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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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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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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轿

小时候,我坐过几次四人抬的花轿到新娘子家迎亲。

这是豫东地区的风俗,迎娶新娘的轿子不能空着到女方家,需要一个小男孩坐在花轿里,古代认为空轿易招邪煞,需安排阳气旺盛的童子乘坐花轿,以阳刚之气驱邪纳吉。‌这种风俗一直沿袭至今,俗称压轿。

五爷家的大堂哥结婚时,父亲是迎亲队伍中扛毡的。作为同辈中年龄较小的兄弟,我也顺理成章成为压轿的首选。婚礼当日,天寒地冻,我还是早早地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整个人既兴奋又紧张,但在小伙伴面前,尽量表现得风轻云淡。一旁的大人们不停地叮嘱注意事项,还有人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我,到女方家后,一定要多一些压轿钱才能下轿,我都一一记下,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就这样,我们在一片喧闹声中向八里外的目的地出发啦!刚开始,我把轿子里放的新被子裹在身上,端坐在里面,两手抓紧轿杆,不敢乱动,如同一个人坐在独木舟上,害怕自己晃动,会导致小船倾覆。出了村子,一同跟随的唢呐队停止了演奏,外面的说话声也渐渐清晰。父亲走在最前面,只能听到轿夫中有人说,有一次,女方家远,大家一路上没有停歇,就这还是差一点没有赶上吉时,主家嫌他们慢了,吃饭时也没有来敬酒。另一个人说,上一次压轿的孩子太闹腾,一会喊肚子痛,一会说要上厕所,一路上的折腾。我听他们这样说,仿佛在说自己,一下子就紧张了。就在我想该不该叫一下外面领轿的父亲时,唢呐突然演奏起来,我倾斜身子,从轿杆交叉的缝隙向外面探望,原来是路过一个村庄。秃丫的枝条随风摇摆,青砖灰瓦的房屋后面还有残雪,干涸的小河转过村角,花轿就爬上一座小桥,三声巨大的炮声响起,我还能没有来得及堵上耳朵已经结束。我的身子随着花轿向前倾斜,唢呐声骤停时,花轿也变得平稳。一路上五六个村庄已经过去,女方家也应该到啦!

进了村子,女方家早已安排人来村头迎接,鞭炮声和唢呐声齐鸣,喜气洋洋的气氛一下子拉满。感觉花轿外面围了好多人,男女老少,七嘴八舌,越来越近,越来越闹。我坐直身子,默念来时大人们的安排,缓解又好奇又紧张的情绪。

花轿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一张慈祥的脸出现在轿口,面带微笑,手里捏着一张纸币,递过来:“孩子,下来吧!”我迟疑,并不是嫌弃纸币的面额太小,而是回去后不知如何在小伙伴面前讲出自己的勇敢。“下来,下来!”轿门口一下子拥挤出一群人,多半是嬉皮笑脸的孩子,和我的年龄相近,他们对我指指画画,评头论足,我已经紧张的不知所措。这时隔着几层人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父亲在微笑地向我点头。我定了定神,鼓足勇气,接过那张还在晃动的纸币,挣脱被子,跨过轿杆,挤过人群,顾不上身后的一片笑声,逃也似的奔向父亲。父亲与女方家管事的人还在热情交流,由被褥和家具组成的嫁妆已被提前抬走,礼仪流程也已经完成。我端着一个崭新的洗脸盆,看见穿着缎面红袄,深色裤子的新娘子在大家的簇拥下钻进花轿,家人们依依不舍,好几次掀开轿帘叮嘱着自家女儿。时间已经不早啦,父亲向队伍做了一个起轿的手势,早已做好了准备的轿夫各就其位,同时弯下腰,把轿杆搭在肩头,大声吆喝:“起!”花轿被缓缓抬起,轿杆受力,向下弯曲,走动时,像弹簧上下抖动,家乡话里把这种情况叫着“忽闪”。花轿在村里绕路后又回到来时的大道上。我手里抱着脸盆,坐在用来压礼的自行车后座上,有一位远方的叔叔推着,慢悠悠地跟在花轿的后面。我时不时地朝前面的花轿张望,想着新嫂子会长得什么样子?现在她坐在里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些害怕?更何况她一个人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不由得替她担心起来,一阵忧伤爬上我快要冻僵的脸庞。父亲和队伍中的人闲聊着,也偶尔提醒我坐稳扶好。花轿里虽然坐了一个大人,但回去的速度明显比来时快很多,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我们的村口。村头的住户早已从家里走到路边,一面和父亲打招呼,一面调侃轿夫中的某个人正在偷懒。进村后,鞭炮声不绝于耳,唢呐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人们的笑声和孩子的哭声叠加在一起,已经盖过唢呐声。我也趁此机会从后座溜下来,提着脸盆跑回大堂哥的新房的院子,把脸盆交给大娘后就找小伙伴去了。原本在小伙伴面前炫耀的我,却被他们七嘴八舌的围攻中打败。他们调侃中带有妒忌,说我坐花轿也过一把新媳妇的瘾,还有花轿的“忽闪”也一定舒坦得很。我不敢把自己的紧张与害怕说给他们,只是干净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在他们面前摇摆,炫耀自己不是拿一次钱就可以把我从花轿里请出来的。小伙伴们对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感兴趣,他们也有自己的“差事”,个个像训练有素的战士,在喧闹中挑犁铧的挑犁铧,打麻秸火的打麻秸火,绕着花轿顺利地转了三圈。这时新娘子才从花轿里被人搀扶出来,而我的压轿任务才算圆满完成。

前几日回村还见到这位嫂子,头发已经发白,脸上的笑容里掺杂着皱纹,满是岁月和勤劳的痕迹,打完招呼后,我扭过头感慨良久。

有了第一次压轿的经验,后来的几次就从容多了,压轿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小。最后的一次压轿的机会,我主动放弃了。本来这次压轿的任务没有任何人能够竞争过我,毕竟是我亲大哥的婚事。

我上小学四年级时大哥订婚。春节后的大年初二大哥要去未来的丈母娘家走亲戚。大哥提出来要我和他一起去,父母也觉得跟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妥,也许是他们担心大哥胆怯,我可以给他壮胆,这也是我第一次去大嫂的娘家。我们到嫂子娘家时,她家的亲戚也已经到了。直到与这群小朋友熟络后,我才搞明白,原来他们是嫂子两个姐姐家的孩子,随同父母到外婆家走亲戚。午饭还在准备,院子里站满了人,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鼓捣着自己的事情,与大人们的活动形成不同的维度,互不干扰。“午饭前,要说拜年的话。这是礼数,千万不能忘记。”这是母亲安排大哥的话,还好大哥没有忘。我偷偷地观察,他在给岳父母说拜年时脸是通红的,他的确害羞。开饭前,我也得到了压岁钱,被大哥的岳母塞到我的棉裤兜里。我忍耐着好奇心,一直没有把兜里的压岁钱拿出来数一数。直到饭后,我们几个小孩又聚在一起,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才把大人给的压岁钱掏出来比一比谁的多。最后发现,我的竟比他们每个人的都多,心想那些可都是他们的亲孙子或亲外孙,我只是一个外人,怎么给得最多呢?当时还不能理解大人们的做法。后来,大嫂的娘家对我可以说轻车熟路,逢年过节大哥常常带我去。等到大哥结婚,都说应该我压轿,我却犹豫了,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是怕坐在花轿里面对那帮熟悉的人。我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我姑姥家的大孙子挂帅身上,我们两个年龄相仿,兴趣相投,大哥结婚时他们都会来。终于在大哥结婚的头一天晚上我做通了他的工作,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所谓的“注意事项”。他反而很镇定,只是朝我不住地点头。第二天我目送着挂帅坐进花轿,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花轿走后,我一个人无聊地在院子里兜圈子,直到挂帅欢快地向我跑过来,我才清醒,而这时大嫂也该下轿啦!前几天去对门的大哥家,看见他戴一副老花镜,在一个小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一些东西,恍然间我看见了那个年轻时不善言辞,讲究体面的大哥,现如今已是子孙满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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