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岁起,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便与牛紧紧拴在了一起。
记得那时,清晨天还没大亮,母亲就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极不情愿地牵着牛往田埂上走,让它去吃带露水的嫩草。下午放学后,依然是牛为伴,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去山上、去野外放牛。
记忆里有两头牛的印象格外深刻:一头是大黑牛,是生产队时期集体的,我们叫它老黑;一头是大黄牛,是包产到户后我家自己养的顶梁柱。老黑是一头彪悍的牯牛,大黄牛则是一头温顺可爱的黄母牛。一黑一黄,一烈一温,填满了我整个少年时光。
先说那老黑。那时集体的牛都是分到户照管,老黑就是由我家负责的。我当时才七八岁,就具体负责看管它。它力大无比,远近闻名,尤其好斗,邻组邻村的大小黄牛、水牛都不是它的对手。我们白天要上学,只能早晚放牛吃草。每次牵着它出门,我都提心吊胆——它一见到别的牯牛,不管对方强弱,我拦都拦不住,它总要冲上去打斗一番。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牛也一样。村里孩子聚在一起吹牛,比的也是谁家的牛打架最狠,哪天又把哪家的牛干赢了。我常常得意洋洋——我家老黑总是胜利者,我也因此引以为豪。
我们几乎每天邀上附近的小伙伴,把牛赶到一起放。我家老黑自然是牛王,无牛可以撼动。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小伙伴们的头儿,带着他们打野果、割青草、做游戏。
看牛打架,既刺激又担心,但就怕自己家的牛吃亏。有一次,邻村一位伙伴约好,下午放学后,在一个叫沟脚的地方,让我家老黑与他家花牯牛比试一场。
那天天气晴朗,正是稻谷收割后的农闲时节。我们放学回家扒了几口饭,便赶着牛应约而去。我先到,就把我家老黑牵到草多的地方,让它多吃些嫩草,积蓄能量。我还拍着它的脊背叮嘱:“老黑,老黑,今天你一定要使劲拼啊,可别掉链子!”不一会儿,花牯牛也到了。
两个对手远远望见了对方。只见我家老黑一声长啸,在收割后的稻田里自发操练起来——它埋着头,把一垄垄稻草,用坚硬的牛角挑起,又狠狠甩下,不多时,田里的稻草便放倒了一大片。
这时,花牯牛也冲进田里。只见它一声怒吼,前蹄把泥土刨得老高。我心里到底还是担心老黑吃亏,赶紧把它赶到一处略有坡度的位置。其他小伙伴吓得纷纷跑开,坐山观虎斗。
我家老黑颇有战斗经验,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居高临下,横眉冷对。只听“哐当”一声,两对牛角撞出刺耳的响声。我们在一旁呐喊助威:“老黑!”“加油!”“加油!”“老黑”,喊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回合下来,我家老黑占了上风,花牯牛败下阵来,落荒而逃。老黑正要乘胜追击,我不顾一切地拦住它,怕它中计。
战斗结束,老黑又发出一声长啸,仿佛在得意地宣告胜利。
再说我家养的那头大黄母牛,性情温顺。我把它赶到山坡上吃草,它乖得很,从不乱跑。有时我爬到牛背上玩耍,它也十分配合。可它偏偏看不惯堂叔家的黑母牛——那头牛年轻、个头大,圈就在隔壁。奇怪的是,黄母牛见着它就要攻击,但黑母牛从不还手,只是跑开,却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更奇的是,若不是一起出去放牛,黑母牛总会翻山越岭地找过来,和黄母牛待在一起。一旦见不着,它就狂躁不安,“哞哞”地叫着寻找,直到找到才安心吃草。
隔壁堂哥家也有一头黄母牛,凶狠得很,总欺负我家那牛。可它又不是堂叔家黑母牛的对手。每次黑母牛都会挺身而出,攻击堂哥家的牛,护着我家的黄母牛。那头黑母牛就像贴身保镖,一直守护着它,直到它们慢慢老去。至今,我都不明白个中缘由——或许,牛与人一样,也有说不清的缘分与情义吧 !
后来,我去镇上读书,再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学习、工作。那些与牛相伴的日子,便一天天远去了。
但我常常想起那些牵着牛走过的清晨与黄昏,想起那些被我踩过无数遍的田埂与草坡,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
我仿佛还能闻到田埂上青草的气息,还能听见牛铃在晨雾中轻轻作响。
那一段与牛相伴的时光,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