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支钢笔都是白色的,而且出现的时间间隔将近四十年。因为这两支钢笔比较特别,都让我记忆深刻。
我还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时,上初中的大哥买了一支钢笔。那支钢笔是白色的,白得发光,白得透亮。大哥拿在手里,拧掉笔筒,捏紧笔囊,从墨水瓶里,吸足蓝色墨水,又擦干净笔尖处的墨汁,再装上笔筒,一蹴而就,行云流水。站在旁边的我,犹如看到美味佳肴,目不转睛,又垂涎欲滴。好多时候,都想抢过来把玩一番,再尽情地挥洒一通,过把瘾。可是,大哥是不允许我这样做的,即便是摸一摸也不可以。他最怕我弄坏细长的笔尖。
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脸泪痕地跑到母亲睡床边央求道:“妈妈,我也想要一支白色钢笔。”忙碌一天的母亲,用手摸索着我的脑袋,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央求,只是说:“你太小,不会用。”当时,小学的孩子只能用铅笔,还是那种铅笔杆上没有橡皮擦的光杆铅笔。而一支钢笔的价格是五元钱,对于农村人来说,给一个小孩子买钢笔是一种奢侈。我的愿望是迫切的,但显然是不现实的。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平时大家都会让着我。因此,我感觉很委屈,又很倔强地认为这样不公平。一连好几天,我都是哭哭啼啼地缠住父母要买钢笔,母亲一边安慰,一边托词,许诺过一段时间再给我买。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蒙住头抽泣,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这时,被子的一角被人掀开了,我睁开眼看到是大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猛然清醒,定定神,看清了他的脸,似乎有点生气,又有一些无奈。“这笔给你。”语气不高不低。他把手里捏着的那支钢笔,放在我的脸旁。我对于这种“恩赐”不想接受,但又对白色钢笔不可抗拒。所以,又是一阵哭泣。母亲的声音传过来:“给都给你啦,还哭啥!”这种满足,不是我想要的,母亲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不理解我,我感觉委屈。
那支在小学二年级就拥有的白色钢笔,只记住了如何拥有的,至于后来如何使用的,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看来,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小孩子就不能拥有贵重的东西,容易弄坏,容易弄丢,很可惜的。但白色钢笔,成为我对童年倔强记忆的一个闪光点,那种感受很明显,也很深刻,过去了几十年还是不能忘却。
后来,我用过的钢笔也不计其数。现在抽屉里还有几支钢笔,静静地躺着。它们有它们的回忆,但我已经把它们完全忘却了。我自己的孩子也慢慢长大啦!他日常都用简易方便的圆珠笔。而今,儿子在上海求学。我们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少了很多。想念时,就通过视频电话聊天。父子俩也渐渐处成了很好的朋友,相互之间无话不谈。我也会讲一些自身的经历,回顾来时路的艰辛。儿子听得认真。在我生日来临之际,他送给我一份生日礼物。我在收到礼物之前是充满期待的。下午下班后,我跑到快递点,拿到快递,掂量着分量,却忍不住立即拆开它。里面是一个磨砂的长方形塑料盒。打开塑料盒,我眼前一亮,里边竟是一支钢笔,而且是白色的。它白得发光,白得透亮。我尽量平复心情。儿子是懂我的。至于儿子为何选择白色的,我想是巧合!我给儿子回信息:“宝贝,我会用它写一篇很长很好的作品。”儿子那边很平静,劝慰道:“爸爸,不急。”我回到家,再次打开塑料盒,小心翼翼地抽出钢笔,双手捏住笔的两头,缓慢旋转,目不转睛地盯住每一个细节,似乎我是一个生产线上的品控员,每个产品的任何瑕疵都逃不过我的双眼。但我不是在找瑕疵,而是在确认这支钢笔,与四十年前的那支有何不同。我没有发现两者之间有多大的不同。我拧掉笔筒,旋转笔囊,从墨水瓶里,吸足黑色墨水,又擦干净笔尖处的墨汁,再装上笔筒,一蹴而就,行云流水。我把当年大哥的动作重复地做了一遍。这个过程,使我有一种仪式感,有一种满足感,更有一种自豪感。我从旁边的打印机里拿出一张崭新的A4纸,摊平在书桌上。然而,握住钢笔的右手有点抖。我用左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右手的手背,随心所欲地写下一行字。可此时,我有些控制不住地想继续写下去的冲动,看来这个晚上又要熬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