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梵净山

梵净山在贵州铜仁，是著名的佛教名山，山名取自“梵天净土”之意。想去看看，是我多年的夙愿。

那天，风和日丽，一个人出发，说走就走。身心像松了绑，念头来了便来，去了便去，自在得很。

上梵净山，得先坐观光车，再换乘约二十分钟的缆车，下缆车后还要沿栈道走很久，才能到达一个叫蘑菇石的小广场。

观光车道不宽，会车须得挑地方。年轻的师傅车技娴熟，一路有惊无险。道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植被苍翠，奇花异草随处可见。鸟语伴着花香，空气沁人心脾。

到了索道站，排队进入缆车轿厢，八个人同乘一厢。轿厢刚起步便猛地一加速，摇晃起来，对面两位年轻姑娘吓得紧紧抱在一起，惊叫连连。索道翻山越岭，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尤其是经过连接处时，轿厢骤然一震，真叫人心里发慌。脚下群山起伏，沟壑纵横，人悬在半空，幸好这小小的轿厢被玻璃和钢铁封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那些纵横交错的山峰忽然显得那样渺小。抬头再看，梵净山依然高高在上。正思索感叹间，缆车已渐渐靠近山门。

山顶草木葱茏，幽意盎然，连日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正凝神间，梵净山上已是黑云压顶，雾气翻涌，新金顶与老金顶在云霭中时隐时现，恍若仙山浮动。众人不禁惊呼：莫不是也入了仙境？

沿着栈道继续向上攀登。道旁藤萝垂挂，野花争艳，鸟鸣或高或低，忽而在空中掠过，忽而隐入草丛嬉闹。路边立着“猴群出没，注意安全”的警示牌。我看了看那牌子，又看了看四周——连只猴影也无，倒是几只鸟雀自顾自地窜上窜下。我不禁哑然失笑：一个大男人，还怕几只猴儿不成？游人熙熙攘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倚着护栏，艰难攀行；唯有几个孩童，叽叽喳喳地奔在前头，像一阵风。我夹在人群当中，吃力地一步步向前，心下对她们的轻捷羡慕不已。

不觉间到了蘑菇石。那石头果然形如蘑菇，孤悬若云，姿态奇特。此处便要抉择：向左去新金顶，向右攀老金顶。想起杜甫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心中忽生豪情，决意去挑战更陡、更险、更奇的新金顶——红云金顶。据说，运气好的人，曾在那边见过红云祥升的奇观。

攀登红云金顶需要预约，入口处反复提醒：心脏不好、患有高血压的游客请勿登顶。因为这条路太过狭窄、陡峭、险峻，许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的梯步，全靠护栏和铁索助力攀爬。游人几乎是贴着台阶，手脚并用向上挪动，丝毫不敢疏忽。脚下，便是万丈绝壁。站在山脚下仰望，帽子都戴不住。

今天来得早，暂时不需要预约，只需排队等候，分段放行。

我一个不恐高的人，站在这儿也心惊肉跳。俯瞰脚下，双腿真的发颤，心跳加速，仿佛随时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走过不少名山大川，觉得这里是最惊险、最刺激的一段。

刚爬到半山腰，广播便开始反复催促登顶叫号了。山脚下，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

站在红云金顶之上，天空仿佛触手可及，云朵扑面而来，又不断飘远，整个人像置身云雾之中。俯瞰四周群山，尽收眼底，它们显得低矮而渺小。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登顶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征服的喜悦，更有深刻的恐惧——那是对大自然的由衷敬畏，也是对自己沧海一粟的感慨。

从天桥漫步到金顶的另一边，风正呼呼地吹着，耳膜嗡嗡作响，一时竟有些耳塞耳鸣。向下望去，腿脚颤抖，身体发飘，胆战心惊。

请路人帮忙拍了几张照片。在这红云金顶上，也想留一份念想：我也曾是一个勇敢攀登至此的旅者。

山顶的风实在太烈，我不敢久留，转身下山，从金顶的另一侧。石阶比上山时略宽，坡度也缓些，却依旧是悬在绝壁上的栈道，步步惊心。上山时手抓铁索，好歹是向上使劲，心里有底；下山却不同，身子朝前倾，脚底像踩在冰上，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落下，生怕一滑，整个人就顺着绝壁栽下去。膝盖开始发软、打颤，我只好侧过身来，像螃蟹一样横着挪，一手攥紧铁链，一手扶着岩壁，半点不敢分神。

离开时，缆车缓缓滑向山脚。梵净山在回望中渐渐远去了，云雾重新合拢，仿佛我从未打扰过它。红云金顶兀立其间，如一根石柱撑起天地，又似大地抬起的手掌，与天空轻轻相握。

千百年来，梵净山，就那样站在武陵山脉之巅，不高声，不低眉，铮铮铁骨，傲然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