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记忆中的味道,总是绕不开山野间的刺梨子,我们又叫它“刺果果”。光是听见这名字,嘴里便条件反射般漾起一股熟悉的酸甜。它从不挑地方,沟坎、田埂、路边,泼辣辣地长成一片。春天开出繁星似的紫花,入了秋,果子便由青转黄,浑身上下缀满细刺,活像一个个缩起身子的小刺猬。儿时放牛、割草、砍柴,它是最随手可得的零嘴。大人们则郑重地将它泡进酒坛——那一瓮琥珀色的醇酿,便是农家最朴实的滋补。
那次回老家,偶然看见电视里正播放关于刺梨子的节目。漫山遍野的果实一下子点亮了我的眼睛,也唤醒了味蕾深处的记忆。没等节目播完,我便迫不及待提起挖锄出门,想挖几株栽在院子里。既能赏花,又能解馋,还能重温那坛乡愁浸泡的刺梨酒。
我沿着小时候放牛、砍柴、打猪草的小路一路寻找。奇怪的是,走遍了记忆里的角落,竟连一株刺梨子的影子也没见到。它去哪儿了呢?
后来,才从老一辈的叹息中得知:这些年,为了田土“干净”、省事,除草剂一遍遍洒过去。田埂地头、路旁的刺梨子,连同蒲公英等那些“老邻居”们,便都绝了迹。“地是干净了,也像剃光了头,凉飕飕的。”一位老伯这样比喻,话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悲哀。
我怔怔地望着那些曾经藏满野趣的角落,如今只剩下被药剂灼烧过的、死黄而光秃的土埂。一种陌生的“干净”,硬生生抹去了记忆里蓬勃杂乱的生机。刺梨子的消失,不只是一棵树的消失,更像是我与这片土地之间,一个生动鲜活的坐标被悄然擦去。
正彷徨时,遇见邻居老叔。听明我的来意,他往远处指了指:“这儿哪还有刺梨子?早给药‘绝’掉了。你想找真正的‘野’刺果果,还得往中间路去。”中间路,我知道,离老屋两公里外的那片山野。他话音里透着一种与土地相熟的笃定。
在老叔的陪同下,寻到他指的那片坡地,果然看见几簇刺梨子还在倔强地生长。老叔接过锄头,下手又稳又准,几锄下去,不伤主根,只将带着泥团的根须完整捧出。他抚着那盘曲的根须,像在端详一位老友:“瞧这筋骨,只要带着土、沾着地气,移到哪儿都能活。”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对我的某种叮嘱。
我们一同挖了六株。老屋旁只能栽下三棵,老叔本是来帮忙的,起初推说不要。我劝他也在屋边栽几棵,既能看花,又有果子可尝。他这才笑着应下。
栽下最后一株,培实土、浇透水。老叔蹲在一旁,眯眼望着这片刚落户的新绿。夕阳为我们和这几株幼苗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一种扎实的疲惫与满足,静静漫上心头。这不止是栽下几棵树,更是从即将被遗忘的荒野里,请回了几位故友,为它们寻得了归途,也让那些飘摇的乡愁,终于有了能够扎根的泥土。
寒冬已近,春天自然不再遥远。待到明年春暖,它们便会替我和老叔,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重新开出故乡的花,结出故乡的果。
我静静地期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