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英子的名字叫夏淑英,虽说一大把年纪了,可岁数相仿的人还是习惯地叫她英子。
她开了一家饭店,在家乡的公路边,名字就叫英子饭店,用心良苦。
她感觉齐钟来有一天会回来,会路过这里,虽然说不准是哪一年,更说不准是哪一天,但她坚信一定会的。
他路过这里的时候,一定会看到饭店的招牌,会想起自己,想起过往的岁月,也许能和自己见上一面。她没有奢望,没有太多的想法,仅见一面足矣,这是她余生最大的愿望。
开这家店起起落落盈亏无常,英子从来没打算放弃它,为了这个执念,她坚持到如今。
现在,齐钟来真的回来了。
眼下中秋刚过,齐钟来从家乡某滨海城市出来,驱车走在燕东大山里的一条公路上,看着车窗外的五花山,心里边五味杂陈。
阔别数十年,他终于回到了他称之为第二故乡的地方。
这条路被称为中华枫叶大道。正是赏枫的季节,路上车挤人多,都是慕名来看枫叶的。当年插队的时候,他一点没感觉到这里的景色有多美,饱暖思淫欲,贫寒起盗心,饥饿无风景。那时连肚子都填不饱,谁有闲心欣赏树叶。
柏油大道蜿蜒曲折,伸向大山深处,它的一侧是水流潺湲的衍水,另一侧大山列阵,由近及远依次是驴岭、骆驼岭、大坪顶。
拐过大坪顶山脚,就到了边沟村,齐钟来放慢了车速。村庄跟原来比既没有变大,也没有缩小,只是比原来漂亮,当年都是茅草房,现在全是砖瓦房,还有的盖了二层小楼。
路边一幢小楼上红底白字的牌匾吸引了他,上面写的是“英子饭店。”如果换一个地方,齐钟来不会理睬,毕竟叫英子的人太多。
他把车停在饭店门前的院子里,下了车打听身边人饭店主人叫什么,当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不由得惊讶地啊了一声:“真的是她。”又问饭店招牌上的联系电话是不是她本人,回说正是。
齐钟来叫不准是直接见本人好呢,还是先打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每一位数都拨的极仔细认真。他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已经快到嗓子眼儿,手指也有点发抖,意识到这样的状态说话会有破音,索性停下来,平复一下情绪。
他给自己鼓了鼓气,又举起手机开始拨号,拨到最后两位数,他又停下来,觉得自己还没有想好说什么怎么说更合适,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把,一个退休的老男人,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打个电话紧张成这样儿,至于么?
他第三次举起手机,总算把十一个数字键按玩,那边传过来打通的声音。他忐忐忑忑惴惴不安,期待着对方接电话,同时又害怕那边有声音突然传过来,等了很长时间,那边无人接听。
一遍没人接,他又打第二遍,半天还是没人接,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那边一个好听的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虽然几十年不联系,齐钟来在对方说出第一句话,准确说是第一个音节时,就听出来正是英子的声音。
齐钟来很激动,说话声音颤抖,还有点语无伦次:“英子,是我,齐钟来。对不起呀,对不起,当年······真的对不起你呀······”
这时候他听见电话那边惊讶地“呃”了一声,可能是感觉太过突然,对方有片刻语塞,随后又说:“如果是三十年前,我恨不能一口吃了你,可是现在,什么都不介意,什么释怀了。”
“我来边沟村了,在你的饭店门前。”
“呃。”
“你在哪里?在饭店吗,还是在自己家里?”
“我不在家,在省城。”
“你去省城干什么?”
“身体有点小毛病,过来看一看。呃,不打紧的。”
“我想过去看看你。”
“你不用来,不是什么大不了,再说明后天我就回去了。”
“也好,我等你。见一面好吗?”
“行,咱们见一面。”
放下电话的同时,又有电话打进来,是老伴,她说有要紧的事情让他务必快点回家,没办法他告诉英子有急事回家一趟,处理之后马不停蹄立马再来。
齐钟来下乡的边沟村是燕东大山里一个不起眼的自然村落。开始下去的时候,他不在英子他们小队,在东队,英子他们是西队。因为他听说西队分值高,一天比东队高出将近两角钱,就肩背着行李卷,左手提着旅行袋,右手拿了一把曼陀林,到大队部要求把他改派到西队去,借口是要和好朋友高原在一起。大队长不同意,他说你不同意我磨身就回城里去。大队长看他不像开玩笑,担心公社怪罪下边知青安置工作不到位,就答应了。
因为他的坚持,才有了后面他和英子的一段姻缘。
到西队的头一天下午,生产队开了个欢迎大会。在小队部里,整个西队的社员和下乡的知青坐在炕沿上或是条櫈上,老队长代表全体村民,对知青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他算是农村里的文化人,说话很有气魄也极具煽动力,他说我们西队的战斗口号是:“出大力流大汗,甩开膀子拼命干,宁让汗水飘起船,公粮计划按时完。”
他还号召知青和全体村民共同努力完成西队的奋斗目标,并说:“同是一个党领导,同是一个太阳照,大Z大队能办到,我们为啥办不到?”
他讲了很多,但齐钟来并没记住几句,真正让他打起精神的是后面的环节,英子代表当地青年致欢迎词。
一个落落大方的年轻姑娘站在了老队长讲话的位置,她样貌清秀,眼神明亮,令齐钟来大感意外。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山高地远的小山村里,竟有这样出类拔萃的人,与身边衣着邋遢的村民相比显得知性且充满活力,与所有的下乡知青相比,她反而更像个城里人。
边沟村西队一共来了十个知青,五男五女。五个女的里边,有一个是班花,在学校读书时,把一大把的男生追捧。英子讲话时,齐钟来把两个人做了比较,觉得还是英子更胜一筹。
身边一个当地的青年给他介绍说,英子是县一中的学生,念书时一直住校,今夏毕业回边沟村来了,算起来和齐钟来他们这些知青是一届的毕业生。
他还饶舌说,队里的“臭小子”们聚到一起,经常议论的话题是队里哪一个姑娘最漂亮,大家都说是英子,并且一致认为不但在本队,即便周围三里五村,英子也数一。
不仅本地人众口一词夸赞英子,连那些见过世面的外地人也对英子赞扬有加。边沟村小清沟里边,有一家干校,学员是市里那些接受改造的“牛鬼蛇神”,他们经常有人过来坐一坐扯一扯闲篇,就有人说你们不用告诉我,我就知道队里这些小青年,哪一个是城里来的知青,哪一个不是。接着不等人家再问便一一细数起来,说到女知青的时候,往往第一个就把英子算进来,还别说,除了英子剩下其他的十猜九准。
“别人都说对了,就英子一个不对。”
那人就很诧异,说:“边沟村的姑娘们,无论是城里来的,还是在乡的,有一个算一个,要说哪一个最漂亮,还是英子数一呀!”当然这些是后话。
欢迎会之后,知青们驻进青年点。他们到乡下时是冬天,接触的第一样农活是送粪。白雪覆盖的农田里,男人挥镐刨粪,女人赶着牛爬犁,爬犁上放着箩筐,十步八步便卸下一堆来,像一座座坟丘。
英子赶一个牛爬犁,扎一个红色头巾,成为许多小伙儿和男知青的关注目标。在后来的日子里,那束火红的头巾也吸引了齐钟来太多的目光。
他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那束红头巾上,如果哪一天看不到,齐钟来就会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在问自己是不是迷上了英子的同时,严厉告诫自己,你这样是危险的——不仅是你,所有的知青都算上,无论男女,在乡下最大的禁忌就是搞对象。
可是他的好朋友高原并不在意,他公开发话说,要是英子同意和他搞对象,他宁愿留在边沟村不走了。齐钟来认为他说的不是真话,是开玩笑顺口一说罢了。
后来发生的事儿让齐钟来明白,高原是认真的。当时是冬闲季,晚上知青和当地青年在一起排练节目,准备春节时参加大队汇演。
乐队是勉强拼凑起来的,有高原的一把笛子,当地青年的两把二胡,再有就是齐钟来一把曼陀林,显得不土不洋不伦不类的。
节目单中有女生表演唱,男生小合唱之类,高原提议和英子合作唱一个二重唱,歌名叫《祖国一片新面貌》,英子同意。
演唱时俩人离得很近,高原表情亲昵,这让齐中平心里很是不爽,如坐针毡。排练结束时,高原跟英子提出:“《祖国一片新面貌》这首歌是新歌,咱俩有的地方细节处理得不好,表演也不到位,再加练一会儿。”
大伙都走了,齐钟来最后出屋。他走不远又踅回来,站屋门外看着他们。看了几眼很是生气,再次转身离开,可是走不远又踅回来,如是走了好几个来回。
你想和英子搞对象吗?不想。那你为什么那么关注英子和高原的一言一行呢?齐钟来内心经历过一番搏斗,和英子做出果断切割之后,不情愿地走开了。
开春的时候上边来了文件,要求知青和社员实行“三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西队十个知青,小队选了十户生活条件好房子又宽绰的社员家,准备把他们分配下去。
英子知道自己家要派知青,她和父母打个招呼,找到老队长直接提出要齐钟来。
老队长是英子的本家,没出五服的长辈,英子该叫他三叔。他没料到英子会主动提出要齐钟来,一脸疑惑地问为什么?
英子早就想好了理由:“我爸他身体不好,这些你都知道,遇上个重活累活还得四下求人,怪不方便的。庄稼院过日子,离不开能干重活的男人,就说挑水这活吧,让我每天摇那个辘轳,太费劲儿!”
老队长心想英子看上齐钟来了,他凭借丰富的人生阅历认为这件事不合适,就想委婉地阻止,说:“男生去你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我把西屋倒出来,上东屋跟父母住一起,齐钟来一个人住西屋不就得了。”
“别人会说闲话。”
“谁爱说啥说啥,我不在意。”
老队长又说:“齐钟来人倒是不错,也挺聪明,可是有点精过头,见凡人不搭语,在人多的地方总是目不斜视,有点儿小清高,还是给你家安排个女生吧,给你做个伴儿。”
英子柔柔地叫了一声:“三叔——”
老队长无奈答应下来,可找齐钟来谈的时候,他多了一个心眼,没直说把他派英子家,而是试探地问他愿意去谁家,心想如果齐钟来选别人,就告诉英子不行,说不是我不派他,是齐钟来自己不愿去。
齐钟来是个精明人,这个事儿他早仔细掂量过了,考虑的问题主要是能不能吃饱饭。英子家人口轻,他爸他妈加她才三个人,吃得好谈不上,但能保证不挨饿,想去正愁不好意思开口,现在老队长问了,便毫不犹豫地说要去英子家。
老队长看齐钟来同意,无奈说:“行吧,就这么定了,你去英子家,让她家把西屋给你倒出来。”他同时在心里宽慰自己,去就去吧,去家里住不等于搞对象,茄子一行,豇豆一行,一码是一码。
齐钟来喜出望外,:“我服从队里的安排。”
老队长嘱咐了一句:“去了之后勤快点,每天挑挑水。”
齐钟来爽快道:“那没问题。”
高原不明就里,听说队里派齐钟来去英子家,背地里阴坏了一把,对英子说:“齐钟来这个人锱铢必较,在知青当中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去你家不合适。”
英子说:“人是老队长派过来的,和我家没关系,谁来都是一样的。”
早晨,齐钟来打着饱嗝从家里出来上工,看见高原迎面走过来,嘴唇起了水泡,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早上吃饭的时候,想多吃一口,可是粥太热,下嘴太猛烫的。”
正是春头子种大田的季节,好多人家粮食接不上溜。老队长从小队部出来,好几个社员堵住他朝他借粮,老队长拒绝说:“队里那点粮食有数的,都借给你们还种不种地。再说了,我哪儿知道你们谁家真缺粮,谁家假缺粮?”
有真缺粮的人提议:“你挨家茅房去瞧啊,谁家黄粑粑,谁家绿粑粑,一看便知缺不缺粮食。”
老队长说:“杀年猪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请我吃肉,这会儿让我去你家看厕所,我不去,我嫌臭!”
旁边的人都被逗笑了,只有齐钟来偷着乐,他心想,去英子家是去对了,起码不用抢饭吃,嘴也不至于烫起泡,怎么慢都能吃饱肚子啊。
二
齐钟来回到家时,老伴儿没在家,邻居说她去暖水寺泡汤,过两天才能回来。
老伴儿这一段整天往外跑,很少待家里,也不和他打招呼,他也懒得问。原来他巴不得她整天出去,在家说不上哪句话不对劲儿,俩人会吵起来。这一回他觉出不对劲,她现在经常结伴外出,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呢?
高原也在老伴那个舞蹈队,在乐团里吹笛子。齐钟来打电话问了几句,高原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齐钟来好奇心上头找到高原,他才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原来老伴在外面有人,自己几年来一直蒙在鼓里。
老伴从暖水寺回来后,齐钟来正儿八经地和她谈了一次,他以为老伴会矢口否认,没想到她半点没有隐瞒,没等齐钟来往下追问,一五一十什么都说出来了,最后说我们离婚吧。
齐钟来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要看一眼那个男人,于是去了他们跳舞的广场,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男子。
那人是个长相俊朗的优质男人,举手投足优雅得体。以齐钟来的秉性,一生心傲气胜,一般人不入法眼,现在他挺欣赏那个男人,同时也挺欣赏妻子的眼光。
老伴和那男人年轻时是师范学校的同学,俩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本来是奔着结婚去的。可是毕业分配时出差了,因为男方家住农村,必须回乡下的学校教书。
他们找到市里的主管部门,请求把他留在市内,可人家不批准,说政策就这样定的,哪里来哪里去,他必须回乡下教书,实在要想在一起,女方可以申请去乡下。
老伴动了心,打算跟他去乡下,可是她的父亲母亲死活不同意,说人家都是拼了命往城里跑,哪有在城里主动去乡下的,你就不怕下半辈子吃苦受罪,并以断绝关系相威胁,老伴开始别人不嫁,男子也动不动进城来见一见她,后来实在无望才不得已才分了手。
几十年过去了,那男子的女儿考进本市一所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本市工作。男子老婆前几年去世,女儿看他孤单,把他接过来了。他爱跳广场舞,齐钟来老伴也爱跳,住得又不远,自然遇到一起,很快打得火热。
齐钟来知道了俩人的过往,自然而然连想到自己和英子,都是因为对方在农村艰难选择分手,最后他在心里边给予了理解。
签离婚协议那天老伴说,房子啊车子啊都归你。
齐钟来也很大度,说存款都归你,你我算是平分秋色。
办完离婚手续,齐钟来给英子打电话,英子说:“我现在在北京。”
齐钟来担心地问:“怎么去了北京,是不是严重啦?”
“也不是。就是低烧,反反复复地烧,也查不出原因来。”
原来英子在省城医院一直都没有确诊,好药是用了不少,这样不行就换一样,始终不见效,稳妥起见她决定换家医院,坐高铁去了北京。
齐钟来的心在往下沉,英子却一身轻松,乐观地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有什么大事儿。
齐钟来再次提出要去看她,英子说:“这么老远,不用。我争取早一点回去,等我回家里,会主动联系你。
她还说:“人到了外面,才知道哪好也没有家好,我一天不寻思别的,就是想回家呀!”
英子家三间茅草屋,东西屋住人中间是灶房。原来父母住东屋英子住西屋,现在齐钟来住西屋,英子搬东屋和父母住一起。
齐钟来来到英子家,英子把这件事看成人生中的一个重大事件,也看作是自己的一个重大胜利,她满心的欢喜。从这一天开始,英子的内心世界和日常生活都发生很大变化,最直观的是生活习惯上的改变。
她比以前爱打扮自己。以前早晨出工,着急的时候动不动胭脂就不抹,现在一回也不落。她有两件打过补丁的衣服,以前遇上干重活,特别是背背扛扛的力气活,她会拣出来穿上,现在说什么也不愿上身,比量两回又塞回衣柜,后来干脆扔了。
早晨,英子洗了头,用毛巾擦干长发,举着圆镜看里面的自己,面孔精致紧凑,嘴唇微微上翘,眼睛明亮美丽,头发散发着少女的馨香。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好看,急忙跑外面和准备出工的齐钟来打照面,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齐钟来看英子头发披散在肩上娇媚动人,就说:“你就这样上工,别束发更好看!”
“那可不行,疯疯草草的,别人该不叫我英子,叫疯子啦!”说完扎了马尾结才出屋。
闲下来时,齐钟来和英子总有唠不完的嗑。英子问齐钟来:“你们城里的中学和我们县里的中学学一样的功课吗?”
“应该一样吧。”
“学过木兰诗吗?”
“学过。”
“我背一句你背一句,看咱俩谁的记性眼儿好。”说着,英子背了头一句,“唧唧复唧唧。”
齐钟来接:“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
“惟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
“不会了。”
“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日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还是你的记性眼儿好,厉害厉害。”
“理科呢?数理化怎么样?我念书的时候,数学考试从来没掉过前三。”
“我一般般。是老师太笨了,怎么都教不会我。”
英子笑了,说:“看你模样挺伶俐,不像笨学生,你是不用功吧。”
齐钟来一本正经地说:“谁说我不用功,人家放学了,我还往学校跑呢。”
英子不明白,问:“为啥呀?”
“有那么两回,星期天午后睡觉,傍晚时醒过来,我以为是早晨,捞起书包就往学校跑。已经跑出家门口,母亲喊住我,问我干什么,我说上学呀,母亲说你是睡迷瞪了,现在是傍晚,你上哪门子学?”
英子笑起来,露出两弧齐齐整整的白牙。
“我是脑瓜没用在正地方。有一个阴天,上物理课时老师讲浮力,下课后我带上自己的雨伞,自作聪明跑到操场的领操台上,在许多同学的注视下,打开伞,举过头顶大声宣布,下面进行浮力试验,说完跳了下去。我以为身体一定会减速,会缓缓落到地上,实际上怎么着,那把伞“嘭”的一声翻卷过去,油布涨坏了,竹篾条呲了出来,逗得台下的同学哈哈大笑。可惜了一把挺好的油布伞。
英子说:“我也说个尴尬的趣事,有一回父亲生病,我领他去城里看病,下火车赶上中午,俺俩进了一家饭店吃饭。
这是我头一回在市里的饭店吃饭,心想要装得绅士一点,像一个城里人,别让人家一眼看出咱是农村来的。
饭店很大,散桌很多,好多人在用餐,看不见服务台。我打听一个人在哪里买饭,那男子没等我问完冲我哇啦哇啦大吼一气,原来是个精神病人,以为我是来跟他抢盘底的。饭厅里好多人把目光投过来,臊得我恨不得钻地缝里。
农村挂锄时节,齐钟来回了一趟家。他走的第二天,生产队骡子死了。老队长说,全队有一头算一头,每人分半斤骡子肉。英子把二斤骡子肉领回家,英子妈说包点饺子吧,改善改善。
英子说:“等齐钟来回来再包。”
“他家到海边那么远,离咱这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里,等他回来肉就臭了。”
“那就放山泉水里,能多放几天。”
说完英子真去后山拎了泉水把肉放里面,还经常换换水,两天后看不行,又把肉煮熟了放着。
齐钟来回来后,包完饺子端上桌,英子妈说:“要依我,这点肉早都吃了,是英子非得给你留着。”
齐钟来承认,英子是个好姑娘,打心里喜欢她。可他始终保持一份清醒,时刻提醒自己同英子保持适度的距离,理性在齐钟来的心里始终占据上风。每逢这个时候,他就会痛苦不已懊恼不已,心想英子要是个城里姑娘多好,是个知青多好,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搞对象了。
英子心里也清楚,自己和齐钟来中间隔了一条鸿沟,齐钟来是知青,是城里人,而她是农民的女儿,是乡下人。
人间事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定势。转眼到了冬季,一天傍晚,齐钟来提上菜篮去菜窖取菜。他出了村庄,过了白雪覆盖的小清河,来到菜窖跟前,揭开一个厚草垫子,掀开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从菜窖口跳下去。
光线从外面斜射进来,菜窖里有一垛白菜,白菜上面铺着一层谷草,旁边还有一堆土豆一堆萝卜。齐钟来俯身往菜篮里捡土豆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呼吸变得紧迫起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当他意思到情况不妙,转身要出菜窖时,突然一阵眩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快黑了,齐钟来还没回来,英子去接他。她出了村子,过冰河时在一处露冰的河面上跌了一跤。她感觉腿像是骨折了,一点不听使唤,一瘸一拐的。
英子来到在菜窖的入口处,冲着菜窖里喊了两遍,没有答应。她知道出事了,长吸了一口气跳下去,里面光线昏暗,模模糊糊看到齐钟来倒在土豆堆上。
英子知道,齐钟来是二氧化碳中毒。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把他扶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一点点地挪到菜窖口,又费力地把他扛肩上,想把他举到菜窖上面去,可她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举不动,无奈只好扶他站得离菜窖口近一些。
齐钟来的身子很沉,不停地下坠,英子有点扶不住了。她放下他,把白菜垛上那捆谷草铺散开,让他平躺在上面。
齐钟来一动不动如死人一般,英子害怕极了,怕齐钟来再也醒不过来。她想出去喊人,想去村卫生所喊医生,可是这时候她舍不得离开。这时她突然想到学校军训时教过的人工呼吸救援动作,便不停地按压齐钟来的胸部,直到累得气喘吁吁。
菜窖口刮进微风,新鲜空气不停地吹进来,菜窖内潮湿却温暖。过了一个时辰,齐钟来慢慢慢慢地苏醒过来。他看着身边的英子,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在这儿······”
“你终于醒过来啦,谢天谢地!我来菜窖接你,发现你二氧化碳中毒,现在终于醒过来,太好啦!”
齐钟来要站起身却浑身瘫软,一点力气没有。英子伸出胳膊想拉起他,却被他一把拉倒了。现在两个人躺在谷草堆上,脸对着脸,光线虽然有点暗,却彼此看得清。
齐钟来彻彻底底缓过来了,像好人一样。他问英子:“听说当初知青入户是你要的我?”
“是。”
“为什么是我,不要高原呢?”
“高原性格比你油滑,对女人也比你主动。”
“我觉得他不比我差呀。”
“我不喜欢性格油滑的人,也不喜欢对女人过于主动的人。”
“你喜欢我什么呢?”
“喜欢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弹着曼陀林的样子。在小队部排练节目的头两天,就喜欢上了。”
齐钟来突然伸手搂住英子,把嘴伸过去亲吻起来,好半天也不松开。像山洪下泄,冲决了河床上的一切羁绊,泥沙俱下势不可挡。像火山喷发,在经历了地下岩浆的高温炙烤,无数能量的聚集之后,终于喷涌而出。
英子并没有反抗,任由他的贪婪他的狂热,好半天才说:“我一个农村人,你可要想仔细,别后悔。”
齐钟来的回答得很干脆:“我想好了,绝不后悔。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
女儿的心思妈知道。英子妈知道英子喜欢齐钟来,但并不看好这桩姻缘,她说齐钟来是城里人,迟早要回城里去,女儿虽说长得不错,却更适合在当地找一个帅小伙儿。
那天母亲正在缝一件棉袄,英子突然跟她说:“我跟齐钟来好了。”
母亲吃了一惊,针扎到了手上。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齐钟来那天在菜窖里出事儿,我救了他一命,他就要了我。”
母亲像是早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把针尖往头发上蹭了蹭,长叹了一口气说:“钟来人好是好,可他是城里人,迟早回城里去,等他走了,扔下你怎么办呢!”
英子爸的想法和英子妈不一样,他同意英子和齐钟来交往。他对齐钟来印象好着呢,但凡有人跟他提到齐钟来,从来不吝赞誉之词:“这孩子不错,成熟稳重,手脚勤快,不多言不多语,在我家住快要一年,一句狂言诳语没有。”
菜窖事件过去不久,英子爸得了一场重病,怎么治也没见好,临死之前,英子妈和英子守在身边,齐钟来也在。他昏睡了挺长时辰,醒来后看着老伴,又看看女儿,像是有话要说,却是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把眼光转向齐钟来,两眼直盯盯地看着他,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年轻时,算命先生说我,命中注定有一个儿子,可是老太婆,只给我生一个女儿。我曾抱怨过,算命先生算的不准,你来我家以后,我明白了,原来他说的不差。打你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成了亲儿子,一直像亲儿子一样待你。以后英子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负她,一辈子照顾好她。你要是答应我,就点一点头。”
齐钟来点了点头。
英子爸露出宽慰的一笑,说:“时辰已到,我要走了。”说完脑袋一歪,长出了一口气,再也没有气吸进来。像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交过差回家去了一样。
齐钟来给父母写了一封长信,言辞恳切,写到菜窖遇险那一段还流出眼泪,说没有英子自己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有今天这封信,最后他希望父母亲能同意他和英子的婚事。
父母的信来了,透过信纸,能感觉到他们的严厉语气:“我们不同意你的想法,不同意你在农村结婚,无论是英子啊,还是其他的什么人。你还年轻,将来的日子很长很长,留在农村你会有吃不完的苦遭不完的罪,迟早会后悔的。如果你执意和那个农村女孩结婚,不会得到我们的祝福。”
齐钟来本是孝顺儿,可这一回他没听父母的,回信告诉他们说自己主意已定,将来吃苦享福都自己一个人承担,决不埋怨父母,也不会给父母添一点麻烦。
几天后又收到父母回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因为英子的父亲刚刚过世,齐钟来和英子并没有举行正式的婚礼。他们把老队长找来,算是证婚人,还找了几个知近的亲属知近的知青,加娘三个一共摆了两桌,大伙儿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好饭,英子把行李从这屋搬到那屋,就算结婚了。
老队长和亲戚同学走后,英子让齐钟来给自己弹一个曲儿听,齐钟来说:“念中学的时候,我们学过一首歌儿叫我有一个理想,你学过没?”
“学过。”
“能记住歌词吗?”
“能记住。”
“就弹这首给你听。”说着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曼陀林,灵巧地拨动一下琴弦,之后弹奏起那首老歌;
“咪发索咪索咪(我有一个理想)——
拉西哆拉哆索(一个美好的理想)——
拉西哆拉索(等我长大了)——
哆拉索拉咪(要把农民当)——
索咪来咪哆(要把农民当)——
······”
转眼过了一年。上边有了知青回城的消息,同期下乡的高原他们都将返城,只有齐钟来留下来。
一个早晨,高原来家里跟齐钟来告别:“祝贺你钟来,能娶上英子这么好的姑娘!可好事不能让一人占全,有所得便有所失,我们都走了,你只能留下。这里山清水碧,又有美女相伴,也是一种活法。”
齐钟来大度地说:“祝贺你高原,回城当工人啦!以后别忘了我,有空就回来串个门。我要和英子在边沟村共度余生。”话说得很得体,可是在他心里,从此以后低人一等的那种感觉是掩饰不住的。
高原要走时,英子拉住他,把一个饭盒大小的口罩布包裹递给他,说:“没什么好嚼物,给你打四张糖饼,路上饿了的时候吃。”
齐钟来明白过来,原来英子今天起了大早,是给高原做糖饼。等高原走后,英子跟齐钟来解释说:“家里就那么一点点白面,都让我做糖饼用了。高原这人挺好,总感觉是欠他的,做几个饼了点心思。”
后来又恢复了青年点,又来了许多知青。突然有一年形势骤变,知青全部回城,并且以后不再有知青下乡。
知道这个消息后,齐钟来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好觉。英子发现他睡觉时翻来覆去像是烙煎饼,久久难以入睡,白天人也蔫央央地打不起精神来,知道他心里有事儿。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凌晨,启明星升起来,越升越高,东山上晨曦乍现,边沟村在朦朦胧胧之中渐渐地露出真容,像安静的婴儿躺在大山的怀抱里。齐钟来从炕上爬起来,脑袋有点发沉,浑浑噩噩的,晃一晃,像半条面口袋。
黑暗中,英子先说话了:“这些天你吃不好睡不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想通了,你走吧,我不再拦你。”
见英子这么说,齐钟来趁热乎劲儿,赶紧给英子许下一车愿:“你把心放肚里,我不会扔下你不管。回去之后,我找下工作的第二天,就回来接你。”
“今天我妈出门串亲戚,趁她不在家,你走吧。”
白天,英子妈走后,英子从米柜里翻出金贵的白面,擀面条下了锅,又从荤油罐底拿出一旮瘩瘦肉,打了肉酱卤,都做好了端上饭桌。
齐钟来吃饭的时候,感慨道:“多好吃的面条啊!英子,你的用心我都知道,这顿面条的涵义我也知道。苍天在上,今后我要是把你忘了,神仙不会绕过我,指定要遭报应的。”
英子给齐钟来准备好包裹,就是一个他来乡下时带的旅行袋,里面装了两件常穿的衣裤,洗漱用品等,等到齐钟来要出门时,英子说:“你自己走吧,我不送你。”她怕自己在外面失态,特别是分别的最后时刻会放声哭出来。
齐钟来拎着旅行袋出门,走过庭院时,过道两边自己种下的那些白菜呀萝卜呀芸豆呀黄瓜呀,突然就有了温度有了情感,像是都在劝说它们的主人不要离开这里。院墙下的大丽花和向日葵在微风中不停地摇摆,像是在跟他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他的喉头一阵阵发紧,心口一阵阵发烫,眼圈一红,很快就有两行热泪滚下来。他抬起衣袖试去,可是又有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齐钟来走到大门时,突然听见屋里传出悲怆的哭声,很快变成一阵压抑的哽咽。他站住犹豫了片刻,想回去劝一劝英子,又怕自己回屋出不来,一咬牙大步离开了。
齐钟来回到城里,回到父母身边,两位老人原来对他一肚子意见,见他回来气消了一半,都说你回来就好。
齐钟来办工作的过程中,出差了,年龄过线接收单位不收,这时候他的精明派上了用场。他有个远房堂弟叫齐钟平,年龄正合适,填报招工表的时候,填了他的名字,体检也是他顶替。厂方领体检的是劳资科的干事,他把他打点过,堵上了那人的嘴,等什么都过了,把招工表上齐钟平的平字填了几笔变成来字,齐钟来就上班去了。
齐钟来上班后的第一天,他就跟父亲母亲提出来,要把英子接城里来。为了让父母接纳她,齐钟来说自己每月的工资会一分不少交家里,并尽快让英子谋一份工作,不管活好活赖,都不会让英子在家里吃闲饭。
父亲说“你要把她领城里来,你自己找地方住,咱家不行。”
母亲把话说得没半点商量余地“不行,我们家里没有她待的地方。”
第一个回合刚开始便结束了。
又过几天,齐钟来找个父母心情不错的机会说了自己的新打算:“我已经选好了出租屋,准备把英子接过来,搬出去自己住。”
父亲说:“你疯了,领一个农村媳妇,没有户口,没有工作,没有粮食关系,今后怎么活?”
母亲说了他打记事起最狠的话:“你要是敢把她领回来,搬哪里我撵你到哪里,死在你跟前看。”
之后齐钟来的父亲母亲开始频频为他介绍对象,他一个不看,实在躲不过去就去应付一下,然后就没有下文,直到几年以后高原去边沟村那边回来,说英子已经嫁人了,他才找了一个大龄的女教师即现在的老伴成了家。一个蹉跎了岁月,一个延宕了时光,两个几乎是一样命运的人,走到了一起。
三
老伴儿搬走了,带着全部存款,把房子留给了齐钟来,还有一辆车。房子足够大,两个人都有点空,一个人更是如此。每当他夜里睡不着,在房间内走动时,窸窸窣窣的响动如同空谷足音。
这天早饭后他整理衣物,翻一个老伴的卷柜时,看见下面压了一个档案袋。他打开翻看,里面有一份签证复印件,一份资金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份体检表,他知道这是儿子齐鑫出国定居前准备的,不用的丢在家里。
他翻看体检表,看到血型那一栏时,他的目光定在那里,脑袋嗡地一下子大了不少。
儿子以前不止一次做过体检,齐钟来从来不关注。他没看过儿子体检表,也不知道他什么血型,他压根没往这上面想。现在儿子体检表上面写的AB型,而自己是O型。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这个结果,这怎么可能呢?可是他把体检表认真地又看了一遍,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齐鑫,写着AB型,不容置疑。
接下来他认为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能不能是化验单搞错了,是不是接生的时候抱错了孩子,还是发生了别的意外情况,等他冷静下来之后,才怀疑真的有问题。
儿子出国留学之前,齐钟来和老伴曾打过一场持久战。齐钟来的意思,在国内找个好一点离家近一点的学校就挺好,何必漂洋过海离家十万八千里的,想见一面都难,至于到国外定居更无必要。可老伴却支持,说去国外留学学成之后定居国外,更有发展前途。
争吵到最后老伴说:“我的儿子自然我说了算!”现在回忆起来,这话明显话里有话,可齐钟来当时没往心里去。按说齐钟来足够精明,可他还是会忽略一些事情,忽略一些话。
接下来齐钟来不淡定了,被愚弄、被欺骗、被戏耍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愤怒的情绪填满了整个胸膛。
他给老伴发了微信,偌大的白纸只写了儿子血型四个字,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问号。见半天没有动静,他又把电话打过去,那边始终不接。
等了许久,没等到老伴的电话,却等来儿子齐鑫从国外发来的微信,在里面跟他说了不少贴心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很微妙,有些话适合当面说,有些话适合在电话里面说,而有些话则适合用文字来表达。
儿子说,你发微信、打电话给母亲,她收到了没接,希望你理解她。她本来就很愧疚,不接好一点,接了会更难堪。母亲要我替她向你表达歉意,对不起。
这个事情,我也是出国的时候,母亲告诉我的,当时我也是一脸蒙圈。之所以这么长时间不告诉你,主要还是替你考虑,怕你接受不了,是为你好。
你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是我仍然认你为父亲,因为你对我一直很好,几十年如一日。我的生父我现在也没见过,至于以后见不见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断定,肯定会很少很少。
你和他不一样。不管你是不是亲父亲,今后我都会一如既往的待你,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真挚的情分永远不变。
谢谢你的养育之恩,谢谢你的呵护培养。欢迎你来我这里做客。
齐钟来对齐鑫这封信评价还好,认为孩子比妈妈懂事,说的话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可这种感情不是一两句好话可以挽回的,不是缓慢的过程,是断崖似的,是立竿见影一下子就能显现出来。
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原来是别人家的孩子,世上还有比这个更让人窝火的事情吗?
齐钟来给英子打电话,英子说她去了上海。她告诉齐钟来,自己得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病,叫什么特发性多系统血管炎,中间还有许多字,我也说不全。北京的专家说,在人群中只有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他还说上海这边有一个教授治疗我这种病有丰富的经验,并把我介绍过来。
齐钟来说要去上海看她,并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当面跟她道个歉,否则自己一天不会安生。英子这回没有拒绝,说她希望和齐钟来见面,只是现在到了年根底下,等春节一过,你愿来就来吧。这一次两个人加了微信,英子在微信里断断续续讲述了齐钟来回城以后她的曲折经历,下面是她的原话:
你离开边沟村以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开始整天盼你来信,因为你说过,等你在城里安顿下来,身子立稳了,就想办法把我接城里去。
开始我确信你会给我来信,会把我带城里去。你是个忠实可靠的人,不会欺骗我。一个诚实的人,即便撒谎了,离事实也不会太远。
可是我一等没动静,二等无消息,转过年之后,我知道你不会来信了,你已经把我忘了。
裤子越换越肥,身子越来越显怀,天开始热起来,尽管我穿了最大号的布衫,还是遮不住身子。我妈让我去医院把孩子做掉,我说死不同意,说错在我身上,不该攀高枝找一个城里人,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托生一回不易,说什么我也要把他生下来。
这时候我妈开始张罗给我找婆家,离的别太远也别太近,太远她看女儿不方便,太近了我不同意,我想离边沟村这个伤心之地远一点。
母亲终于找到一个她认为合适的人选,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光棍,五短身材,跟碌碡成精了似的。我没看好,可又想自己是怀有身孕的人,还哪有资格能苛求对方,便违心地答应了。
嫁人的那天,亲人们把我送上一辆喷着黑烟的农用车,老队长痛惜地对我说:“英子,你是个好姑娘。可是作为女人,只有找个好男人,才有好的未来。”
我说:“我没有未来,只有来过,也爱过。”
“都怨我,当初没有拦下齐钟来住你家。”
“三叔,和你没关系,一点儿都不怨你,是我自己选的他,我也不后悔。假如让我重新再走一遍过去的路,我还是会选齐钟来。”
我来到一个叫北边门的小村。过了不久,儿子出生了,一天天长大了。继父对儿子谈不上太好,也不算太差,不是亲生儿,你还能要求他怎么样?我决定死心塌地跟他好好过日子,只要他对咱儿子好就行。
孩子五岁那年春天,他领儿子去小南沟里种一块地,挺晚了还没回来。我心里纳闷儿,上沟里去接,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走回来。我问他儿子呢,他说丢了。我脑瓜一下子懵了,厉声追问,丢哪儿了?
他说自己在干活,孩子去山沟里玩,半天不见回来,去找时咋也找不到了。
我一边大声地斥责他,一边发疯般地往沟里跑,嘴里拼命地呼喊,儿子你在哪儿,快点回来,回到妈妈身边。你别吓唬妈妈,妈妈害怕。妈妈不能没有你,你没有了,让妈妈怎么活!
后来乡亲们知道了消息,都过来帮找孩子,灯笼火把地在那条山沟里折腾了小半夜。看实在没有希望,我才不得不接受现实,拖着浑浑噩噩的身子跟着众人回到家。他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这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捱过来的。天不亮我起来,发现眼睛睁不开了,照镜子时发现眼眶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走路腿也有些使唤。
因为不能走路,我就带一把小椅子,坐在小南沟口,眼睛望着沟里发呆,盼望奇迹发生,梦想儿子突然从山里边走出来。想着想着禁不住泪流满面,到后来变成干哭,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儿子的死对于我是一辈子的痛,可是他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该吃吃该喝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怀疑他是故意把孩子弄丢的。他要是真起邪念,其实什么都不用做,领进山里不管自己出来就成。燕东的大山莽莽苍苍,树木参天,一个成年人进去都分不清东南西北,走出来都费劲,何况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齐钟来,我没有把咱们的孩子拉扯好,把他弄丢了,对不起你。
我不能再和他继续生活下去,一个人回了边沟村,回到母亲身边。你走之后,我仅有的一次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生而为人,你我都是赤条条来到世上,我为什么比你矮半截,就因为我生在农民家庭,是农民的女儿,而你是城里人,是知青,所以高我一等。我不接受这种安排,我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现状,我命由我不由天。
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一些头脑灵活不甘受穷的农民尝试做起生意来,我也跟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学着样儿下海经商。我放过柞蚕,从春忙到秋,到头来一算账只挣个功夫钱。我还养过鸡雏,可是赶上了禽流感,上千只鸡雏所剩无几。
那些天把我愁的,寻死上吊的心都有。这个时候有陌生人扛着测量仪器,手里拿着大夹子,来我们这一片测量、拍照、记录数据什么的,随后就有了道路拓宽动迁征地的消息。庆幸的是,我家正好在规划的路线上,成了动迁户。
头一次签合同,办公地点在小队部,大多数动迁户都高高兴兴地把合同签了,可我母亲死活不肯,跟我说你爸、你爷和你太爷他们祖辈几代人都生活在这里,现在他们的坟茔就在房后,这地方是风水宝地,给再多钱也不能离开这里。
我多次劝说母亲,她拗得很,说死不同意,并说除非推土机从我的身上开过去。第二次签合同是动迁办的人入户办公,其实也就不几户没签。我提前弄来两片安眠药,早饭时偷着放母亲的饭碗里。母亲睡着后,我和人家把合同签了。
边沟村征地动迁户全部在西队,在西队所有动迁户中,我家是得到动迁费最多的,包括土地房屋庄稼果木,还有安置费用动迁奖励等等,总数达七位数之多。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拿过来把先前的借款还清,然后去鸭绿江边承包了五个草莓大棚,经过几年的运作,我成功了,挣了更多的钱……
英子的微信就写到这里,最后一天是除夕上午,后面再无更新。齐钟来认为是马上要过春节的缘故,可是除夕夜里,齐钟来给她拜年,她没有回,初一也是,初二也是。
初二夜,齐钟来做了一个梦,梦见英子来了,跟他说我要走了,去很远地方,再也不回来了。那个地方没有农村,没有城市,没有农民,也没有工人,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齐钟来一下子醒过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尽管是夜里,他还是把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并不是英子。
对方说自己是英子的堂侄女,英子已于除夕中午过世,立下遗嘱要葬在北边门小南沟口,再无别的要求。她说儿子要是从沟里走出来,她会第一个看到。
英子的骨灰回来以后,齐钟来帮助她实现了遗愿,把她埋葬在北边门小南沟口。简单的葬礼结束后,别人都离开墓地,他迟迟不走,跪在英子墓前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为英子的死哭,为儿子的死哭,为自己的悲惨命运哭。哭够了,口中喃喃地念叨:“英子,你要是有灵,就把我收走吧。”
英子去世不久,英子母亲病故,齐钟来张罗了丧事,将她与英子父亲葬在一起,之后回到家乡的海滨城市,卖了房子,卖了车子,去了北边门,在那里买了一个破房子,住下了。
从那以后,每一个温暖的日子里,人们都能看到有一个老人,坐在暖洋洋的太阳下面,手里拿了一把曼陀林,在弹奏着那首老歌:
“咪发索咪索咪(我有一个理想)——
拉西哆拉哆索(一个美好的理想)——
拉西哆拉索(等我长大了)——
哆拉索拉咪(要把农民当)——
索咪来咪哆(要把农民当)——”
2025·1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