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门外孙老大驾鹤西归,受好友老卜之托,帮忙掌簿收礼,坐在临窗油渍斑驳的老式写字台边,看乌烟瘴气的塑料布大棚里那些酒鬼和赌徒们的狂欢,余如是暗想,这些人中间,有一部分就是古岷州城墙根下游荡的地痞无赖的后代!孙老大的宝贝儿子天星,就一个四体不勤、昏头昏脑满街游荡的主儿,神仙也比不上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神仙虽然逍遥,但各有所司,有的要刮刮风施施雨,有的要操心送送子,有的得看管道路桥梁,不一而足,而孙天星洗衣机似的身躯托着细皮嫩肉的硕大头面,在城里各家丧事上混吃混喝,吃饱喝足,热天躺在树荫里或檐阶上酣眠,冷天被送回或由他浑浑噩噩的母亲领回家,放倒在热炕上,一肚子酒食足够两天安卧。
可是大概确如阴阳先生梁老师所说,福禄寿都有定数,一天喝酒二斤吃肉三碗,活一天等于三天,人生不过七十多,谅他吃不到三十岁。天星也就是在二十来岁时,先他患糖尿病的父亲登天了。
对于病废数年而残喘不尽的孙老大来说,宝贝儿子在另一个世界等他相聚已经很久,而在他眼前的,是那个扑踏扑踏出了屋门,又扑踏扑踏来到炕头前的憨头老婆。他自己拖着病体在阳间受罪也实在是万般无奈。
活着痛苦之人,死了便是幸福。作为一个无关痛痒的旁观者,余如是认为孙老大早该死掉,活着有什么意思!
前天晚饭后,余如是到西城壕沟沿楼上看望老朋友郎先生的夫人,其新近做过“铁了心”的大手术。据郎先生说,夜深人静时能听见装在夫人心脏上金属瓣膜开合的叮当响。二人浅酌闲聊,正在一边赞叹现代医学水平,一边感慨癌症、糖尿病难治时,微信消息连响两声,点看,是老卜在发送短视频。记不得从啥时候开始,老卜这家伙很少玩微信了,朋友圈数月半载不发一根草,甚至给好友点赞也是罕见,有一段时间,连他的oppo都不用了,拿了一个橡皮擦大小的儿童手机,像玩具,说电脑加手机,眼睛快弄瞎了,要强制戒刷手机保护眼睛。热衷于发朋友圈,时常更新状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而已先生在初次见老卜拿儿童手机时,端着酒杯邪魅一笑,说,老卜是要打算在朋友圈消失呢!
而已先生认为朋友圈实质是社交应酬,好友们热切期待的交流,其实更多的是虚假安慰,这种表面化的你来我往,使一些人感到耗神而没有什么作用,老卜就是其中之一。他引用村上春树的话“人生而孤独而无法相互理解,所谓交流只不过互相寻求安慰”来立论“剖析”老卜,老卜呢,依旧任其高谈阔论,习惯的笑而不辩简直就是怂恿和欣赏。
余如是“口诛”而已先生自作聪明,说老卜一年三百六十天三百天像金色圆蛛趴在电脑上勤奋编织,志书年鉴,文史方言,不仅编出复杂的笸箩大的金黄色蜘蛛网,而且每天都在不断地修补;老阿婆捻麻线,麻亮捻到眼麻,麻线把眼捻麻。哪里像你,以前是“打点尕麻将,吃点麻辣烫,喝点转头酒,看点歪录像”,如今是“写两份诉状,喝半斤高粱,诌几首歪诗,骂一阵他娘”。
这三位老朋友最爱凑一起,喝几杯小酒清茶,扯扯街谈巷议,说点诗文雅趣,也谈论谈论时政要闻,不时相聚的还有《轨道》诗刊的几位朋友。而已先生好辩,老卜相对少言,余如是一边激赏而已先生一边在他的鸡蛋里挑骨头,有时拿老卜开开涮,每常调侃嘻哈,庄少谐多。
对而已先生的话,余如是嘴上反驳,不过是为反驳而反驳,无非为了逗乐,正经地说,近年来他自己内心也有一种相似的感觉,不知是年龄倦怠,还是社会意识形态在头脑中投下新的阴影,觉得对一些人有了疏离感,似乎无话可说,相处时哪怕沉默也不想找话题。前不久读到一篇署名孙娟的网文,大意是说经过某些事件,很多人重新认识了身边的人,三观的差异那么大,因此有些朋友拉黑了;亲戚群、老乡群、同学群,往往都是马马虎虎打个招呼,更令人纠结的是,连最在乎的亲戚都因为三观不一致,没话聊了!作者认为“三观一致必将取代血缘关系,成为新的人际纽带”,虽然有些夸张,但不无道理。
余如是思索过三观一致与政见不同这个问题,颇多困惑,不得结论。如果二者就是对立关系,处在同一时空内的不同政见者,必然成为对头而势不两立,那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些疯狂岁月中,比比皆是的子女举报父母、骨肉划清界限等孽愆,便似乎理所当然了,所谓的“社会撕裂”或将成为必然,这令余如是产生了一种害怕的感觉。他想,在这一方水土上,人们貌似仍旧在传统习俗中,说着地方话,一代代无本质差别地生活着,实际上,今昔相比,每个人的思想和灵魂早已大不相同。网络改变了世界,过去相对具体而单一的事物,变得复杂甚至不可捉摸。万千资讯似大水漫灌,仅抖音、快手这些娱乐平台就足以塑造或颠覆许多人的“三观”,手机成了普罗大众生命中除了空气和水最离不开的东西。
老卜刚发的视频里,一个宅院中十来人吵吵闹闹,有的撑棚架,有的拉彩条布,正在搭棚,有个小青年一手扶棚架杆子一手刷手机,旁边一个尖着嗓门儿喊道:“哎哎哎,杂㞞娃快把杆杆儿套上,一天就知道抱个烂手机看精沟子娃娃。”余如是正要回信息问谁家的丧场又开幕了,电话铃响,老卜:“大舅哥今儿走了。捋了一遍人,还得你来帮忙上书房行走呵!”
动不动被亲友婚丧贺奠委以账房重任,有个别文友调侃他是尽职尽责的“掌簿”,其实余如是内心深处越来越厌烦这种世俗琐杂事务,毕竟年将半百,惰性渐长,但往往面对的是情面难却的朋友同学同事或亲戚邻居,还有像这孙老大,非亲非友,却是好友的亲舅哥,不但不能嫌烦,还要尽力。
次日早,余如是先到南门外孙家报到,然后匆匆去上班。近午向馆长招呼一声,回到孙家和另一位账房先生轮流坐班执事,在贴着“礼房”标识、兼存烟酒等宴席消费品的专用房间,沏一杯茶,摊开蓝皮礼簿,书写张三李四王五的姓名,记清他们一百二百的礼金,当然也有五百一千数额不等的礼金,还有需要记清的香烛纸钱素盘挽幛花圈等祭品,无非往来礼俗、人情债偿。如家庭成员交际广泛或亲友众多,或有在大单位工作的,或具一官半职的,往往吊客盈门,一天守着礼簿收钱、写字、数钱,并不消停。
与人气旺盛的人家相比,老卜的大舅哥家门冷落,除了长女和女婿同一学校的同事二三十人,其他社会交往亲友过从,包括小女婿的生意伙伴等圈子,都是小群体和零星吊客,所以余如是差事轻松,多数时间刷手机,或打着哈欠与老卜及其他闲人东南西北谝些闲话,扯起此前为郭老爷子丧事收礼,老同学郭怀玉兄弟姊妹七人,来客上千,礼房三位,有一天,其中一位因儿子在学校打架叫家长而脱岗,另一位被几位老相识强拉到酒桌,三下五除二灌了个半醉,余如是一人坚守岗位,一天到晚收礼近八万元,傍晚点钱交讫,手臭不堪,自己觉得恶心,匆匆打车回家,猛洗三遍,似未尽消。
有熟悉郭家兄弟姊妹的,便聊到他们谁在哪个单位上班,谁的老丈人曾在何处当官,哪一个长得漂亮上初中时跟谁谈过恋爱,哪一个等于要了老爷子的命……有人好奇,要老爷子的命这又是从何说起呢?原来郭老爷子喜欢栽花养鸟,郭怀玉的三弟郭怀玺主张在新开发的威尼斯花园置楼房一套,是顶楼,一块屋顶平台凹在楼栋间,正好利用它搭建玻璃钢瓦阳光棚,给他家老爷子种花养鸟、晒太阳乘凉,于是老人家在屋内吃饭睡觉,在鸟语花香的棚下活动,虽然不过七十多岁,但几乎终年不下一回楼,各自上班的子女们正好省心。可是万万想不到,由专业工人为房管局长郭怀玺家精心建设的棚子会让大风刮坏。不过,如果是知情者,也不会怀疑棚子的质量,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实在是太狂暴了。余如是根据老同学郭怀玉叙述,想象郭老爸罹难时的情景是这样的:
暴风雨突然发作,仿佛洪水奔涌进入一个假渠口,风暴从郭老爸的阳光棚朝北敞开的一侧轰隆隆扑进去,无路可走,又呼啦啦翻卷着反冲出去,花鸟棚内风雨激荡,鸟笼、花木有的被吹落有的被掀翻,郭老爸顶着狂风抢救他的宝贝,正在够取最心爱的金丝雀摇摇欲坠的紫竹笼时,一块玻璃瓦从棚檐边飞起,呼呼翻了两翻,咻——像他孙子的纸飞机俯冲过来,喀嚓一声,直凿眉鬓之间,郭老爸摇摇晃晃倒在阴台门外。
老卜后来成书的《卜过微言》中有“局部异常天气”一辑,其中所记郭老爷子出意外那天的暴风雨“似乎又要弄出些灾情来,所幸须臾而止”,但老卜不知道须臾之间郭家遭遇的重大灾情。
《卜过微言·局部异常天气》节录:
丙申年五月二十四即将下班时,有暴雨迹象,匆匆骑车回家,刚进屋门,大雨发作,雨滴落处,冰雹随至,并骤如泼洒、猛似喷射,飞沙走石般倾泻而来,窗玻璃发出密集的叮里嘎啦声,厨房外窗台角落眨眼间聚集冰雹五寸有余,就像侧面楼顶有人抡起簸箕将大小卵石哗啦啦泼过来,使人惊惧。短短五分钟时间,冰雹止,远望山川,如霜降大地,近看楼院,似下雪一场。饭后下楼,见院中树木枝叶满地,娇嫩花草零落成泥,本来不乐意被移栽而长得稀稀拉拉的银杏树,兀然有了萧秋模样。马路上遍地是洪水过后的泥迹。
呜呼,不知今日雹灾又袭击了哪些地方!叹息之余,查证去年今日也是一场恶风暴雨,那一次“局部异常天气”同样令人惊惧。今年暴虐天气如期而至,莫非有灾星蟠踞于这一方土地?否则为何不是洪灾就是地震,不是地震就是雹灾?岷地的山神、土地和城隍啊,如果你们无能无力,粉碎不了也驱逐不了灾星的话,请跟我一起诅咒吧!你们领受着芸芸草众的香火,不能嘴都不动一下!
丙申年六月十一下午三时许,骤起狂风,呼隆呼隆一阵猛吹,临窗而望,办公楼侧院里柳枝从树上纷纷飘落,如暴徒从拼命挣扎的女人头上扯下一绺绺长发。随之大雨瓢泼,风雨交加,似乎又要弄出些灾情来,所幸须臾而止。如今这老天爷不同于从前,好似精神病患者,略无常态。
丙申年七月二十二傍晚,雨星簌簌,不久雨点滴滴答答愈来愈紧,渐成哗哗大雨,忽疾忽缓。直至天色大黑,闻声稍减。因分盆移栽沙枣树苗,汗浃背凉,遂早上床。迷迷糊糊浅睡中,被一声炸雷惊起。窗外雨声未歇,接着又是一个惊雷,声似天崩地裂,令人惊心动魄。随后,持续闪电打雷约半小时,强烈电光频频闪耀。霹雳雷霆仿佛要将楼房炸毁,此莫非老天发怒?但愿坏人、恶人、骗子,贪官污吏、城狐社鼠,昧良心者、尸位素餐者、造假害人者、为虎作伥者闻之胆寒!
丁酉年闰六月初四下午,一声雷鸣,遽然雨下,但阵雨转瞬即止,仿佛年轻寡妇好不容易等来个男人,却是个肾阳虚的。自6月份以来,县境内绝大部分地方旷晴无雨,旱象严重,特别夏至之后,持续高温干旱,关心农事的人纷纷叹道:庄稼晒完了!
丁酉年霜降日傍晚,李强电话力邀往桥南夜宴KTV唱歌。九点半光景,正唱得带劲,服务生进来打招呼说:不好意思,来检查的了,请大家配合一下先不要唱了,等检查罢了再唱。众收声浅酌玩笑。良久不见“解禁”,开始不耐烦进而纷纷焦躁起来,问知老板已关闭店门熄灭霓虹灯,以停业假象对付检查。大伙骂骂咧咧中从我建议撤离。当被告知须从后门走人时,诗人老郑怒火迸发,开始激烈大骂:RTM的,杂种,我们没偷没抢,凭什么要从后门走?!爷不走,哪个杂种来把爷枪毙了……任谁一时按压不住,店主人无奈赶紧开正门放大家出来。街上行人寥寥,小雨淅淅,打车打不到,老郑已转过街角骂着“流氓与强盗”踢踏而去。正待穿街抄巷回家,一声轰鸣,骤然天河决堤,暴雨狂泼,五步之间浑身浇得尽透。突遭此袭,兜头不知所向,怀疑上苍要为冥顽灌顶,使冷雨浇头!
戊戌年九月十六晚,于卫门街餐罢回家,有如丝细雨,拟步行散食,刚出街口,倏然一阵风起,正在犹豫是否去办公室拿伞,见朱家沟方向电光闪烁,须臾雷电交加,大雨如注,慌忙打车,已浑身淋湿,惊叹霜降已过还有这等天气。
己亥年二月二十三黄昏,发大雷雨,天空一片昏暗,忽一声霹雳,巨响似将山河折为两半。莫非今日天雷劈物?
己亥年七月十一凌晨,黑甜乡中闻轰雷,猛然惊觉。天光初白,秋气浸凉,马路上车轮碾轧积水的声音清晰可闻。立秋已过,雷雨恣妄,杂梦乱心。披衣起坐,等待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