班,守着伺候你?”

没错。自从林软生病,许生悟就快换遍各种工作。他从半天班,换成全天班。而医院昂贵的药费,很快就让许生悟感受到吃劲的日子。于是没过多久,他突然辞掉全天班,干脆去夜店上班。

不过对于许生悟而言,这算不上累。他认为,身为男人,熬夜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可如今,他不但没法继续上班,反要留在家里给女人做饭,洗衣,除尘……甚至去照顾她的身体,想法哄她开心。这种生活,简直无异于对他形成某种极残酷的折磨。眼下,好不容易遇上主治医师,又怎能说走就走。

现在林软已扭起身子,吃力的够着下面要去拔针。这可恼怒了许生悟。他匆忙高声呵斥起来,并一边冲到门口朝走廊大声呼叫。直到大夫来到床边,许生悟这才立即恢复怨怒的脸色,并满脸堆笑、慌忙给大夫直赔不是。

大夫拔掉针头也没回的走了。尽管药液也只用去不到半袋。不过,置放器具的托盘依旧搁在床头柜上。显然,是为方便下次输液继续使用。

林软挣扎起身,将被子踹得乱七八糟,终于感到身体变得轻松起来。现在她只想找块湿毛巾擦擦脸。打从进来由于病痛、而使她本就蜡黄色的脸,现在看起来格外难看,这竟让她因某种莫名而来的尴尬感到愤怒不已。

“去冲个澡。”

沿着昏暗的走廊,与一道道紧关的病房门,林软被许生悟带到走廊尽头的洗浴间。里面空间很小,最多也只容得两人转身。她想,这总比平日里到外面洗澡划算。更要紧的,是不用同一帮女人挤在一起争浴头,或听她们云里雾里满是回声的吵闹。这样想着,她因能独享这里的一切而感到舒适。

不过为了节省时间,她将浴头开到最大,以至门板被水打得噼里啪啦直响。索性她竟干脆蹲下去,昂头张开嘴,任湍急的水流从上而下猛灌。

窒息般的感受,使她再次想到自己的病。这病折磨她多少年?除了对她始终不离不弃的许生悟在没谁知道了。现在,她可真想把许生悟叫进来。除了他,大家全都躲她远远的。好像她患的是传染病似的。想着想着,竟疯狂的大哭起来。

女人在林软走出洗浴间,突然大嚷起来。并指着洗浴间角落里的脸盆说:你看不到这里有人。

可是进来的时候,这里又怎么可能有人?如果真有人,林软是绝对不会进去的。以她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和人争这块狭小的破地方。这时,女人极愤怒的走进去,用脚将那磨得已是很旧的红盆、连勾带踢着翻翻滚滚的弄出来。那样子好像盆子上贴着某种病毒,以至连她的鞋子都要对它进行预防。

如果她不继续吆喝是林软把盆子弄湿,林软本已打算快速离开。而女人愈加洪亮吆喝起来的声音,似乎根本就没打算放她走。

“站住。盆都湿了。这么年轻你就这么做人?”

难道说盆子不该湿?盆子不是用来湿水的?这话哪有道理可言。现在,林软明白,这女人是在胡搅蛮缠。她该怎么办。难道要同她干一仗;或因一间小浴室、一个破盆、而去陪她吵得人尽皆知?眼下,聚拢看热闹的人逐渐多起来。这简直让她怀疑,平时走廊里紧闭的房门里,是否真住着行动迟缓、苦不堪言的病人。无论怎样,现下这情境都不禁使她感到脸上涌动着一阵热辣的滚烫。显然,这事已被那女人吆喝得,仿佛成她有意跑到人家的洗浴间,还故意弄湿人家的盆。

“对不起。我给你擦干。”

说着林软弯腰试图去拿,女人却用脚将盆磕开嚷道:全是污水,脏水,还擦得干净吗。真是。用了这么多年,还怎么继续用。恶心。


一口气奔到医院大厅的林软,只感到身体一空,棉花似的顺着座椅躺下去。直到许生悟再次要求她回病房。这次,她却是如何都说要求出院。甚至,还用手臂抓着许生悟的袖口,求他带她离开这。因为除了他,没人能带她去任何地方。可是许生悟又怎能让她继续饱受折磨?于是他好一番劝说,终于还是将她领回病房,让她重新躺回床上。

“病好了,咱就出院。”

可一想到那大夫,林软的心仿佛被蜂给蜇了一下。她心底忍不住一阵发怵,同时,几行眼泪顺着眼角淌下去。

“哭啥。总能好的。”

她知道。如果她的病,继续这样一场接一场的犯下去,许生悟会因她而受苦的。她想得到,跑去夜店上班的许生悟,是如何应付酒保那种活的辛苦。而这个坚强的男人,却在她面前从未醉过哪怕一次。倒是她,反而尝试寻买各种昂贵药品,或干脆跑去药品超市里到处瞎逛。为此许生悟无数次警告她,药不能乱吃。吃不对要死人的。尽管这样,她还是忍不住背地里逛药店。不过,她从来也都只是探问,却从不会购买。

药剂加量后,接连林软手臂的软管如今已是两条,却依然很粗,同之前没什么变化。它们固执的被医生提起来,挂上头顶、某个完全只能仰望,却触及不到的位置上。

是怕她自己调弄吗?一定是。她不得不这样想。如果上次不是她执意去拔针,如今也不会让医生对她这般警惕起来。甚至在她纤瘦的手腕上,还给她系了条灰突突的麻绳,并将绳头同床尾栏杆结住。

“不是一只输液管吗?”

正往纸板上记录什么的大夫,只将头扭一下,林软这才注意到,临床大姐此刻正在输液。而她身上,接连着三条粗软管。下面,还岔着少说有三四条极细的小软管。至于那些小软管里是否也有药液,却是细得叫人完全不看清楚。但过滤器里滚动的药液,却由于速度、甚至已打起活蹦乱跳的泡泡。它们看起来仿佛比她的更沸,也更浑浊。

尽管那些沸腾的药液,活像一颗颗硕大的雨珠似的,正将过滤器里弄得水雾模糊,一片狼藉。而横陈在床的女人,却平静的沉睡着。那是种叫林软不能理解的安然、甚至压抑至极的舒坦。如果细听过去,正有匀称的呼吸、细微的扫过女人略有模糊眉眼深处的皱纹,继而蒸发进空气里。

林软瞌着赤红的双眼。不过,自己很久没舒适的睡一觉了。如此想来,不觉悲由心生。于是她背着许生悟、偷学起女人的模样,去尝试闭眼。她想尽办法,让自己完全成为一个熟睡且舒适的人。可无论如何,心底逐渐翻涌而起的恐惧与不适,仍搅得她没法入睡。她疲惫的直眨眼,那样子,仿佛患有涩眼症的患者似的令她尴尬。

对于大夫总能在药液使用完、而不用谁通知,便准时到来的认真态度,许生悟感到无比敬畏。如果不是这样,怕是临床的老大姐、也一样需要许生悟来照顾了。因为,她从躺上床就立即睡过去。有时候甚至连大夫给她拔出针,她还没有醒来。

趁大姐起床准备离去这当,林软突然高声叫住她说,大姐,您是什么病进来的?

女人表情木讷,确切说是机械。听着林软的问话,仿佛来自窗外而入的一丝儿过堂风似的,叫她连头都没回的走出病房。顿时,林软感到深深的绝望。不知为何,想要逃离的心使她的腿逐渐灌满气力。

“我是什么病?”

“又来了。”

许生悟替她掖进被角说,真有必要吗?如果大夫谈你的病,你能懂?那不过是些医疗理论罢了。大夫难道必要给每个患者、都细致剖析病理理论?

“知道什么病,我会更有安全感。”

“那样的话,大夫就没法正常工作了。”

“那要是给我治死了呢?”

“要知道。他是主治医师。如果连他都做不到,就真没得救了。”

许生悟愈发不能理解林软的想法。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要针对大夫,去违背将死的生命、唯一可能获得复活的机会。

该如何信任大夫?显然,他的患者何止她一人?临床大姐,也不过比她来得早些;还有之前,之后、甚至将来,会来的更多陆陆续续的患者,难道他真该给每个患者都解释病症吗?没错。这样想来,许生悟说的也不无道理。或许,她该体谅身为医生工作的难处。毕竟,她也只是躺在病床上,边休息边等候治疗。而医生却要整天到处跑,给更多的患者去下方案,配药,为他们找到各种长短、大小不一、而适合每位患者的治疗仪器。


现在窗外,逐渐阴起来的天空,使得房门外走廊里长长的过道,一阵明亮一阵昏暗的变换。而病房里,由于长久闭门所致恶略的空气、已让许生悟感到某种说不出的沉闷且不适。于是,他索性将房门大敞,直至轻巧的门板贴上灰白色的墙壁;接着,她又转身将窗户打开……难怪,他嘟囔着,玻璃厚实且沉重,往里面一瞧,早已堆积着陈年旧土、与令人简直难以想象的几只不知如何飞得进去的虫尸。现在,它们就好像附在玻璃上的内脏标本似的,弄得玻璃底层无故的泛黄,极为恶心。不过好在夹层玻璃,毕竟是密不透缝的。任由里面存放再多尸体,外表依然能够保持洁净,甚至光滑油腻。这真让许生悟羡慕,他转身干脆坐到大姐的床上,并将凌乱的被子从床沿边扯上去裹到一起,直推置床尾,这样他便将床空出稍大些位置,也好使得自己长久穿鞋,捂得发闷的腿脚、得以朝上轻快的伸展。

林软对他这样的姿势异常反感。她从小就厌恶在外面动不动就脱鞋的男人。况且现在窗外起风了,过会是否可能下雨谁也不能预料。总之,这风丝儿太硬让她感到难受。她感到一条条冷气针管似的直往空荡荡的裤管儿里钻,擦着腿直往上爬,索性她只得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如果在着了风,患有风湿的身体、怕是要彻底垮在这里。

现在,躺在大姐床上的许生悟已发出响亮且刺耳的鼾声。疲劳让他睡得很沉,以至风将身上的衣袂掀得翻来覆去,他都没感到凉。她突然担心他肚子受风,却偏又不甘过去给他盖上。任他灌冷气疼了肚子,就叫他受着,她愤懑的想......而这种对峙心理,突然让她感到没来由一阵哀伤。要知道,如果没有他,或许她早死在某个没人进过的房间里发霉了。不过现在,她还能继续顺着许生悟的意吗?她可不想。眼下她得尽快离开这里。这样做,而非她放弃治疗。相反,她要出去重新找家医院,找个好点的医生给她看病。

此刻,大夫的办公室里仍然空无一人。许生悟和以往一样,偷偷从门缝里钻进去。像是生怕被走廊里什么给抓住......想到林软,他必须这么干。走到办公桌前,他将已干透的硬抹布拿进水池里侵软后,便开始顺着门框,办公桌,窗台……地面,直至里面那极狭窄的小套间。那里,不过一张仅供一人休息得开的小铁床,再无其他。

床上卷得散乱的被子像一团白棉花,乱七八糟的纠绞在一起,让他不得不费力的将它重新铺展,开始反复的叠。而每次叠得都似乎让他极为失望。不是被子两边露出皱巴的条角、再怎么都塞不回去;就是整体上邋遢得极为难看,看上去不得整齐。

就这样,他反复在办公室内穿梭,打磨各处细节。他想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夫更好的将林软的病放在心上。同时,对于大夫炽烈的崇拜,他一样难以找得出任何、能形容妥当的语言。或许那是只能埋在他心底的感受。而这感受究竟有多么孤独,也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但他始终难以想象,是否这种灼热的情感、是由于他因林软而被迫困在医院里的关系。如果,他能不守在医院、而是去往各处商场,门市,夜店……是否他同样可能对那里的人、也产生类似的崇拜与佩服?而使他如今这般难过。尽管那里某个账员,酒托的伸手同样熟练且漂亮。是的。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为给林软治病,那些花销不正是他从各种地方所攥来的?而不管他们伸手如何,却都不能给林软治病不是吗?所以,如果林软再自己拔针、而浪费药剂,他誓要叫她好看。


阴沉的天突然泛晴了。目光伸向窗外,不难看出零零散散的枝条、因风停了已静止的杵在空中,疲惫得懒得再动一下。看上去,显得苍白无力。而病房里的光线,此时倒提起劲儿来,比之前显得亮白。

趁这功夫,林软匆忙套上袜子下地穿鞋。如果等到许生悟出现,他必将对她看得紧;还可能将她企图逃跑医院的消息,告诉给那让人感到发怵的医生。

好在身体的疼痛,目前已得到缓解。不过,这种舒适并未维持多久。甚至连三分钟不出,她便再次折回房间。

现在,她难以置信的重新走出去,没一会又重新折回来。这下她彻底慌了神,知道眼下自己走不多远。最多,也只能走过一小段走廊,胸腔内便发生强烈的刺痛,仿佛几根钢针在里面剜割得让她几乎站不稳脚。可意外的是,当她重新躺回床上,那致命的疼痛却又意外的消失了。如果她能早点了解,许生悟是何等窝囊的男人。或者选择某个陌生人而陪她来,她想任谁都会选择带她离开这令人彻骨瘆寒的破地方。或许,她认为去一家好医院,也不至到如今连路都难以走动的地步。难道,她将永远困在这里……怎么能?她要离开。瞧,此刻窗外,远处车水马龙的道路上,正跑着匆忙的人。而她,得像他们一样,回去奔忙的正常生活里。

夜幕压下后,刺白的路灯长长的透过窗玻璃,伸向大姐的空床。那小床,此刻仿佛一条白色的月亮船般、让林软再次怀揣起希望。怎能妥协?那样她必将死在这里。而大姐,不是一样好活吗?这样想,她再次下地,连鞋子这回都顾不上穿,便疯狂的踹开房门朝走廊里跑去。终于,她跌倒在距病房不远、走廊里黑乎乎的地面上。她扶着擦破的腿,泪水终于汹涌的滚出来。

直到空气将眼角蒸得干涩,她这才疲惫的返回病房,将门从里面死死的反锁。没多久,医生便捏着钥匙将房门打开,将一袋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这是新药液,白色的药袋子上没有任何关于日期、成分的批示。不过对于她,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医生回到办公室,许生悟这才不情愿的走出去,并极力的望着医生,想他会不会让他多留一会、而同他聊一会天。也许,他能说些关于林软的病。不过就算与林软无关,也没什么。只要他肯对他说上几句话,他都将感到绝对的希望。

望着他脱去别有医师证的白大褂,将它抛向椅背,许生悟竟险些冲进去。但医生很快躺在套间里的小床上,深深的吐出几口听起来疲惫至极的气息,许生悟这才绝望的缩回头,感到深深失落的同时、却又感受到某种幸运。


当许生悟从小床上醒来,意外发现是在医生的小床上休息了一会。望着外面办公桌上没干完的活儿,却又被自己滚得褶皱的床单,他竟吓得从上面直接翻下去,险些摔破手臂。惊慌失措的许生悟,慌忙跑过去、将当啷在办公桌上的那块抹布抓起,迅速投入水池,并加了很多黏糊的洗手液,极仔细,一寸寸的清洗起来。继而,他又跑回小床将被子叠整,连上面的枕巾,都不得不让他极为小心的弄展。这里,不能留有任何痕迹。特别是关于他的痕迹。为此,他在床上忙了近半小时。

好在由于疲劳,他也只酣睡一小会。于是他不禁思忖,若是刚被某个突然闯进来的护士看到:某个非医院工作人员,不明身份的外人,竟躺在主治医师的床上去睡觉。他一定被人骂作是个贱贼,或趋炎附势的小人。之后,人们还会将他轰出去。

医生暴怒般的吼叫,把许生悟彻底从这里驱出去。并对着走廊,以极端狂怒的吼声警告从此不允许他踏进这间办公室一步。许生悟终于感到整个身体一软,像被突然抽憋的皮球,顺着走廊墙壁滑落下去。坐在走廊地上的许生悟不知哭了多久,直感到酸涩的眼睛生疼,才跌撞而起,在医生门口继续晃荡着。

房门从里面上了锁。他进不去。但他总会去给林软治病,那样,他同样还能见到大夫,并想办法重新给他解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当时,办公桌上堆着几本内容丰富的书。但许生悟只顾扫尘,并未翻看一眼。不过后来他确实拉开了抽屉。那是因为大夫当时把钥匙忘在抽屉上没拔。里面乱得使许生悟感到无从下手的一厚沓病例,确实让他如晴天霹雷般触目。那是因为里面的记载,竟都是死于大夫手里的病患。至于这些人为何没能康复、而死在主治医师手里,对于这些,许生悟并不在意。他甚至为了不至使大夫难堪,而在他突然进来时,忙将抽屉迅速关上,并将动作做得不漏一丝痕迹。尽管这样,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他还是被大夫给撵出去,并再也不叫他进去。

突然感到深深绝望的许生悟,满脸伤心欲绝的样子。他不能回到病房让林软看出这些。否则,她会加倍恨透大夫;更要紧的,是她知道多数患者都被他治死,那她一定想尽法子离开医院。那样,他就真永远失去、可能走进主治医师办公室、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而她的病,也同样连千分之一的希望也将失去。

满腹苦闷的许生悟提着酒,突然想起曾因林软生病而屡失的工作。那种生活简直让他烦腻得就要暴跳。虽然那些工作,尽是些不堪一提的破工作。而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活困在医院里陪着一个整天病怏怏的女人。可就算他厌倦了她,甚至动了想要弄死她的歹心,那又能怎样?对于林软,除了他再没谁可能真正了解。


闯入医院主任办公室那天,许生悟确实喝了不少酒。虽然上了年纪的女主任将位置主动腾出给他让座,他却仍然气势汹汹,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去。

“请问您是?”

“陪床的。”

“有事去找值班医生。这是主任室。”

许生悟刚起身,主任便将空出的座椅让给刚进来的年轻医生。并极为客气的对小伙子笑起来说:一上午就做了个大手术。辛苦你了。

被晾在一边的许生悟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竟难以控制‘突突’的直撞胸口。

“我投诉。病人要换医生。谁负责?”

主任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极为不快的听许生悟把话讲完,对他说:你说的主治医师?我们这没这人。

“一直都他给治疗。”

“这我不清楚。总之医院没你说的人。”

“那病人的病?”

“哪个房?晚上给你派人过去。”

服用过女医生的药,林软感到身体轻快的同时,精神也跟着好起来。可当下已值深夜,明亮的目光伸向窗外,平静的夜色,除了顺着院外长长的街道,便是街道上摇来晃去的几个酒鬼,步履蹒跚的他们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让林软感到暗自羡慕。如果她没有病,她就能像他们一样自由穿梭在午夜漫长的街道上,而不用担心夜里万一失眠的麻烦。

由于长久地憋闷,现在她一定要许生悟陪她下楼去逛逛。哪怕只顺着黑漆的夜色,借由院墙外翻进来那街头成排的路灯、而只在粗糙的花池边沿儿坐一会,都将能让她产生无比浓烈的兴趣。她喜欢用手指抠弄那粗糙的石壁,将石子儿丢在上面看它跳出老远;或将泥土里沉睡的生硬草根,在春天未到以前全给挖出来。尽管她的手已被泥土弄脏,尽管这让许生悟无法忍受,他却是无论如何、都只能如影随影似的跟着她。

顺着后院花池,饶了一圈又一圈的许生悟终于感到体力不支,说要回去睡。林软却对他闹起来。不过,想到两人很久没能一起走走,许生悟便决定撑着继续陪她走。结果,他们从花池一直走到后楼叠影处的藏尸间,又重新绕回前楼宽敞的大门口。就这样,他们从黑夜一直走到天亮。

林软整个白天都在睡。和临床大姐似乎一样,连身都不肯翻动一下。她们,好像摆在柜台内的两只玩具熊,静静的熟睡在、临时属于她们那条洁白的板床上。而到夜里,林软清醒过来,非要拉着许生悟陪她出去。

直到在医院隔壁酒吧,林软决定留下工作。为让许生悟陪她,她将每晚的小费全都用来买酒,并给许生悟安置在某处较为隐蔽的包间。

等林软一离开,他便愤怒的将刺耳的音乐关掉。可走廊里,依稀涌动着一跳一跳极沉重的低音炮响,和男人女人交叉在一起的杂音。突然,他感到头脑眩晕,胃里一翻,便将当天喝过的酒全呕出去。没一会,林软又重新跑进来,再次给他送来一些酒,并向他报酒价和品牌,要求他得识货不许浪费。

终于,许生悟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近乎哀求的要林软辞掉这份工作。她鄙视的望着许生悟,一把将他推出门外。顺过狭长暗淡的小路,神色呆滞的许生悟小风一样,轻飘飘的朝医院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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