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贺可的头像

贺可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23
分享
《青石巷》连载

第一章 分房的队伍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

霜降刚下,苏州城里的风就带着刺骨的凉意,从护城河面上刮过来,顺着棉纺厂家属区的巷子口往里灌。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漏下来,照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人伸开了手指头往天上抓。

周慧珍天不亮就起了。

她是被冻醒的。昨天夜里小满蹬了被子,她迷迷糊糊摸黑给女儿盖回去,自己的肩膀就露了一宿。早上起来,肩膀那块又酸又硬,像被人打了一拳。她没吱声,摸着黑穿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毛,露出里头的棉花,她用手指捋了捋,把棉花塞回去,又抹平了。

灶台上还剩小半碗昨晚的稀饭,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点着煤球炉子,等火上来,把稀饭热了热,从搪瓷缸里捏了一撮咸菜搁在碟子里。建国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穿鞋,八岁的男孩,瘦,但眼睛亮。他看了眼稀饭,又看了眼妹妹——小满还蜷在被窝里,四岁,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妈,我不饿,你给小满多留点。"建国说。

周慧珍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把碗推到他面前:"喝。你还得站一天呢。"

建国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了。他没再推让——他推过,从五岁推到八岁,他妈从来不让。他就学会了喝快一点,让她来不及看见他碗里有多少。

小满是被粥香味弄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个鸡窝。周慧珍蹲下去给她扎辫子,手快,两下就拧好了,用红皮筋系上。小满说:"妈,今天不冷吧?"

"不冷。"周慧珍说。

她说了谎。今天很冷。

棉纺厂家属区的分房,一年才搞一次。今年据说有七间空出来,消息在厂里传了半个月,闹得人心惶惶。分房的规矩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按工龄、按家庭人口、按困难程度打分,分数高的先挑。但真正分过房的人都知道,分数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分,张书记一句话就能前后调两位。

周慧珍排了三年的队。

三年前她从纺织车间调到挡车间,成了挡车工,才算有了单独排队的资格。之前她跟着婆婆的户头排,排不上——婆婆的工龄算在她大伯子头上,给大伯子一家分了一间半。轮到她,啥也没有。一家人挤在厂宿舍里,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上下铺,建国睡上铺,小满睡脚头,她和陈守义睡下铺。半夜陈守义翻身,整个铺都跟着晃。

今年她听说有希望。工龄够了,家庭人口也够,两个孩子,按规矩能排到一间半。半间是啥?就是巷子里搭出来的一个小灶房,放个煤球炉子和一口锅,转个身都费劲。但有了灶房,就不用在宿舍走廊里做饭了,不用看妯娌的脸色,不用每次炒菜都被人盯着锅里有几块肉。

她要的就是这"一间半"。

早上七点,她给小满裹上唯一的棉袄——那件棉袄是建国穿小了的,改了改,颜色都洗得不均匀了,但厚实。建国穿的是他爸的旧棉袄改的,袖子挽了两道。她自己穿的那件已经穿了四年了,肩膀上打了补丁,但好在有工装罩着,不太显。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地白霜。隔壁沈家的门"吱呀"一开了,沈玉梅探出头来,看见周慧珍,"哎"了一声。

"慧珍,你也今天去排?"

"嗯。"

"等着,我跟你一块儿。"

沈玉梅回屋扎了个头巾出来,手里拎了个铝饭盒,里面装了两个馒头和一截咸萝卜。她比周慧珍小两岁,在厂里当广播员,嗓子亮,嘴皮子利索,厂里开会念稿子都是她。人长得也精神,柳叶眉,杏仁眼,头发剪得齐肩,走路带风。周慧珍和她做了三年邻居,关系不远不近,但沈玉梅这人有个好处——她不藏着掖着,有啥说啥,周慧珍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分房点走。分房点在家属区东头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花名册和一摞表格。赵德厚坐在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烟。

赵德厚四十出头,中等个,微胖,脸上有一种常年当小领导磨出来的笑容——嘴角是翘的,但眼睛是冷的。他是厂长老女婿,基建科负责人,分房的事归他管。厂里人都知道,找他分房,分数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是你跟他、跟他丈人、跟厂里其他领导的关系。但表面上一切都按规矩来——分数贴在墙上,排名一目了然,谁也说不出啥。

周慧珍走到桌子跟前,报了名字。赵德厚翻开花名册,手指头顺着名单往下往下捋,捋到中间停住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平常看邻居的那种眼神,也不是看下属的那种眼神。里头有东西——像是什么呢?像是他看见周慧珍的时候,先看见了另一个人。

"周慧珍。"他念了一声名字,声音拖得有点长,"你姐姐是周慧兰吧?"

周慧珍的手指头攥紧了。

"嗯。"

赵德厚把烟掐了,往后一靠,翘着的腿换了一边:"你姐姐那个人,厂里老人都记得。能干,舍得吃苦。可惜了。"

他停了停,又说:"你们现在住的那间宿舍,你知道本来是给谁的吗?"

周慧珍没说话。她知道。那间宿舍原来不是宿舍,是厂里给周慧兰的过渡房——慧兰还没结婚的时候,分到的。后来慧兰"走了",房子收回去,再分的时候轮到了周慧珍。三年前她搬进去的时候,灶台角落里还有慧兰贴的一张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已经褪色了。

赵德厚似乎没期待她回答。他把表格推过来,让她签字,签完往后一指:"站着等吧,叫到名字再过来。"

周慧珍接过表格,转身的时候,听见赵德厚在身后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姐姐用命换的。"

周慧珍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沈玉梅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听清赵德厚说了啥,但她看见周慧珍的背影僵了一瞬。那种僵不是被冻的,是从里往外的,像有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整个人都收紧了。

沈玉梅没问。她跟周慧珍做了三年邻居,知道这个女人的规矩——她不说的事,你问了也白问。她会笑笑,岔开话题,或者干脆沉默。但她的沉默不是没话说,是有话说但说了也没用,不如咽回去。

两个人在棚子底下站着等。建国很乖,站在周慧珍旁边,一只手拉着她的衣角。小满被沈玉梅抱着,脑袋靠在沈玉梅肩膀上,又快睡着了。

人越来越多。家属区几百户人家,七间房,谁都想挤上。有的男人来了,有的婆媳一起来的,有抱着吃奶孩子的,有拄着拐棍的。棚子底下站不下,就在外面空地上站着,跺着脚,哈着气。有人带了小马扎,蹲着。有人带了煤球炉子,烧点热水,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

周慧珍站着没动。她从七点站到九点,又从九点站到十一点。腿麻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了,但她的背一直是直的。沈玉梅中间拉她去喝口热水,她摇了摇头。

"慧珍,你这样站着,腿要废。"沈玉梅说。

"没事。"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不饿。"

沈玉梅看她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把铝饭盒里的馒头掰了一半,硬塞到她手里:"吃。你不吃,建国也不吃。"

周慧珍低头看了一眼建国。建国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但一声没吭。她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半递给建国,剩下的又掰了一小块给小满。沈玉梅看见那半个馒头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周慧珍手里,她把自己那半个也塞过去了。

"我吃过了。"沈玉梅说。

她也说了谎。

中午十二点,开始叫名字了。

赵德厚站在桌子后面,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念到的人上去签字、挑房、拿钥匙。没念到的人继续站着,心脏每跳一下都要等下一声。

"张桂芬——三栋一单元二楼东。"

"李秀英——三栋一单元一楼西。"

一个一个的,七间房出去了五间。

周慧珍的手心开始出汗。她在花名册上的排名是第六,按理说还有两间。但她知道,赵德厚手里有个"机动调节"的权力——最后两间可以不按排名分,说是"照顾特殊困难户"。去年就是用这个名义,把一间房分给了厂办一个文员的亲戚,那人文龄才两年。

"王美凤——三栋二单元一楼东。"

第六个名字不是她。

周慧珍的心沉了一下。

沈玉梅在旁边急了,拽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不对啊,你不是第六吗?她排第几?"

周慧珍没回答。她盯着赵德厚的脸,赵德厚没看她,低头翻花名册。

"周慧珍——巷尾十七号,一间半。"

第七个。

是她的。

但不是三栋的新房,是巷尾十七号——一间旧房。

周慧珍愣了一下,随即走了上去。赵德厚把表格推过来,她签字。签的时候手很稳,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的。赵德厚看着她签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没说。

沈玉梅不干了。她一把冲上去,拦在桌子前面:"赵科长,怎么分到巷尾去了?三栋不是还有吗?我看的排名——"

"沈玉梅,你排第几?"赵德厚抬起眼皮。

"我——"

"你排第十一。你连今天的资格都没有,你跟着来凑什么热闹?"

沈玉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是为自己——她家已经分过房了,今天是陪周慧珍来的。但她不能说这话,说了反而给赵德厚把柄。

"我替她问一句不行吗?人家排第六,分到第七间就算了,三栋的房呢?"沈玉梅说。

赵德厚把表格一合,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三栋的房,厂里有别的安排。你一个广播员,管到基建科来了?"

沈玉梅还想说什么,被周慧珍拉住了。

周慧珍拉着她的手,很轻,但很用力地捏了一下。

"行了。"周慧珍说,声音很平,"巷尾就巷尾。有房子住就行。"

她拿起钥匙,转身走了。

巷尾十七号是一间老平房。

说是"一间半",其实就是一间正房加一个搭在墙根底下的小灶房。正房不大,目测十二三平米,泥地上铺了水泥,墙刷了白灰,但年头久了,白灰已经发黄,有的地方鼓包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砖。窗户是木框的,纸糊了一半,另一半镶了一块玻璃,玻璃上有条裂纹,用报纸糊着。灶房更小,站进去转个身都费劲,但有个煤球炉子和一个水龙头,算是能开火。

周慧珍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霉味。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建国挤过她的腿,探头往里看了看,回头说:"妈,比宿舍大。"

周慧珍笑了一下。她说:"嗯,大了。"

小满跑了进去,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拉着她的手:"妈,我能有自己的床吗?"

"能。"

"真的?"

"真的。"

小满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建国在旁边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赶紧转过头去擦鼻子,假装是冻的。

沈玉梅在后面跟进来,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拉着周慧珍到门口,压低声音说:"这房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那墙角。"沈玉梅指了指灶房角落,"渗水。巷尾地势低,一下雨水全往这儿灌。赵德厚不是不知道这个——去年他自己亲口说过巷尾十七号不适合住人,要拆了改杂物间。今年倒分给你了。"

周慧珍看了一眼墙角。果然有一片水渍,从墙根往上蔓延了半尺高,墙皮泡软了,一碰就掉。

她没说话。

沈玉梅急了:"慧珍,你去找他说!这分明是欺负人。你排名第六,他给你第七间的旧房——"

"说了又怎样?"周慧珍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把三栋的房留给谁了,你我心里清楚。我去闹一通,他给我换个房,明天给我穿小鞋——建国明年的学杂费、小满看病的报销条子,全在他手里捏着。"

沈玉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慧珍走到灶房,拧开水龙头,管子咯噔咯噔响了一阵,流出黄浑的水,过了一会儿才变清。她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拿袖子擦干。

"行了。"她转过身来,对沈玉梅笑了笑,"有地方住就比宿舍强。灶房再小,是自己的灶台。这巷子再旧,是自己的门。"

沈玉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周慧珍,你这个人,能忍。"

周慧珍没接这句话。她蹲下来,从小满手里接过那个铝饭盒——里头还剩小半块咸萝卜,她掰成三份,一人一份。四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嚼着咸萝卜,看着巷子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挪过来。

下午三点半,陈守义来了。

他是下了中班直接过来的,还穿着工装,手上全是机油,洗了两把没洗干净。他进了屋,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什么。

"分到了?"他问。

"分到了。巷尾十七号,一间半。"周慧珍说。

陈守义"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到墙角看了看渗水的地方,皱了皱眉,没吭声。又走到窗户前,看了看那条裂纹,伸手按了按报纸,报纸粘得还行,没掉。

"回头我找块木板把窗户钉一下。"他说。

"嗯。"

两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建国和小满在院子里追着玩,笑声从窗户飘进来。陈守义靠在门框上,忽然说:"我妈说,她也想搬过来。"

周慧珍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住了。

"你妈有房子住。"

"她说那边挤,想过来跟我们一起。"

"这边也挤。一间半,四口人。"

"建军今年要上学了,我妈说想让他到这边来念——咱这边学校好。"

周慧珍没说话。

陈守义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是自己也没底气:"她说……她那边住不下了。"

周慧珍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抹布湿漉漉地摊在那里,水一滴一滴地往地上落。她看着那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守义。"她说。

"嗯?"

"这房子是我排了三年队排来的。"

"我知道。"

"你妈那边住不下,是把她大孙子挤走了,来挤我的。"

陈守义没说话。

周慧珍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凶,但很亮,亮得陈守义不敢对视。

"你先回去跟妈说,这边刚搬,还没收拾好。等收拾好了再说。"

她说"等收拾好了再说",但两个人都听出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不"。

陈守义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慧珍站在灶房门口,弯着腰在擦门框,背脊在昏暗的光里一弯一直。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周慧珍把屋里大致收拾了一遍。泥地扫了三遍,墙皮掉的地方用报纸糊了,窗户裂纹换了新报纸,灶房水龙头拧紧了不滴了。她从宿舍那边一趟一趟往这边搬东西——被褥、锅碗、建国和小满的换洗衣服,一来一回走了四趟,最后一趟天已经全黑了。

建国帮她扛了一个小包袱,小满拉着她的衣角,三个人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巷子里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灯泡坏了没人换,黑黢黢的。走到巷尾十七号门口,周慧珍摸出钥匙开门,手冻得僵了,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屋里黑着,她拉了拉灯绳,灯泡"啪"地亮了,昏黄的,照着一间空屋子。被褥已经铺好了,锅碗在灶房里摞着,建国的小书包挂在床头上。屋子不大,但是自己的。

小满扑到床上,打了两个滚,裹着被子笑:"妈,有床了!有自己的床了!"

建国没打滚。他蹲在窗户前,用手指头把糊窗户的报纸按了按,确认不漏风了,才站起来,说:"妈,我去打水。"

他拎着桶出去了。周慧珍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又近了,水桶里水晃荡的声音一轻一重。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空荡荡的、自己的房子,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没让那股酸劲儿上来。

她蹲下去,把煤球炉子点着了,烧了一锅热水,下了面条,切了半根葱,撒了点盐。面端上来的时候,建国正好打水回来。三个人坐在床沿上——没有桌子——一人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

小满吃到碗底,发现了一个荷包蛋。

"妈,你的蛋!"她举着筷子,要把蛋夹给周慧珍。

"我吃过了。"周慧珍说。

建国低着头,没吭声。他知道他妈没吃。他也没吃——他的碗里也没有蛋。他把面汤喝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妈,我去隔壁看看有没有板子,把窗户钉一下。"

"明天再说。"

"明天我帮你搬剩下的东西。"

"嗯。"

建国出了门。小满吃饱了,眼皮开始打架,缩进被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小姨长什么样啊?"

周慧珍的手停了一下。

她正在洗碗。碗里的水哗哗地响。

"小姨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小姨……长得很好看。"

"有多好看?"

"比你好看。"

小满咯咯笑了两声,没等她妈说下一句就睡着了。

周慧珍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坐在床沿上,听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灭了。

她忽然想起下午赵德厚那句话。

*"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姐姐用命换的。"*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头绪来。

慧兰是怎么走的?

厂里说是事故。操作失误,机器卷进去的,人没了。追认烈士,开追悼会,发抚恤金,分房子。一切都处理得很妥当,妥当得像一条流水线。没有人多问一句,也没有人需要多问一句——厂里说了是事故,那就是事故。

但周慧珍心里一直有一个东西卡着。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秋天。慧兰走的那天早上,她最后一眼看见姐姐,是在厂门口。慧兰穿着工装,头发扎成一根辫子,辫梢上系了一根红头绳。她回头看了周慧珍一眼,笑了笑,摆了摆手。

那个笑很奇怪。

不是平时上班时随随便便的笑,是一种很郑重的、很用力的笑,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记住。周慧珍当时没在意,后来想了很多年。

下午出的事。慧兰没了。

厂里来人通知的时候,周慧珍正在宿舍里带建国——建国那时候才五岁。她听见消息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个奶瓶,奶瓶掉在地上,碎了。她没哭。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建国在旁边扯着她的裤腿叫"妈"她都没听见。

后来她哭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她用凉水敷了敷,去厂里办手续。

手续办得很顺利。太顺利了。

没有一个人跟她多说一句话。来办手续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赵德厚——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客气的、保持距离的表情,像是怕她问什么。她没问。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生了孩子,刚没了姐姐,脑子是空的。

三年了。

三年她住在这间本属于姐姐的房子里,每天在姐姐用过的灶台前做饭,在姐姐贴过年画的那面墙前睡觉,从姐姐用过的水龙头里接水洗脸。她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不是不想问。

是不敢问。

怕问出来的东西,比"事故"两个字更重。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小满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空了。

不是闹鬼的那种不空。是另一种——是这屋子里有一个人,一直在,从来没有走。灶台角落里那张褪了色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她搬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一直没撕。她不知道那是姐姐贴的,还是后来谁贴的,但她没撕。

今天她忽然想撕了。

又没撕。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借着巷子里路灯的一点微光,看了看那张年画。胖娃娃的笑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在看着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上了床,把小满的被子掖了掖,闭了眼。

明天还得早起。

明天有明天的事。

---

隔壁沈家那边,灯还亮着。沈玉梅没有睡。她坐在自家灶房里,对着一张纸发呆。

纸上是她今天下午在分房棚子底下,趁赵德厚不注意,偷偷从花名册边上的一沓旧表格里抽出来的一张纸条。那纸条不是今天的分房表,是一张旧的东西,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厂里的公文格式,落款日期是一九七五年十月——和周慧兰出事的时间只差三天。

纸上写的是:设备事故报告,责任人栏是空白的。但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很小,是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但还认得出——

*"证人:方伯。已签字。"*

方伯。

沈玉梅认识这个人。巷口裁缝铺的老裁缝,方伯。七十多岁了,一天到晚坐在铺子里裁衣服,不跟人多说话。厂里老人都知道他年轻时候在棉纺厂当过机修工,后来伤了手,转去裁缝铺了。

他跟周慧兰的事有什么关系?

沈玉梅把那张纸条折了又折,塞进了棉袄的内兜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是周慧珍,她不会忍,但她也不会冲动——她得想清楚,这张纸条该给谁看,该什么时候给。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灭了一盏。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