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体内缺了某种元素,又或许是年纪渐长的缘故,头发越来越稀疏。旁人总爱打趣,说我头顶是一片“大沙漠”。
有人说头发稀疏乃至谢顶是“聪明绝顶”的象征,我却不这么认为。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既不觉得自己聪明,性格上还多少有点“呆板”——做事认死理,凡事讲原则,遇到事情往往不懂得转弯。
更要命的是,每次去理发,明明头发只有别人的一半、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价钱却一分不减。理发师傅总是笑呵呵地说:“程序都一样嘛!”我也只好半开玩笑地回他:“别人得理十几二十分钟,我这三两分钟不就结束了吗?”
走在街上,偶遇旧相识,总有人望着我的头顶,半开玩笑地问:“退休有几年啦?”我往往一时语塞,只能笑笑——这话实在接不下去。
那天,我和同事敏哥下班后在街上闲逛,忽然想起该理发了。敏哥那点头发,其实也比我多不到哪儿去。我便拉着他沿街找理发店。敏哥本来知道巷子里有位老师傅,手艺不错,可对我们这种“发量贫瘠人士”从不优惠,价格和头发浓密的人一模一样。去了几回,总觉得不划算。于是我和敏哥商量,不如另找一家实惠的。
街边挂着“五元”“十元”招牌的店倒是不少,我们却有些犹豫——既怕手艺不好,又担心不够卫生。
所幸,在单位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我们遇到了一位女理发师。铺面不大,却拾掇得窗明几净。她约莫四十来岁,系着素净的围裙,正低头整理工具,见我们一前一后进来,便抬头招呼。目光扫过我们头顶的瞬间,她先是一愣,随即用手背掩住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倒像是一种了然的、善意的会心。我俩那点窘迫,被这笑意一冲,也散了,跟着嘿嘿笑起来。“是笑我们头顶像沙漠吧?”我自嘲道。敏哥接过话:“你看我俩这头发,能不能合起来算一个人?”我一听,连忙摆手:“那怎么行,难道我们俩只顶一个头啊?”敏哥赶紧解释:“我是说,咱俩头发都少,能不能理两个头,只收一份钱?”她这回放声笑了。“随你们怎么给都行!两个大活人,还计较这几根头发的事儿,快坐下吧。”她语气里的爽朗和大方,瞬间打消了我们最后那点忐忑。
好大气的理发师!就这样,我和敏哥的理发事业正式“绑定”了——理两次发,只付一份钱。我们也因此戏称彼此是“理发合伙人”。
唉,这不算我们细色,而是对人民币的尊重与敬畏吧!
从那以后,每次头发长了,我俩便默契地一同前往,默契地轮流付账,从来不问价,再默契地一起离开。女师傅也习惯了我们这对“组合”,有时还会打趣:“今天哪位‘股东先来?”小小的理发店里,常充满我们三人轻松的笑语。这对“理发合伙人”,倒也在稀疏的烦恼里,合伙出了几分外人不知的默契与乐趣。
说来也怪,不知是心情开朗,少了郁结,还是这理发店真有几分“生发”的吉祥气场,或是老师傅手艺好、按摩到位?我和敏哥头顶那片“荒漠”,竟真的悄悄松动,冒出了些茸茸的、软软的新苗。起初谁都没在意,直到有一次敏哥理完发,对着镜子左拨右看,突然“咦”了一声:“你看我这儿,是不是没那么反光了?”我凑过去细瞧,果然,往日锃亮的头皮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需要仔细辨认的青色阴影,像早春遥看草色,若有还无。我心里一动,赶紧也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那熟悉的荒凉版图上,竟也隐约透出了些许“生机”。我俩相视一眼,都没说话,但那份混合着惊讶、欣喜和一点点不敢置信的奇妙心情,却在眼神里交汇、漾开。
几个月下来,稀疏处那层薄薄的青影渐渐扎实,手感也不再是光滑一片,而是有了些许微弱的阻力。理发时,老师傅的手艺依旧利落,但修剪的时间,似乎不知不觉地延长了一点点。她偶尔会轻轻“啧”一声,带着笑意说:“两位‘合伙人’,地里收成见好啊。”我们便也呵呵地乐,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像被阳光暖着的种子,悄悄地膨胀。看来,这“两人理一份发”的优惠,怕是享不久了。可这份即将“过期”的担忧里,却掺着满满的甜。
又过数月,“沙漠”里绿意渐显,虽远谈不上茂密,但已连成了片,竟真有些要向“绿洲”演变的势头了。我们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心里都乐开了花——这样的“优惠”,我们可是巴不得它早点消失呢!
再后来,我俩依旧结伴去理发,只是多了一份温暖而笃定的念想:希望付钱时,不再合付一份,而是自觉地、带着几分“骄傲”地——恢复成两个人的价。我们甚至开始悄悄期待老师傅某天会带着那熟悉的善意的笑容宣布:“二位,从今儿起,理发可得按两个头算啦!”
我们这对“理发合伙人”,正悄悄盼望着“散伙”的那一天。因为那“散伙”,并非情谊的消散,而是生命力的凯旋,是那片我们曾并肩自嘲的荒芜之地,共同迎来了草木复苏的春天。这大概是我们最值得期待的“散伙”了。
我们期待着,并且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