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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元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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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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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的邮戳》连载

第二章 黔山歧路

腊月的平越县,雾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但一九三五年这个四月,雾是另一种东西——它裹着硝烟味,带着铁锈气,从黎平方向一路漫过来,像有人把整座山浸进了灰水里。

天还没亮透,平越县马场坪夏家沟的土路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远处平越方向飘来零星枪响,闷闷的,像谁在冻土层里埋了没炸的炮仗。红军过境的消息传了三天,保长把看家狗都拴进了屋,老百姓没处躲,只能顶紧门闩,往灶膛里多塞两把干柴,盼着这阵乱风快点刮过去。

夏和是被凉水激醒的。不是真的泼了冷水,是华萍掀了被角,冷风顺着炕席灌进来,激得他一个哆嗦坐起身。十八岁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半岁大的娃,嘴唇白得像落了霜,不是冻的,是吓的。

“三哥不见了。”华萍说。

夏和愣了一下,翻身下炕,抓过棉袄就往外冲。华三住村东头,两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往常这个时辰,灶膛早该冒起炊烟了,今天那烟囱冷得像根死树桩。夏和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铺盖卷还摊在炕上,可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把猎刀,不见了。

灶台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苞谷饭,早冻得硬成了块。夏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转身往回跑,在村口撞上气喘吁吁的杨老汉。杨老汉赶着牛车,牛受了惊,眼珠子瞪得滚圆,车上拉的几捆柴火颠得七零八落。

“和娃子!”杨老汉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家三哥——我在黄丝那边看见他了!他往队伍里钻!”

“啥队伍?”

“红军!穿灰衣服的!扛着大旗!好多人,像蚂蚁搬家似的,从山口往这边涌过来——”杨老汉比划着,手指头抖得收不住,“你三哥跟人家走了!我喊他,他不回头!”

夏和拔腿就跑。晨雾浓得像熬化的米汤,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脸。他沿着山路往黄丝方向跑,脚底板被冻硬的泥疙瘩硌得生疼,棉袄敞着领口,冷风灌进胸口,像吞了一把碎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华三拽回来。

华三不是旁人。是他妻兄,比他大两岁,从小一块儿下河摸鱼、上山套野兔,一碗苞谷饭分着吃,一条破棉裤轮着穿。华三的爹死得早,是夏和的爹——华三的姑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上个月保长来抓壮丁,红册子翻到华三名下,华三梗着脖子说“我不去”,被乡丁用枪托砸青了半边脸。最后是夏和的爹颤巍巍掏出三块大洋,又让华萍摘下陪嫁的银镯子,才把人赎了回来。

可华三还是走了。不是被抓走的,是自己去的。

夏和跑到黄丝的时候,红军正过路。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灰布军装,八角帽,有的扛着汉阳造,有的只背着一把大刀,队伍拉得很长,从山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有人大声唱歌,唱的什么他听不太清,只觉得那调子硬邦邦的,像铁锤砸在青石板上。

他沿着队伍边跑,一张脸一张脸地认。灰扑扑的,年轻的,年长的,有的嘴唇干裂得冒血,有的脚上缠着破布条,草鞋磨穿了,脚底板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看他。

“华三!华三——”他扯着嗓子喊。队伍里有人回头,不是华三。

夏和跑到队伍尾巴,又折回队伍前头,嗓子喊哑了,腿也软得打颤。雾气渐渐散开,露出灰白的天,太阳像个没煮熟的蛋黄,挂在山脊上,没有半分暖意。他蹲在路边喘气,呼出的白雾在眼前飘散开,像华三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线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不是华三。是一个红军战士,蹲在路边,正给一个脚底板磨烂了的年轻后生包扎。那战士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灰土糊得看不出本色,可一双眼睛又亮又沉,像两粒烧透了的炭火。他手上动作很轻,一边缠布条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老哥,你听我说。我们不是来抢粮的,也不是来抓丁的。我们是穷人的队伍。你给地主扛活,一年到头吃不饱,地主家的粮仓里堆着发霉的谷子——那是谁种的?你种的。凭什么饿肚子的是你,发霉的是他?”

那后生愣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夏和也愣住了。他站在路边,脚像钉在地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几句话搅动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起爹佝偻的背,想起华萍摘下陪嫁银镯子时咬紧的嘴唇,想起上个月华三被枪托砸青的半边脸。

“穷人翻身做主人。”那战士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夏和心里的那口井,咚的一声,沉了下去,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忽然想明白了——华三不是被抓走的,也不是被逼走的。华三是自己去的。华三听到了这些话,华三信了这些话。

夏和站在路边,想继续找,想继续喊,可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忽然觉得,就算找到了华三,他也没法把华三拽回去。因为华三不是被骗走的,华三是被点亮了。而他夏和,还没有资格去熄灭那盏被点亮的灯。

他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也重了。可刚走到半路,另一种声音从平越方向传来——马蹄铁磕在石板上的脆响,夹杂着粗野的吆喝和零星枪声。

国军。

夏和还没看清情形,就被一股人流裹住了。不是红军,是逃散的百姓,混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溃兵,枪都丢了,只拎着空空的子弹带,脸上是被吓破了胆的茫然。溃兵后面是整队的国军,军装颜色深些,武器也齐整些,可脸上挂着一样的疲惫。一个骑马的军官举着驳壳枪朝天放了一枪,吼道:“不许退!都给老子顶上去!”

没人听他的。“抓壮丁!抓壮丁!”有人喊。

夏和猛地回头,看见几个国军士兵正往路边拉人。一个挑柴的后生被拽住扁担,挣扎了两下,脸上挨了一枪托,鼻血溅了一地,立刻被拖走了。后生的柴火散在路中间,被后面的人踩成了碎渣。

夏和转身就跑。不是往村里跑,是往山上跑。他记得后山有一条砍柴的小路,只有村里人才知道。他跑得很快,十八岁的身体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腿上全是使不完的力气。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喊什么听不清,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跑到半山腰,他忽然站住了。他想起一件事:华三走了,华三去找红军了。华三不是为了打鬼子,也不是为了什么主义——华三一个字都不识,哪里懂那些。华三听见红军说“穷人的队伍”,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那个跟他分一碗饭、穿一条裤的兄弟,还窝在村里,被保长欺压,被乡丁拿枪托砸脸。

他转身往山下跑。这次不是跑向平越,是跑向村子。可他跑晚了。村口,两个国军士兵正从夏家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华萍陪嫁的铜壶。华萍抱着孩子站在柿子树下,脸白得像一张纸。夏和的爹被推倒在地,撑着门框想站起来,咳得腰都弯了。

“还有一个!”一个兵看见了夏和,眼睛亮得像看见了猎物。

夏和没有跑。他站住,看着那两个兵,看着爹,看着华萍,看着华萍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哭,哭声已经哑了,像一只小猫在轻轻叫。

“我跟你们走。”夏和说。

华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看着夏和,眼睛里蓄着泪,却没有落下来。她忽然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进夏和怀里。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包着一块银元,边缘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

“缝在裤腰里。”华萍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听说子弹见了银器会拐弯。”

夏和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捏了捏那枚银元,硬硬的,还带着华萍的体温。“我会回来的。”最后他只说了这一句。

他被兵推着往外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华萍还站在树下,怀里的孩子不哭了,睡着了。爹还蹲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桩。

他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华萍把灶台上的饭端上桌。三碗。一碗给公公,一碗给自己,一碗搁在空位上。公公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没说话,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年幼的孩子挥动着小手要去抓空位上的碗,华萍用筷子敲了敲空位的碗沿,对怀里的孩子说:“是给爹盛的。”

孩子眨着眼睛看她,不知道爸爸是什么,只知道那碗饭冒着热气,然后一点一点凉下去,直到没了一丝热乎气。窗外,雾又浓了。

但华萍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浓雾深处,在黄丝那边的山路上,华三正在收拾行装,队伍要往贵定方向开拔,准备向贵阳推进。

“你那个兄弟,”战士对华三说,“等咱们在贵定站稳了脚跟,你再回来找他。”

华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往雾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夏家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柿子树下那个小小的院落。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一队国军正押着夏和,从另一个方向,消失在平越的山路上。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雾,把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而那个世界的尽头,华萍正把凉透了的饭碗端回灶台,碗沿上,还留着筷子敲过的痕迹,轻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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