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回到老家,收拾尘封许久的办公桌。不经意间从杂乱的抽屉里,发现一块老旧的“海鸥牌”手表,毫无声息地躺在角落里。我略微迟疑了一下,欣喜地将手表拾将起来,放在掌心里轻轻地摩挲,拭去表面厚厚的尘土,试图还原它原来的模样。
这是一块老牌的机械手表,自然是我随意丢弃的。如今表壳已然磨损,表链带着锈迹,表盘色泽黯淡,字迹有些模糊。时针所定格的位置,应该是四十多年前的某个时间。尽管它对于现在的我,似乎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然而却镌刻着岁月风霜的印迹。
我注视着这块老旧的手表,顿然撩拨起内心的感触,牵连起以往遥远的岁月,让我一下子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在神思恍惚之间,那些曾经尘封的往事,一幕一幕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上世纪的1981年春天,农村经历一场社会大变革。原来已经运行二十多年的集体生产经营体制,似乎在一夜之间便悄然解体,还没等人们从沉睡中醒转过来,生产队已经就地解散,集体耕地化整为零,分包给各家各户自行耕种。对此,有人感叹:“辛辛苦苦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心里的疙瘩一时解不开,感到无比的困惑。当然,大部分的生产队社员,却是喜形于色,拍手称快,奔走相告,对未来的日子有了新的盼头,充满着对幸福生活的憧憬。
我当时正值18虚岁,一年前刚从中赤中学高中毕业,因为高考失利,只好回乡务农。翌年春天,抽调到大队农科队担任农技员,繁育杂交水稻种子。这一年间,我天天出工,早加班晚加点,没有请过一天假,一共挣得了4000多个工分,比一般的生产队壮劳力和种田的老把式,总工分还高出了一大截。然而,因为所在的是全大队最差的生产队,每10个工分的劳动价值只有一角二分钱,所以一年的名义收入只有48块钱!扣除公社、大队、生产队的摊派,恐怕连40块钱还不到,实在让人哭笑不得,难以接受。在当时的现实社会环境条件下,置身于高考失利和务农绝境的双重煎熬之中,我几乎心灰意冷,陷入无边的痛苦和迷惘,不知道今后路在何方,不相信自己还有未来。因而,时常独自哼唱那首当年知青流行的歌曲:“迎着太阳去,伴着月亮归,沉重地修补地球,是我无法摆脱的命运!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生活的脚步深埋在偏僻的家乡!……”
我自小在农村长大,从八九岁起便跟随着父母亲,与其他叔公叔婆兄弟姐妹一起下田劳动,亲身经历过生产队劳动的纷乱场合,亲身感受过耕种粮食的艰辛过程。无数次目睹他们安排出工时的争执、会议室评议工分时的吵闹、晒场上分配稻谷时的责骂、年终分红时的无奈和沮丧。尤其在一九七九年以后,随着农村政策日趋宽松,副业生产逐步解禁,农贸市场逐渐流通,在稻田里耕种的人员越来越少,偷偷外出务工赚钱的人员越来越多,仅仅依靠生产队出工,挣一天几个工分来获取低微的分红,对生产队的大多数社员已经毫无吸引力。直至霜降节气过后,稻田里的晚稻完全过熟了,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去收割,只好白白撒落在结冰过后的“浸冬”田里,任由老鼠、麻雀、山雉、鹁鸪、竹鸡们肆意地糟蹋,似乎忘记了明年春荒时饥饿的困窘境地。此情此景,让人急在心里,伤心透顶,却又无可奈何!
正当我们亲眼看到集体衰败的情景,感到极其痛苦彷徨的时候,从外面传来有些地方偷偷分田到户的消息。我的父亲以及其他大人们,私下前去了解过他们的实际情况,都在急切地等待这样一个时机。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怕是顶住巨大的压力,承担可能被批判斗争的风险,也要豁出去尝试一下。因为他们确实是穷怕了,隐忍许多年之后,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为了不连累家人,他们悄悄避开老婆孩子,秘密开会将队里的田地按人口平均划分,然后抓阄落实到各家各户,形成了生产队的耕地承包方案。等待来年开春之时,顶住各方面的压力,私下里强行推开……
终于,翌年初春时节,在上级欲禁难止、欲拒还迎的嗳昧氛围中,一部分生产队先行将耕地分配到各家各户,以家庭为单位自行耕种。其他动作相对滞后的生产队,也在上半年水稻抽穗扬花时节拟定分田方案,待到夏收结束后立即实施。一时间,禁锢人们自由的生产体制得以解散,让人“半饥半饱饿不死,拼死拼活半条命”的分配机制行将消亡,怎不让这些难出头天、压抑许久的人们,如同拨云见日,欢欣鼓舞呢?
事实如此,在分田到户半年之后,便让农民们尝到了甜头。由于耕地由家庭自主经营,激励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在选择优良品种、加强水肥管理、防治病虫害各方面拥有了自主权,加大了劳力和资金投入,立竿见影,马上见到了成效,使粮食单位面积产量提高了三成以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充盈了原本极度虚空的谷仓,解决了长期缺粮的问题,乡亲们从此不再饿肚子,满足了吃一顿饱饭的基本需求。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分田到户后粮食收成大幅度增加,但是投入成本也随之增大。由于农民此前不准搞副业,大家手头没有现金,难以支付农机具和化肥农药等生产性支出,影响粮食生产的持续性,带来后续的社会问题。因此,上级根据农民的普遍要求,于当年下半年推行林业生产责任制,作为配套耕地承包经营改革的措施,将农村集体山林划分到各家各户进行管理。通过有关部门严格审批,可以从事采割松脂、营林抚育、林木砍伐等生产活动,将收获的林产品交由国家林业部门收购经营,获取一部分现金收益,真正做到“靠山吃山”,解决农民手中无钱的问题。
在如此的社会环境下,我作为一个沦落于乡村的青年农民,再也不敢有别的其他的想法,除了夏收夏种农忙时节下田参加割禾莳田等农活外,还接受了一项全新的工作任务:上山割松油。
说起割松油,现在农村五、六十岁以上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每天起床后,赶早便要出门,手持长柄的采割松脂的三角形刈刀,带好中餐的饭盒以及防晒挡雨的工具,钻进早晨大山里浓重的雾幕,走向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去“采访”每一棵适龄的松树。然后,用刈刀在其身上表皮处,自下至上斜削一个长长的口子,流出晶莹剔透带着清香的脂汁,缓缓流到采集松脂的竹筒里。经过半月二十天的功夫,待到大部分竹筒装满之后,便将松脂采集起来用木桶装好,挑到松脂收购站按重量收购,得到每百斤10元左右的现金收益。当然,现在也有农民仍然从事这项工作,但是松脂的交易价格,却因产地和品质有所不同,一般达到每公斤20元左右,与当时的收购价格不可同日而语,相差了几十倍之多。
割松香是一种带有危险的苦力活,一个人分散采割几百棵松树,必须具备充分的体力,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衣裳几乎没有干透的时候。因为需要在山上山下跑来跑去,还要手持锋利的采脂刀,爬上用树干搭成的简易支架,才能完成采脂工序。如果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从高高的木架上滑下摔倒,跌个鼻青脸肿,发生可怕的安全事故。至于终日一个人在山岭之间四处转悠,偶然碰到野猪、毒蛇之类的野生动物,受到惊吓是常有的事,自不必说。尤其是遇到雷电交加的暴雨天气,常常看到雷电将树木击毁的场景,让人大惊失色,心惊胆颤,禁不住口念阿弥佗佛,祈求上天保佑,陷入万般无奈的窘境。
在我上山割松香大半年之后,因为累积的“利润”较为可观,对家庭收入增长做出了突出贡献,父亲便允诺我买一块手表,作为对我的犒赏。当然,买手表除了激励我的积极性之外,确实也有其实际的用途,可以在上山割松香时掌握时间。不过,无论大人们出于怎样的考量,同意出钱给我买一块手表,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是我平生第一次享受的最大排场,自然让我欣喜若狂,兴奋不已。
第二天,我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叠10张的“工农兵”,兴冲冲地赶路到公社所在地的墟场,转乘去县城的班车,到手表店里转悠了大半天,紧盯着柜台里锃亮闪光的手表,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经过反复权衡,拿定主意,下定决心,奢侈地花费80块钱现金,购买了一块全钢防水的“海鸥”牌机械手表,自豪地戴在自己黝黑而又粗糙的手腕上。然后,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手表,时不时地用手轻轻地摩挲一下表盘,或者抬起手腕将手表凑到耳朵边上,倾心聆听手表芯里传出“滴答、滴答”的响声,一路上欢天喜地回到家里,在家人面前展示崭新的手表,赢得一片惊奇的赞叹声。
在此后较长的时间段里,我的手腕上戴着这块“海鸥牌”手表,手执长而且锋利的松脂刀,像一个身披铠甲、威风八面的武士,精神抖擞地行走在高高的山峦上,不知疲倦地在深山老林里挥舞着采脂刀,用娴熟的手法在松树身上施行“手术”,看着晶莹剔透的松脂迅速渗透出来,无声地流注到下面的竹筒里,从心里泛起莫名其妙的兴奋感觉。每当我累了休息的时候,便会小心地掏出手表,静静地看着表盘里的时针轻快地走时,仔细地聆听表芯里发出清脆的“钢音”,让我心醉神迷,如痴如醉。尤其是看到表盘上方的海鸥商标图案,更是时常让我心潮起伏,浮想联翩,在脑海中闪现让人神往的画面:在广阔无边蔚蓝色的大海上,一群海鸥在海面上逐浪而飞,发出清脆响亮的鸣叫声,在天海之间自由自在地翱翔……
我在沉沦山野乡村的青年时代,如同安徒生童话中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总是喜欢幻想。时常在脑海中出现远方的大海,以及海鸥奋力飞翔的画面,充满对于未来岁月的憧憬,充满对于幸福生活的向往。然而,现实又毫不客气地拉我回到眼前,只好抓起锋利的松脂刀,如同慷慨赴死的战士一样,阔步走向每一棵挺立的松树。然后,在它们身上用异常尖锐的刀锋,捅开两道新鲜而细长的口子,看着晶莹的油脂如同血液一样,从树皮表层喷涌而出,缓缓地流注到竹筒之中。
割松脂的生活,我经历了两年多的时间才终结,真是备尝艰辛,往事不堪回首!1981年之后,我的家乡随着生产责任制落实,农村政策日益放宽,除了基本解决粮食问题之外,多种经营日趋活跃,群众收入稳步提升。不久,我家里也和大多数人家一样,购买了“仙女”牌缝纫机、“武夷”牌单车、“凯歌”牌收录机、“茶花”牌电风扇等家用的“几大件”,并且开始筹划建新房事宜,逐步实现家庭的奋斗目标,农村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我买第一块手表的经历,记录了我的青春岁月,折射了社会变革,反映了时代变迁,是农村生活的真实写照。它与农村发生的许多历史故事,如同一枚枚岁月凝结而成的楔子,早已锲入我的心灵深处,时常让我为之警醒,让我为之颤栗,让我久久地回想。
2026年2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