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秋。
成都北较场,四川陆军速成学堂的操场上,霜还没有化尽。校场坝子是黄泥夯实的,经了夜里的露水,又被几百双草鞋来回踩踏,变成了一片黏稠的烂泥塘。几个先到的学员缩在操场边的黄葛树下,把手拢在袖子里,一边跺脚一边骂天。
“龟儿子,这才几月,冷得跟腊月一样。”
“你娃没穿袜子嘛。”
“哪个穿得起袜子?学堂发的单衣单裤,还是去年从武备学堂那边匀过来的旧货,裤裆都磨穿了,风直往里头灌。”
骂归骂,没有人敢回宿舍。教官马上就到。
刘湘来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蹲在操场边的石墩子上啃锅盔。锅盔是昨天下午从北门外的摊子上买的,硬得跟砖头一样,他咬一口,嘎嘣响,嚼半天才咽下去。身上穿的也是单衣,但他不在乎,反而把领口松了松,好像这秋天的风跟他无关。他一边啃一边看操场对面的营房,那是新军第三十三混成协的驻地,灰砖墙,黑瓦顶,墙根下站着两个哨兵,枪上了刺刀,刺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刘湘看了一会儿,把锅盔叼在嘴里,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宽,脖子粗短,头搁在肩膀上像是嵌进去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墩实的劲。一张圆脸上,眉毛浓得像两条蚕趴在眼睛上面,但眼睛不大,眯着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同学里头有人叫他“刘莽子”,他听了也不恼,咧嘴一笑:“莽子就莽子,总比你们这些龟儿子聪明。”
其实他不莽。大邑安仁镇的人都知道,刘家的大儿子从小就精,读私塾的时候先生夸他记性好,过目不忘,但他读着读着就不读了,跟爹说要去当兵。他爹刘文刚把眼一瞪:“当兵?哪个当兵的有好下场?”刘湘说:“爹,这个世道,不当兵就得被人踩。”那是光绪三十一年的事,第二年他就考进了陆军弁目队。从大邑走到成都,脚上磨了七个血泡,他一个都没喊过疼。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十个学员松松垮垮地站成了几排,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搓手,有的把领口竖起来挡风。一个瘦高个站在队列最左边,帽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懒洋洋地戳在那儿,他站得笔直,但又不显眼,像是刻意让自己缩在队伍的角落里。个子不高,比刘湘还矮半个头,脸黄黄的,颧骨有点高,不说话的时候嘴抿着,像一条线。他叫邓锡侯,营山县回龙场人,爹是开土陶铺子的,死得早,八岁没了娘,十岁没了爹,是舅母养大的。他从营山来成都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本手抄的《孙子兵法》,是他爹留下的,纸都翻黄了,边角缺了好几块。
“立——正!”
教官来了。姓陈,四川武备学堂毕业的,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靴,咔咔地踩在泥地上,溅起的泥点子崩到了前排学员的脸上,没人敢擦。
“枪!”
每人一支。木头的。步枪形状,涂了黑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毕竟不是铁,举久了也不觉得累。刘湘把木枪端起来,眯着一只眼看枪管——当然没有准星,就是一根木棍。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角度,觉得不对,又换了个姿势。
陈教官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举枪——瞄准——”
刘湘把木枪举起来,对着前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秋天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丫像手指头一样朝天伸着。他的枪口对着树杈正中间,但举了不到半分钟,手就开始抖了。
“刘元勋!”陈教官突然吼了一声。刘湘的本名叫刘元勋,学堂里只有教官才会叫他的本名。
“你的枪口又歪了!往左偏了两寸!”
“报告教官,”刘湘把木枪往地上一杵,咧嘴一笑,“木枪打不死人,练准了也没用。”
陈教官两步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刘湘趔趄了一下,但没倒,站住了,脸上还在笑。
队列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湘斜眼一看,是左边第三个位置上的一个矮个子。个子不高,比他还矮半个头,黄黄的脸,瘦瘦的肩膀,帽子压得低低的。刘湘认得他——邓锡侯,平时不怎么说话,每次训练都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成绩不上不下,从来不出头。但刘湘注意到他好几次了,因为每次实弹考核的时候,这个矮个子的成绩总是刚好及格,不多不少,像是算好了的。
“你笑啥子?”刘湘瞪了他一眼。
那个矮个子犹豫了一下,说:“我笑你挨了打还笑。”
“挨打算啥子?”刘湘收起笑容,把木枪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有一天你手里拿的要是真枪,歪了才要命。”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了,不像是在开玩笑。邓锡侯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去,继续端着木枪,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刘湘也没再看他。他把木枪重新举起来,对着梧桐树,眯起一只眼。这一次他没有笑,嘴角抿着,枪口稳稳地对着树杈正中间,一动没动。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带着黄泥的腥味和远处营房里新军士兵操练的喊杀声。刘湘眯着眼,看那根木棍一样的枪管尽头,梧桐树的树杈在风里微微摇晃。他知道木枪打不死人,但刚才那句话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只等一个机会说出来。
“有一天你手里拿的要是真枪。”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觉得会来。
陈教官在前面又吼起来了,骂的是另一个学员。刘湘把木枪收了回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趁着教官没注意,偷偷把馒头从怀里摸出来咬了一口。面是冷的,硬邦邦的,但他嚼得挺香。他一边嚼一边想,今天下午是队列训练还是战术课,晚上要不要翻墙出去吃蹄花。北门外那家馆子的蹄花炖得耙,蘸水辣得够劲,上回去吃还欠了老板六个铜板。
想到这里,他嘴角又咧开了。
操练的间隙,陈教官让所有人放下枪,休息一刻钟。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蹲在地上喘气,有的跑到墙根下撒尿,有的拿出水壶灌水。刘湘没歇着,他把木枪搁在石墩子上,走到操场边上的单杠前,跳起来抓住杠子,一口气拉了十几个,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
“莽子,你娃体力好嘛。”旁边的学员说。
刘湘说:“体力不好,跑得慢。跑得慢,就要挨枪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前两年在弁目队的时候听老兵讲过的事——打战的时候,跑得慢的全死了,跑得快的活下来。这个道理他记得很清楚,比学堂里日本教官讲的什么“散兵线”、“火力配置”要清楚得多。
下午的课是战术课,由一个日本教官讲授。姓粟屋,大尉军衔,教的是工兵科。粟屋个子矮小,留着仁丹胡子,中文说得半生不熟,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图。图是进攻阵形,散兵线分成了三段,前段冲锋,中段掩护,后段预备。刘湘坐在后排,听着听着就犯困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邓锡侯——那个矮个子正在记笔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不大,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整页。
“这个龟儿子倒是认真。”刘湘心里说。
下课之后,太阳已经斜了。秋分过了,白天一天短过一天,不到酉时天就暗下来了。学堂的晚饭是糙米饭加一碗青菜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子,菜叶子煮得稀烂。刘湘三两口扒完了饭,把碗一搁,走出食堂,往后墙那边溜。
后墙不高,三米不到,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砖。刘湘踩上碎砖,一纵身,手扒住墙头,翻身过去。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翻惯了的。
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通向成都的老街道。黄昏时分,街上人不多了,几家铺子正准备关门,一个老头在收摊子上的花生,两个小孩在路边踢毽子。远处有人挑着担子吆喝:“豆花儿——热豆花儿——”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飘着。
刘湘顺着巷子往北走,走到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上。街两边全是铺面,有卖布的,有卖药的,有卖纸钱的,有一家茶馆还开着,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说书声,堂倌端着茶碗跑来跑去。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那家蹄花馆子。门脸不大,黑漆漆的招牌上写着“刘记蹄花”四个字,油乎乎的。刘湘掀开门帘子往里一看,老板正蹲在灶台前扇火,一口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花花的蹄花汤翻滚着,浓白的汤面上浮着几颗花椒。一股香气扑过来,刘湘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晚饭那碗糙米饭没吃饱。
“刘老板,”他往条凳上一坐,“一碗蹄花,多放点蘸水,辣一点。”
老板抬起头来,一看是他,笑了:“刘莽子,你上回欠我六个铜板还没给呢。”
“记着嘛,记着嘛。等我发了饷一起给。”
蹄花端上来,热腾腾的,白汤里卧着一只炖得烂熟的猪脚,皮肉颤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脱骨了。蘸水是红油和蒜泥调的,辣得冲鼻子。刘湘夹了一块蹄花蘸了蘸水,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哈了两口气,咽了下去。他吃得正欢的时候,门帘子被人掀了一下。
刘湘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矮矮的,瘦瘦的,黄黄的脸。还是那身学堂的单衣,领口扎得紧紧的,像是怕风灌进去。帽子压得低低的,但在门口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刘湘认得清清楚楚——邓锡侯。
两个人在蹄花馆子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条凳,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你也来吃蹄花?”刘湘先开了口,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邓锡侯犹豫了一下,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下来,说:“我……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走到蹄花馆子来了?”刘湘笑了,拿筷子指了指锅里的蹄花,“来一碗嘛。这家蹄花炖得耙,安逸得很。”
邓锡侯没说话,对老板点了点头。老板会意,又盛了一碗端过来。邓锡侯夹了一块,蘸了蘸水,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不像刘湘那样狼吞虎咽。
刘湘吃完了自己的,抹了抹嘴,把碗一推,看着邓锡侯吃。他不着急走,这个矮个子,平时不怎么吭声,但今天早上那句“我笑你挨了打还笑”,让刘湘觉得有点意思。这个人不笨,但把自己藏得很深。
“你是哪里人?”刘湘问。
“营山。”
“营山哪个场的?”
“回龙场。”
“家里做什么的?”
邓锡侯把筷子停了一下,说:“开土陶铺子的。爹死了。”
刘湘没有继续问。他知道“爹死了”三个字对营山那边的人家意味着什么,他自己虽然爹还在,但家里也不宽裕。大邑安仁镇,水田四十来亩,加上碾谷贩米的营生,饿不死,也富不起来。
“你平时喜欢看书?”刘湘换了个话题。
邓锡侯点了点头。
“看什么书?”
“兵书。”邓锡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孙子兵法》。”
“学堂里不是有兵法课吗?”
“学堂里讲的浅,”邓锡侯说,随即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又加了一句,“我是随便翻翻。”
刘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学堂里讲的浅,这句话是实话。日本教官讲的那些东西,什么“散兵线”、什么“火力配置”,在刘湘看来都是纸上谈兵。四川这个地形,山高沟深,散兵线排得再漂亮,进了山沟里也是白搭。真正的仗要怎么打,得去战场上才知道。但邓锡侯说的“浅”,意思又不太一样。刘湘觉得,这个矮个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表面上多得多。
蹄花吃完了。刘湘抹了抹嘴,从条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门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星从灰蒙蒙的云缝里露出来,凉气从门帘子缝里钻进来,带着街上晚市收摊子后剩下的烟火味。
“走吧,”刘湘说,“翻墙回去。再晚了巡夜的该查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蹄花馆子。巷子黑,只有远处的茶馆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笼。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刘湘踩上碎砖,正要翻墙,忽然停住了,转头看了邓锡侯一眼。
“哎,”他说,“明天早上操练,你要是还站在我旁边——”
“嗯?”
“别老缩着。枪举直了,胆子也举直了。”
邓锡侯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刘湘翻身过了墙,落到操场的泥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秋虫在墙角唧唧叫着,营房的灯影绰绰,远处传来一声新军哨兵的咳嗽声。他正要走回宿舍,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回头一看,邓锡侯也翻过来了,动作笨一点,裤子在墙头上蹭了一下,沾了一大片泥,但没摔下来,站稳了。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谁也没说话。月光很淡,照在操场的黄泥地上,泛着一层微微的亮光。
宿舍是通铺,十几张竹床挤在一起。刘湘回去的时候,同屋的人已经七七八八躺下了,有人在打呼,有人在说梦话,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竹床吱吱呀呀地响。刘湘摸黑爬上自己的铺位,把外面的单衣脱了盖在身上,躺下。
他想起今天早晨举木枪的事。枪口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手抖了不到半分钟就开始发酸。木枪打不死人,但练准了也没有用,因为这不是真枪。但是——真枪迟早会有的。他相信。
他又想起邓锡侯。这个矮个子,营山来的,爹死了,家里开土陶铺子的,怀里揣着一本手抄的《孙子兵法》。看了一半,说学堂里讲的浅。有意思。
刘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竹床太硬,硌得肩膀疼。但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今天不习惯,明天就习惯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是隔壁铺位的人在翻身,动静太大。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的铺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翻墙出去的时候,经过学堂后墙根,看到一个瘦瘦的矮个子蹲在墙脚底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月光在看。
那个人,是不是邓锡侯?
刘湘想了想,没想出来。他又闭上眼,翻了个身。竹床吱吱响了一声。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像是在背什么东西。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夹杂在鼾声和竹床的吱呀声里,时有时无。
刘湘没去管。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想的还是那件事:明天早上操练,枪举直了。
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泥腥味和远处营房里新军号兵吹过的一两声残号。刘湘把单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蜷起身子。竹床又吱呀了一声。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