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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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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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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记》连载

第一十二章 少年的河

题记:多年后,她们就想,爱一个地方,要爱一个地方的河。

一、 她:

我是爱他的。我爱他从一条河开始。

女生宿舍好生奇怪,居然座落在校园的边边。这边边,又正好在入校门左拐地方。那校门,一来没有关过,二来没有个看门的人。我吃过晚饭,其实才下午四点多。我站在210门口,天又热,比保靖热,好像不是同一个天,走廊又不宽,要不时侧身避过刚洗过饭盒的同学。况且,刚刚开学才一月,我心里说不上对每个人究竟是认识了,还是不认识。我无端觉得每个人身上的味道是不同的。我这样想的时候,一只老而大而乌的猫,啪一声,从三楼一下落在我面前的彩钢棚上,心里一惊。向远,围墙外的香蕉林、甘蔗林、荷兰豆架,朦朦地绕着一层黄的烟。教我出不了气。我只好决意地下了楼,向江边去。

二、 他:

那个著名的1987年9月,天真热。比大埕热,但好像有大埕一样从南头吹来的湿的风。那风从阳台的南面贯穿到北面。我于是就习惯于晚饭后去站在303门口的走廊上。凭栏,俯看脚下打乒乓球的铁供班的同学,看第三食堂的楼顶,然后,眼光越过小片的由千层柏(这树有千层皮,叶子却影子样地细,总翻滚着闪闪的浪,树身和叶子又生有不同的味)、木麻黄(很少人知道的树,苍柏其干,细柳其叶,浑身有松针的气息)、紫荆(这学名加上宫粉二字,还有马蹄两字,好吧,你就就着这两个词去想树的样子和甜的气味吧)组成的夹道的林子。突地,视线跌下去,只得用眼光抚摸几乎平了地面的灰瓦顶的一排排平房。平房后,复又是树。几棵老身的木麻黄,几棵更老身然而雄伟的木棉。

此时,夕阳就挂在我们宿舍后窗上。我过去看了一下。并不刺眼。我于是就将晚霞和在一杯刚刚泡酽了的茶里。牛饮而尽。一时,就生了饮了酒一样的醉气。心里就挂念着南面的石门码头。感觉那里有人要归来,有人要出去。有无限的可能酝酿着要发生。

于是,我就下了好长一个阶梯,向东,出男生宿舍区的门,转西南,上山坡,下坡,听着石门涌的响,巡着条黄泥沙路一点点地走。

三 、她:

我总是这么搞不清自己。比如,吃饭时,正为三毛与荷西而欢喜,刚刚过球场看男生们在足球场、篮球场的奔突,就莫名地想初中年代。好像那时的那里比较安全、安心。又如,我低头细步向行政楼前的七里香篱去,左拐,过疗养院的门,绕着个菱花样喷水池时,心里还愈迫切地想见流溪河,但瞬间我内心就想到一封敖㲺来的信。爹的老实的字迹,教我反好像走在要去乡里的古井亭的细路上。在疗养院的楼、园、林子里拐来拐去,就生了进入家乡的山、林、田园的感觉。

人想人、想家乡是在想什么呢?我无端又多出个问题来。仿佛个尼采式的哲子。(我后来才知道尼采。)

我想,我究竟是不坚强。军训没有使我坚强。我不坚强时就想,我的心,多么对不起我读的这多书。书本告诉我坚强、自信、美好,但我为何不那样?

况且,一路,远近地,浮动着紫荆、七里香、茉莉、夜来香、五缨丹,以及不知道名字的花草的清气。

我要快快恢复我的欢喜才好。

四 、他:

转向流溪河去的坡道,一声更紧一声地叠一起,哒哒哒地,不时夹一道长而低闷又辽远的汽笛,让我感觉是在吃力地奋进-----正如我对于人生的理解。

左边,是学校教学区后山的围墙,可见是先砌一截,后又加了一层、二层,却整齐、合一。墙内,原始森林一样,榕、槐、乌舂、紫荆、木棉,及叫不出的杂木、花草,各尽所能地密匝生长。能开花的簕杜鹃、一种不知名的巨型菊,就只好出了墙来,频频向我点头。我迎着风说:好的。一时,就从中飞出一只粉黄的蝶。细翅儿忙忙地扇,却总不远不近地,在我跟前引路。我心里正欢喜。却不知她(它)“倏”一下,倒着飞进男生宿舍区后墙边的细径去,一层层地升高、盘旋、停滞、急转、倒飞向我。我的眼光跟着,看见小山岗林子要比后山的疏、透,如雾。这才发现,有一只粉红、带斑的、翅膀棱角更加分明的、大了一圈的蝴蝶,正从更高、更前、更向里面的菜园子的方面引着。我心里想起个句子: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时,突地,从一个五色樱的花林中,就窜出只嗡嗡叫的蜂。我这回,就爱理不理了。然而,这只热情的蜂,好像看透我,以为我担心它的蛰,就向远去,竟沿着石井涌的河水上方飞行,也引着我。不久时,就带我到了一个流溪河与这涌冲积出的一大片滩塗地。

五、 她:

我那时,好像是我刚刚见过的一切物的小母亲,我内心的悲悯好像那个黄昏已经成熟了的红。我原本可以将顺手带了的红皮日记,拥在我软的怀里,然后,坐在老祖母一样的古榕下,抚摸座下光滑的麻石和水面,极目向对岸的金沙洲岛,看刚刚捕鱼归去的小船、渔夫,以及那片业已菲红的林子。然而,这无法消解我的浓情和关怀。我直接越过一块古碑和钓鱼台、观音洞、只一抱宽半人高的福德庙,仔细地看近疗养院南墙的矮青砖墙----似这般断垣残壁,从前经历过什么?石门又是什么意思?海市蜃楼是怎样的?

那只好向西头去问、看了。

那是我少女时刻的一个心跳。

夕阳迎向我的时候,巨大而温暖,好像一天的热辣与她(它)无干。只我要开口赞美的须臾,她就跳入天际线下去。流溪河的来处,升得好高。从近我的沙洲开始,一直到那西阳落处的天边,左则至对岸的金沙洲,右则是男生宿舍后的山岗,合抱出一个天地共大的淡红的潭。江头两岸,缓慢的山,如剪,左低右高。

而不停地暗下去的光,则使流溪河与一条南来的涌结成的肥沃的滩洲显了出来。百日红、细白菊、黄金桂、蓝的杂花,无有章法地差落,发出星星一样的光。

一个男生从我对向走来。他高、瘦,裤子极长。在西面的余光下,影子更长,一直到了我跟前。

我对着影子说:您好。

我这样子说时,不知为何,一方面更加猛烈地想到保靖,更加心焦,一方面却也极迅速地心安。

当然,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人后来就是我的亲人,我的丈夫。

六、他:

从此见过大山、大江、大河。

车过五岭。岭北的五月,天收紧了些。我的心在奔驰。一车人似也为了我们,有某种积蓄已久的欢喜和郑重。我感觉有无限的清冽在向北飞进,慢慢地将巨大的幕推入黑的无边的缀了点点星火的夜。夜进入鄂的腹地,列车蛇进着,向上爬上一条大江。

我们那时,对于大江河,有对于教科书给予的崇拜。列车进入长江大桥,也正像从前的语文课本一样进入。两侧的钢桥梁与车厢相剪切,我们像电影胶片一样,历史一样,随着轮与轨有节奏的咔咔声极有力地的前方推进。

前方为我们点了擎天的火炬。那火热进入我们的心。

但似十分生涩。热爱和忧伤在似有还无的虚妄上流动。中州的早晨,似广寒宫。月娘(亮)在低的地平面上。凉的风,将季节按回到暮春。昨夜的梦浮动着,轻曼地进入郑州城东的一个园子。园子里的树、草木、花、小猫,以及比广州退十年时代的砖、瓦、矮墙和用物,让我们心静。

间着实习,我们去了河洛之地。在龙门石窟前的河床,翻了一本算命书。所言之隐喻,似有一种前生的约定。

(此处省去一大段,因前文已有所述。)

七、她:

回到石门。天是热起来了。但我们却感觉身体抽空,抵不住寒。我们没什么地方去逃避。一切似十分被动,而我们又在一个巨轮之下。我们又到流溪河去。

我不要大江大河。它们多么不安。

八、他:

落日停在石门山的北隅。南面本来也并无有山,此时,平素所倚的勉强算作门的左边的一侧,消融在绛红的雾霞里。

待斜阳的轮廓变清变大,退去火性时,所有的热和颜色又转为整个西江口所有。云天相接,云水又相连,整个大地那边高出一些。流云和流水,在近昏的涨潮中澎湃起来,这热烈有力地冲向我一日的死水一样的心。

“要过海啊?”码头过来一只小旧木艇。艄公像大埕乡的哑狗伯,一身铜色好旧,声音也是旧的古铜色。于是,由一个在石阶上洗菜心和荷叶的老妇用慈祥的目光护着,几担空竹筐,几个卖完了瓜果蔬菜的年轻女子就上船。

船向江心,似为抵销江水的倒流,总往相反的上流不时偏去,水纹划出条巨弧。长长的尾巴一直伸到我脚下,打了水母样的水花。

水花的颜色已经淡下去了,和了东头航灯的夜光,转而夹杂在转向落潮的江水。

真是大江东去啊!

那大江向东向南,在沿岸的灯火中起伏,由几艘自北江西江来的驳轮领着,哒哒哒地,注入城央去。

城央像黑的森林,使我的心沉下去。我及时地止住这继续拖我的力。不再往庆丰村海口基的这个江堤走下去。驻足注视一棵古木棉。

七月的木棉有少有人知的温柔和茂密。哔哗地响。这响声开初还引我忽地振作了。但旋即因为一阵风,那风拍打了木棉树遥在天上的五爪形叶子,闪闪的,析出许多黑暗。

那黑暗,像今日的别离。

九、她:

列车行驶在海里。又似也往天上开。我的心一直浮着,往上升,往不知方向的旋涡里去。

这一车的苦难,在我身后。压我喘不过气来。我昨夜似没有睡也没有醒。像现在一样。偶有朝辉、国富这些同学来叫我。他们叫我,像叫别人。我应他们,也像别人在应。我耳边有无边的江水的流声,由列车行进的风吹着,忽右忽左。

我应该在流泪了。与从来的四年来不同,我的这时在杂沓的人群中尽情地流泪,不是因为欢喜。然而,也不知为什么。

巨大无比的未知啊!饶我一小刻吧!

为什么这么多冷漠的人?

人生如寄。四年前,来这江畔读书,是多么欢喜。如今回头,却似场蓄谋的离合。欢喜也有的,不安也有的。我这时的坐车,在千百人之中独行,像孤帆远影,飘缈着,入一个洞样的深黑隧道。

我在什么地方?要去什么地方呢?

哪有什么“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保靖没有铁路,我的派遣证写的地方是怀化,二次分配还要往下分,我的新的漂泊就要开始。我的看似回乡之旅,却是三度的离分。我从此更加离开一条江,一个他,以及父母。

雪辉说:你们爱文学的人真难懂。冯颖在留言中写:真担心你。我临行,把毕业留言本留给他(他的不知为什么不见了)。我把日记本也留给他。

我把自己留在他那里。我独自回湘地去。

去酉水边流泪。

我的委屈似无有充分的理由。这看似南风吹早,得改革开放之先的地方,还迂腐无情,不堪来让我恨。

我的恨像细风吹的柳,没有力。

然而,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他,针对我。这些坐在台前的人,他们并不都是好的。

他那天初初知道有人幸灾乐祸,空生口舌,调换了他分配的方案,却来教室里抱我,说:我们从此更加有力。

他才十八岁多,他这么说,却像真的一样。

我从前总看窗外的红棉流泪,写日记写信看信流泪。

我从此,就不要流了。

究我并不是黛玉,不是高贵的小姐。

我要去工作了。要去坚强了。

车外的风,坚硬起来吧!

十、他:

真像个战场啊。我是战败的战士。宿舍楼像失去的国土。这201,只有一人。连同写了几天,有老师、同学留言的红皮本也不见了。

二楼,整层我都找过了。没有。

我下到一楼,看整栋空无一人又弃物横堆的宿舍楼,心里并无有合适的感慨来表达。

我按理应十分气的。但我没有。

我只是又要去江边去。

我多么希望从后山转过去的土路上,不要有人。然而,几个乡亲像老牌电影里的行人,装饰着,告诉我:世间无什么事。并不因我和她,及我们的离别而忧伤。

我肩上有一座山。但那日阳光很好。右边的林子也好。一对咕咕鸟咕咕地引我入那林子里去。

太阳挂在林子顶,褪去金色,流动着,胶状样被撕开披在我走过的杂树之巅,发出美洲狂狮朝天不满的低吼。剑一样的白光刺过已经成块的木麻黄树梢,发出辛的气味,欲让我眼眶酸酸地想流泪。

几天前,我和文琴坐过的一块褐石片在黄葛树下散着哑光。周遭听过我们说话的泥土十分沉默。好多词话在紫荆与五缨丹间飞动。枯叶腐化,一两个死虫子的僵躯半埋在上,与昨夜酒后的哭叫,与刚刚宿舍满目的离痕含混一体。模糊、晃动起来。

之后,树与树之间才裂开数量愈来愈多的斑驳空隙。空隙由东北向远去放射向无限的田野撑开,越来越大,也越现,终于听见了种作乡亲的互喊声。我那时其实还听不懂白话(一个月后就会)。但那与大埕通用的黄牛“哞哞”地,却微微地引起我心脏的共振。我一下,好像闻见我小时亲切的一只老牛的气息。我的心温和起来,周身的血这时才开通了热气。一时,才记得我忘了吃早餐,饿了起来。人随之精神一些,也有力一些。

“啊,啊——,啊——”我转动着身子,像个千向轮,向上向下向天上,大声地(也可能无声地)呼叫。

“琴儿。”我这样叫。止住我激荡的情绪。“我们会很好的。他妈的,他们算个X。”我恶狠狠地走出林子,一路撒下一组组恶狠狠的骂词。

“大江真他妈的开阔。”我说。在江的西角。

十一、她:

我发了好多天的烧。娘用花椒水为我擦了身。又用筷子夹着皮肤来刮砂。我趁机痛快地流泪。

那流泪一开始并不通畅。后来我索性哭叫出声来。“三儿。三儿。”娘心疼地喊。我一惊。又将哭吞下去。只咬牙。这样子,似一下碰到汗和泪的开关。

我像一条溪一样地淌水。慢慢地,烧化作木屋里木床上的一摊浊水。我的身体和思想才回来了。我于是就去村中央的古井去洗衣衫。

“三妹。”“三妹,你回来咯!”好多的鳌溪的乡亲一声声温热的喊,支楞起我新的精气神。

这里的稻田比石门的慢熟,似为等着我。也用饱满的黄呼唤我。发出久违的哗哗,闪动着金色的光片,随向我屋去的清水渠流去。

我欲去隔条泥公路的家对面的水库边去。却担心随时看着我的爹娘。怕她们的疑心。就谎称要去看五哥,向坡上去,转南又进入村后宏伟的楠竹林。

很奇怪。这一连几座巨坡,擎了弯弯一整个南山的天幕之林,没有个竹样子没有个竹声音。

真的。我之后,再没见过这么巨大的沉默。楠竹林子见到我,不停地升高。一直升,一直高。深蓝的背面,也一直退。向天上退。蓝竹节退到顶,天就不退了,现出个月。那月挂在凤羽般的树梢云外,不动声地摇着,游走着。而那刚刚还如鳌溪水洸洸流光的太阳,一点点,也静静转向淡红,大红,酱红。再又转浅,变回大红,粉红。

红沉浸的楠竹林子旋转起来,未尾的剪影才发出微声。我就说:你们传话到潮州去,去看他去。

这时,远的对山,鹧鸪鸟就叫。叫我:姑姑,姑姑,姑。

我说,我此后要离开这里了。你们再不要这样叫我。虽然我又其实也喜欢你们这么子叫我。

十二、他:

我整个身体浮动着。由另一个我带动。麻木地从石门,到潮州,到广州。

直到了执信南路这个园子,我才醒过来。我感觉自己像个大革命失败后的革命党人。

木得兄去了北京。中山医科大学放了暑假。我就借居在一楼的学生宿舍。

我这个失败的人先到校东门外的小书店去,买了一本《读者文摘》(封面是一双大人的手捧了一对小孩子的脚,我就将这封面取下过了塑,放在课桌上)、一本西方的诗集(先背了“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那九一年的学生还有一点八十年代的血性、冲动和友好(随后,以市场经济正式提出为界,人际日益不纯)。我与几个师兄大谈理想(谈以后也可以去回归后的香港,被木得兄劝诫做人实际点好)。在宿舍前一个林子里,与一个揭阳师兄共同展望未来。那师兄讲,他要为家乡医疗事业而努力。他兼了学院的团委副书记。他借给我一部凤凰(单车),让我得以日夜飞翔在北京路、先烈路和中山大学的校园内外。他教我打桥牌(带我去看实战,告诉我什么是明牌),借给我网球拍让我近于虐待自己地去西面墙上练球。

出汗拯救了我下沉的心灵。转而去拜访庆立书记,央他帮我。

这期间,我变作两三个我。两三个互相鼓励、劝诫、审视。

我像一个大人一样去共和村。庆立书记已经正式调路局任监察处长。他亲切地鼓励我。

我像一个中专学生一样又回石门去。看看有无自己的信。(我其实有复杂的期待,以及对于不满的表达。)

我像一个大学生一样不甘心地去巡大学里的各角落,看一些世俗、政经、哲学的书。

两三个我在蚊虫嗡嗡的深夜,独自在昏黄的路灯下,与操场东北角一抱发着五彩星光和香辛的五缨丹(几个月后的后来,杜晖与我也坐那个角,他突地将我从高的坎上抱下去)一起,作无边的游思:我自己当然是不成熟的,才得到小人的计算(说是有人去反映我与文琴在郑州北京实习手牵手)。但学校这些领导(不包括蔡书记)不应这样。他们并无可能真去了解。如果他们有调查有分析,不致于为学生算计另一学生的自私用心所利用。

然而,有另一封信鼓励我。这封从石门寄石门的信,用心的人用涓细的字说:你不要理(人害你),你只管去向前。你的优秀的身影。

十三、她:

床下有一条蛇。门还没有装锁。我忽地冲出门去。

领工区的技术员姓兰。叫兰文卫。是新化本地人。他是石门的师兄。他的母亲日间用个煤炉子为我们蒸饭做菜。这时,火钳就正好用上了。

待惊魂未定驱了小青蛇,给伟打电话。他却连声责问。无情无义。反不如配电所和电力班初识的人。

他对于我其实是个很新的人。他四年多来的身影虽然时常现在教室、校园和我的日记、书信里,但他对于我、我对于他却还并未真正地深入。比如,他的急切的责怪:没有门锁怎么能住进去?!

他说。我站在院子里中间的水龙头下洗衫。心里就想起鳌溪的古井。古井边的人,都唤我三儿三妹三姑。他却这样看低我。

我于黄昏后,与梅姐一起,就到新化城外的河滩去。梅姐说了一路的话。叫我要画眉化妆。说周晓国就那样子的。又说我是个读书人,以后会很好。

我神思恍惚。断片一样。听梅姐跳动在广阔的草甸里的话。她已经是个妈妈,爱人是电力班的工长,她的灵巧苗条的身姿和亮色的服妆感染了我。我看见由她和两三群年青男女沿河划出的五彩光线。

“你到广州要帮我带条裙,小一点紧一点,像那个人。”她突地指向不远处一个学生样的女孩,对我说。我一惊。

“你不要总流泪。他是个好伢子。”

十四、他:

我差点从工地上跌下楼去。

我是午间,与师傅胡卓暖一同睡在水泥纸上才想起来。多么危险。我想。

我这个人总这样慢知慢觉。我复盘了那情景:我是为接地面的电,从九楼走廊拋下一个拖线板,刚从楼道冲下来,我又高廊栏又矮,我半个身子在墙外了。

那个周日(那时还没双休日)的中午,我吃过饭,面对窗台上的植物发呆:这盆可怜的才从华南植物园买来的小盆景,青釉四方盆十分精巧,但是,上面的满天星都落光了叶子。光而枯槁的丫丫枝叉,十分分明地指向天空。像作不满的表达。

共和三路九号的单位宿舍。阳台之下,行人如鲫。我躺在床上了。街上,像海的声音愈响。

琴的信在我手上,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像落光了叶的光树丫。

深冬了。我从工地穿回的电工鞋还没干。它多么冷而孤独。落在青漆铁床冰冷的方钢脚边。静静地看我。

十五、她:

此处省去一千多天。

一日,德勇说:你的商调函来了,你去找人事。

此处又省去几句骂人的话。省去一大段感谢感恩的话。

这样子,我就回广东了。多么欢喜啊。

十六、他:

凌晨,列车停在线路上,居然要一个多小时。车窗外,无边的黑和山。又有星星,及星星一样的三两个叫卖人。用个人多高的杈子,叉个竹篮子来卖些水、客家盐焗鸡和姜糖。二点,我到达龙川配电所。

这里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由楼梯口开个门作个仄逼房间。里面打个木床,放张桌子,还尚有个转身位。琴在铺下置了个紫陶扣碗罐。新腌的酸豆角还没熟。但我总直觉那里面直向我冒酸气。

太阳激烈地照在窗外的砂米围墙,反射到我们的床上。我就醒来,翻了个身。

但是,那时年轻的我们,并不需要醒来时马上起来吃早饭。我就与文琴做漫无边际的人生思考。

琴因为发现配电所进路侧隔离开关装错了位置,段里表扬她,正在组织改造。她任工长,要排班、进班,又要挤出时间(时常调班,一连上几个班再休一二天)到广州。这于我和她,就有一种既参加了工作,又处在学生时代的感觉。(我到现在也总有种学子心态。我希望我的儿孙也这样。)

我们借了领工区(车间)的单车去县城老隆镇。这座南越陀城所在的老街,似专为我们的到来沉降下一个年代。

店铺大量使用木板作门,油了哑红的旧色,有年月自然成色的斑痕。当街,隔不远,就有乡亲挑担木桶,里面装了腌好的柿子。看起来,有玉的质地,酽红的果子浸在略黄而浓稠的酸盐汤中,更由忽高忽低如唱如念的乡亲的叫卖声托着,进入我们耳里、眼里。可惜吃起来,却令我起了一口钝纯的厚厚的酸水,并无有与古昔味美味相联想、衬托。

向志鸿兄不知从哪里开来一部小柳州。就一群人向大山深处去。一路并不惊险,青山连绵然而不高,道路也无有天险曲折的艰难。然而,这样子坐上好一阵车,人要朦胧入睡未睡之际,忽地见到一面比山还宽大的大坝。坝上的无比巨大的红字,让人好豪迈,信却:人定胜天。

客家乡村不密集也不稀疏。到了一个同事的朋友家里。所见的石屋、树、猪圈,饭桌、木椅及粤东人用惯了的餐桌塑料罩,既与潮州家乡相近似,又不同。然而,合起来正好令我们新鲜、欢喜,又温暖。

十七、龙川,东江

开初,龙川火车站前一片洪荒。日夜人车货物往来,生了漫天黄尘。粤东开山的汽笛刺破这片理应与珠江口协同繁荣的腹地。但开天辟地的竟然是湘人。

三家两家,也不知什么时候,这片县城城北的铁道工业城就操了衡阳、郴州、怀化的口音。配电所向东,向家属区去的黄泥巴路,就搭了几个竹木棚子,来了几个身条和嗓门泼辣的中年湘女子,吆吆喝喝着,卖起了衡阳米粉、土家油粑粑。

我和琴一日就进一家店子去。午后,无什么食客。我们点了饺子。看着包的,样子不起眼,吃起来却令人想起以前,想起故乡,想起妈妈。

龙川的三餐总不像在机关,在广州,令人想起“揾食”这两个字。早上,要天朦朦亮,就起身,不洗刷,抢在别的工友前,去买两三个本地乡亲担担子来摆卖的猪肉、豆腐和瓜菜。如若错过了,就要么吃地区食堂,要么搭车去城县买。

吃用的水则令人想起“天地玄黄”。是由从东北返聘来的杜老师傅去东江抽来,撒了漂白粉,用时间沉清了来才行。

大院挨车站南墙,日夜可听见车站接送列车、旅客的广播,让我们总似也要随时去坐车,随时有亲友要出发、归来。

一日,我在冲凉间洗澡,实在太冷了,又不好乱叫,就忽地想起小学时学的歌,高唱:初冬那个寒天啊下大雪,天气那个寒冷心里热……

后来,我上配电所值班室去看电视,官姐就问:刚听的歌,也不知谁唱。杜师傅说,是小陈,这娃好。前次还在洗手间看资料。比别的年轻人用功。

他讲话并无有东北口音。让我想起初初见他,他做鱼,说:千滚豆腐万炖鱼。想起他日间总去抽来的水。敦厚又清远。

我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一时才想起,东江也是珠江的水系。只从来许多人忘记。

又一条河。

啊,我们的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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