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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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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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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生根》连载

第一章 开犁

松花江的冰排是在清明前三天撞开的。

刘长河站在江岸上,看那大块大块的冰从上游涌下来,你挤我,我撞你,发出闷雷似的响声。有的冰排竖起来,亮出底下青白色的刃,咔嚓一声又倒下去,被后面的推着往前跑。跑不动的就卡在岸边,后边的涌上来叠上去,一层压一层,堆成一座冰的小山。

他看了小半个时辰,搓了搓手,转身往回走。

地气已经通了。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冻得铁硬的那股死劲儿,踩上去暄腾腾的,带一点潮。有些地方化了冻,黑泥浆从鞋帮两边挤出来,粘在鞋面上。他也没在意。

这一年是一九五〇年。土地改革已经完了快三年,松江屯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地。刘长河家分到了七亩——三亩靠着老榆树,两亩在河滩边上,还有两亩在村北的坡地。不多,也不少,够一家人嚼谷了。

他走到自家地头的时候,王桂兰正在那儿拢堆。冬天积的粪肥早就沤好了,一筐一筐从后院抬过来,堆成几座小尖堆。她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身上穿一件补了三四个补丁的藏青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被冷风刮得发红。

“你倒会躲清闲。”王桂兰头也没抬,手里攥着铁锹把儿,一下一下把粪堆拍实。“说好今儿个撒肥,你又跑江边看热闹。”

“开江了。”刘长河蹲下来,也抓了一把粪肥,在手心里捻了捻,“闻闻,这肥沤得正好。”

“你闻粪倒比闻饭香。”

“饭有啥好闻的,填饱肚子就是。粪沤不好,地不认你。”

王桂兰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她今年四十一岁,脸上的皱纹还不算多,但两鬓已经能看到些白丝。她看着刘长河蹲在地头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候——那也是春天,也是在这块地上,他还是个愣头青,扛着锄头跟在刘老根后面学耕地。一转眼,刘老根已经死了快二十年,烧死在日本人手里。她又想起三弟刘长山,那个穿着破棉袄半夜出走去找抗联的年轻人,死在高粱地里。还有二弟刘长水,死在松花江里,为救一个别人的孩子。

都过去了。

“你发什么呆?”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粪末子。

“想你。”王桂兰说。

刘长河愣了一下,没接话,转过身去看地。

他看地的时候眼神不一样,是从这头慢慢扫到那头,一寸一寸的,像用目光在丈量。七亩地不大,但他看得仔细。哪里地势低容易积水,哪里土质偏沙,哪里靠着老榆树的根须会抢养分,他心里清清楚楚。

“明儿个开犁。”他说。

“牛呢?”

“跟吴老倔说好了,借他家的。咱家的牛去年冬天不是让韩万发家赔的那条。”

韩万发已经死了。一九四七年土改斗争大会上,他被贫农团押上台,算剥削账算了整整一个上午,算到最后他自己也算不清了。后来被关在原来他自家的柴房里,没等到公审就咽了气。他儿子韩少鹏跑得快,带着还乡团回来闹过一阵,最后还是被解放军剿了。如今韩家只剩一个儿媳妇韩孙氏,带着个六岁多的娃娃,住在村西头原先看菜园子的小土屋里。

“韩孙氏那边,你打算咋办?”王桂兰问。

“什么咋办?”

“人家孤儿寡母的,你当真不管?”

刘长河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开犁,人手不够,叫她来送水送饭,给她记工分。”

“人家要的是工分?人家要的是条活路。”

“活路她自己挣。”刘长河说完就走了。

王桂兰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还是那样,背微微驼,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看了一会儿,叹口气,弯腰继续拍粪堆。

第二天天没亮,刘长河就起来了。

灶房里已经点上了油灯,王桂兰在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把灯苗吹得忽明忽暗。灶台边放着一摞黑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淋了几滴香油——那香油是过年时候人家送的,王桂兰一直舍不得吃。

“你起这么早做啥?”刘长河问。

“送水的不得早点去?你以为光你们爷们儿在地里受罪?”

刘长河没接茬,坐到灶台边,拿起一个窝头掰开,里面夹了两根咸菜丝,咬了一口。窝头是高粱面的,拉嗓子,但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下去半个。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掀开了,刘铁柱走出来。

铁柱今年二十三岁,一米七几的个头,肩膀宽,腰板直,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是从部队上带回来的。他一九四七年参加区小队,后来又编入县大队,一九四九年春天跟着部队南下,打到了湖南,年底复员回来。他爹刘长河当初以为他会留在南方,没想到他说“哪儿也不如黑土地亲”,背着行李卷回了村。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媳妇。

周秀兰,铁柱的媳妇,今年刚满二十,湖南湘潭人,一口南方口音还改不过来。她比铁柱矮大半个头,脸盘子圆圆的,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在东北的冬天里待了几个月,两颊已经冻出了两团红晕。她穿一件王桂兰改过的旧棉袄,袖子挽了两折,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布鞋——铁柱她娘连夜给做的,怕南方来的姑娘穿不惯东北的厚棉鞋。

“爹,早。”秀兰小声叫了一声。

“早。”刘长河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

秀兰嫁进刘家才三个多月,还有些拘束。她走到灶台边,接过王桂兰手里的勺子:“娘,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王桂兰不让,“你身上不舒服,别沾凉水。”

秀兰脸一红,小声说:“娘,我没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不娇气的事。”王桂兰把她往灶台外推了推,“头三个月,不能碰冷水。这是规矩。”

铁柱在一旁接话:“娘说得对,你别犟。”

秀兰瞪了铁柱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帮谁说话呢?铁柱假装没看见,低头系鞋带。

刘长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极淡的笑。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窝头。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吴老倔来了。

吴老倔大名叫吴德福,五十六七岁,瘦高个儿,脸上全是褶子,像干核桃。他一辈子给地主扛活,土改分到了十五亩地,比刘长河多,但全是坡地,土薄,产粮少。更糟的是,他没有牲口。

他原来的那头驴,一九三九年被日本人征去拉军需,再也没回来。后来他又攒了几年钱想买头牛,结果碰上伪满末期物价飞涨,钱成了废纸。土改后他分到了地,却连一头瘸驴都买不起。

他走到地头,看见刘长河已经犁了小半亩地,眼睛里满是羡慕。他在边上蹲下来,掏出一根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也不说话。

刘长河看见他了,也没说话,继续扶犁。

铁柱倒是先开了口:“吴叔,吃了没?”

“吃过了。”吴老倔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你们忙你们的,我就看看。”

他一看看到了快晌午。王桂兰来送第二回水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儿蹲着。

“老倔哥,你蹲一上午了,腿不麻?”

“麻。”吴老倔站起来,跺了跺脚,“不碍事。”

王桂兰看了刘长河一眼。刘长河没反应,吆喝着牛拐了个弯,犁出一道新垄。

“你家的地还没翻吧?”王桂兰问吴老倔。

“没。没牲口。”吴老倔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你打算咋办?”

“能咋办,拿镐头刨呗。人不能跟牲口比,人家一天犁三亩,我两天刨一亩。”

王桂兰没再问了。她拎着水桶走到刘长河跟前,把桶搁下,压低声音说:“老倔一直蹲那儿,你就不说句话?”

“我说啥?”刘长河把犁扶正,眼睛盯着前方。

“你说啥你自己不知道?”

刘长河没吭声,吆喝牛继续走。

王桂兰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走了。

这一来回,吴老倔看见王桂兰脸色不对,心里猜到了几分,就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得刨地。”说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他走了没多远,就听身后传来刘长河的声音:“老倔哥,你等等。”

吴老倔站住了。

刘长河把犁停了,走过来,从腰里摸出旱烟袋,捻了捻烟丝,点上。他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了。

“你家的地,打算啥时候翻?”

“明儿个吧。”吴老倔说。

“拿镐头?”

“嗯。”

刘长河又吸了一口烟,想了想,说:“你明天把牛牵去先用。”

吴老倔一愣。

“我跟你说好了,这牛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你用两天还我,我用的时候你还得搭把手。”刘长河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吴老倔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他眼睛红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我……长河,你……”他结巴起来。

“行了行了,别整那出。”刘长河摆摆手,“你先用,我这边不急。我那块坡地今年先不种,养一年。”

“养一年?”

“对,歇歇。地也得歇。”

吴老倔站在那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刘长河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你这是干啥!”

“长河,你救了我命啊。”吴老倔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淌,挂在干瘦的下巴上,“我没牲口,十五亩地啊,拿镐头刨到啥时候去?刨到芒种也刨不完。你借我牛,你就是救我一家子的命啊。”

“你起来!”刘长河力气大,一把把他拽起来,“你再跪,牛我就不借了!”

吴老倔被拽起来,拿袖子擦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我……我就是心里……你别见笑。”

刘长河没看他,转过身去,又扶起了犁。

“你明天一早来牵。”他说。

“诶,诶。”吴老倔连声答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长河,我记着你的情。”

“别记情,记着还牛就行。”

铁柱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翘。他把手里敲土块的棍子换了只手,走到刘长河身边,低声说:“爹,你心软。”

“谁心软了?”刘长河不承认,“我是心疼他的地。十五亩坡地撂荒了,来年全村都得少打粮。”

“哦。”铁柱笑笑,不戳穿他。

中午歇晌,三个人在地头的窝棚里吃饭。

秀兰也来了,提着一瓦罐苞米面糊糊,用一块蓝布包着,抱在怀里走了一里多地。她走得快,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到了地头把瓦罐放下,先给公公盛了一碗。

“爹,喝口热乎的。”

刘长河接过来,看了她一眼:“你咋来了?不在家歇着?”

“我在家也没事,娘说让我送来。”秀兰又给铁柱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蹲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

铁柱看着她,忽然说:“你走了那么远,腿不疼?”

“不疼。”

“晚上我给你揉揉。”

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喝糊糊,不说话。铁柱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嘿嘿笑了两声。王桂兰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铁柱的碗:“吃饭!”

秀兰刚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铁柱这娃不简单,南下打了一回仗,就带回来一个湖南妹子。有羡慕的,有说闲话的。王桂兰听见那些闲话,当面没说什么,回去以后在灶房里剁猪草,把菜板剁得震天响。

刘长河当时坐在院子里磨锄头,听着那咚咚咚的声响,也没抬头,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

王桂兰把刀一放,转过身来:“他们说啥我都听见了。说铁柱娶了个南蛮子,说南方女人娇气,干不了农活,说早晚要跑回去。”

“那你信不信?”

“我信啥?我儿子自己挑的媳妇,我信我儿子。”

刘长河继续磨锄头,嘶嘶的磨刀声响了半天才停下。他抬起头,看着王桂兰,说:“那就行了。”

其实王桂兰一开始也不是没有疙瘩。她想着儿子要娶媳妇,最好娶个本村的、知根知底的,再不济也得是黑龙江本省的。湖南?那得有多远,坐火车得几天几夜?她不认识那个地方,只知道那里热,那里的人吃米不吃面,说话像唱戏。

可当她第一次见到秀兰,那些疙瘩就松了一半。

秀兰是腊月里跟着铁柱回来的。一进门就跪下给刘长河和王桂兰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爹,叫了一声娘。她叫娘的时候,声音颤颤的,眼眶红红的,像是憋了一路的泪。王桂兰把她扶起来,看见她冻得发白的手,那手细,指头长,一看就不是干重活的料,但关节上有薄薄的茧,像是也做过不少事。

王桂兰问铁柱:“你们咋认识的?”

铁柱说起那段事的时候,秀兰就坐在边上,低着头纳鞋底。

铁柱是跟着四野的部队打到湖南的。一九四九年秋天,他们在湘潭附近休整,铁柱帮一户老乡修屋顶,那户人家就是秀兰家。秀兰的父亲是个木匠,屋顶漏雨,自己腿脚不好爬不上去,铁柱自告奋勇。

他爬上去修了一下午,秀兰在底下递瓦片。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但铁柱下来的时候,秀兰递给他一碗凉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后来部队开拔,铁柱走了。走了一个多月,他又回来了——向组织写了申请,要复员回东北。领导问他为啥,他说家里地没人种。领导说你不是有个爹吗?他说我爹老了。领导看了他半天,批准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一路往北走,脑子里全是秀兰递茶时那个笑。

他托老乡捎了一封信给秀兰,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等了半个月,信回了,只有五个字:你在哪我去。

王桂兰听完这段,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铁柱。她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从里面捞出两个煮鸡蛋,一个塞给铁柱,一个塞给秀兰。

她说:“吃吧。”

秀兰接过来,那鸡蛋烫手,她两只手来回倒着,嘴里呼着气。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烫。

那就算是认下了。

后来铁柱补上了结婚的细节,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全家人坐在灶房里。

王桂兰问铁柱:“你们在湖南那边也没办个事?”

“办了个简单的。”铁柱说,“就在秀兰她家院子里,摆了两桌。她爹做的木匠活,做了个新柜子当嫁妆,一路火车托运过来的。”

“那柜子我看了,”王桂兰点头,“手艺不错。”

“她娘……”铁柱顿了顿,“她娘身体不好,没能来送她。秀兰走的那天,她娘坐在门槛上哭。”

秀兰在旁边低头纳鞋底,针尖扎了一下指头,她没吭声,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纳。

王桂兰看见她指头上那个小红点,心里抽了一下。她走过去,在秀兰旁边坐下,说:“你娘身体不好,以后你要是想回去看看,让铁柱陪你去。”

秀兰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逼回去,笑着说:“等日子好过些了,再回去。”

刘长河坐在对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了大半天没吭声。这会儿他放下烟杆,说了一句:“东北冷,你住得惯不?”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爹,我穿着娘给我做的棉袄,不冷。”

刘长河点点头,又拿起烟杆抽上了。

后来王桂兰跟刘长河说,秀兰这孩子心实。她嘴上说不冷,可刚来的那一个月,每晚都冻得缩成一团。东北的冬天跟湖南不是一个冬天,湖南的冷是湿冷,进了屋就暖和了;东北的冷是刀子,进屋了还冷半天。秀兰不敢说,怕给婆婆添麻烦,自己偷偷在被窝里搓脚。

是铁柱发现的。铁柱跟王桂兰说了,王桂兰连夜又赶了一床厚褥子,棉花是自家种的,弹得蓬蓬松松。她把褥子铺在秀兰那边,秀兰躺在上面,哭了半个晚上。

这些事,秀兰不知道王桂兰知道。

王桂兰也不说。

午饭吃完,刘长河又下了地。铁柱和他一人扶犁一人碎土,秀兰在地头收拾碗筷,王桂兰把瓦罐里的糊糊底儿倒进自己碗里,喝干净了,用布把罐子擦好。

“秀兰,你先回去,把炕烧上,晚上凉。”王桂兰说。

“娘,我再待一会儿。”秀兰蹲在地头,看着远处犁地的那两个人,“我想看看。”

王桂兰也蹲下来,跟她并排。

“看啥?”

“看铁柱犁地。”秀兰说,“他在我家的时候,给我爹修完屋顶,还劈了一堆柴。我爹说,这孩子是个过日子的料。”

王桂兰笑了:“他说得对。”

秀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娘,铁柱像爹吗?”

王桂兰想了想:“像,也不像。他爹年轻时候比他犟,比他会藏心事。铁柱比他爹敞亮,有什么说什么。”

秀兰点点头,又说:“娘,铁柱说你们以前过得苦。”

“苦。”王桂兰说,“苦得不能再苦了。日本人来的时候,地没了,人也没了。后来解放了,分了地,才算活出个人样来。”

“那我……”秀兰停了一下,声音小了些,“我是南方来的,干不了重活,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谁说闲话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秀兰抿着嘴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抠地头的小草芽。

王桂兰看着她,觉得这孩子跟当年的自己有点像——都是到了一个新的家,心里装着怯,脸上装着没事。她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知道那滋味。

“你呀,”王桂兰说,“别想那么多。嫁到刘家,就是刘家的人。铁柱他爹看着不爱说话,心里有数。我看得出来,他待你不错。”

秀兰抬起头:“爹对我好。他那天给了我一条围巾,说是年轻时候买的,一次没戴过。”

那条围巾王桂兰知道。是刘长河从抗联回来时身上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灰色毛线织的,边角都磨破了。他放在柜子里十几年,没舍得扔。

他给了秀兰。

王桂兰当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秀兰先回去了。她走之前把瓦罐和碗筷收拾好,又去地里给铁柱送了一趟水。

铁柱接过水碗的时候说:“你快点回去,别在外面吹风。”

“我不冷。”

“你脚上冻了疮,不记得了?”

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棉鞋是新纳的,可脚后跟的冻疮确实还没好利索。那是刚来东北那阵子留下的,头一个月没适应,脚趾头肿得像萝卜。

“我回去就烤火。”她说。

铁柱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晚上我给你端洗脚水。”

秀兰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在爹面前说这些。”

“为啥不能说?”

“丢人。”

铁柱嘿嘿笑:“丢啥人,我给你端洗脚水又不丢人。”

秀兰踢了他一脚,提着瓦罐走了。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见铁柱还站在地头看着她。晚霞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灰布衣裳染成了金红色。她心里一热,加快脚步走了。

刘长河在后面犁地,父子俩隔着一垄地的距离。他犁到铁柱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媳妇走了?”

“走了。”

“那你还不赶紧犁地?看啥呢?”

铁柱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爹,我看一眼不行?”

“行。”刘长河把犁扶正,“看一眼就行了,别耽误活。晚上回家再看。”

铁柱觉得他爹嘴里好像在笑,但他爹脸上又没有笑。他爹这个人就是这样,高兴的时候不笑,生气的时候也不急。

到黄昏的时候,七亩地翻了大半。刘长河看了看天,西边的云被晚霞烧红了,像是谁打翻了染缸。他吆喝牛停下来,蹲下摸了一把土。

“差不多了,明天半天就能翻完。”

“爹,你歇会儿,我扶一会儿。”铁柱走过来。

刘长河把犁把让给他。铁柱扶住,吆喝一声,黄牛迈开步子,犁铧又翻出一道黑土。他的姿势比他爹生硬,但他年轻力壮,犁得也不慢。

刘长河蹲在地头,点了一袋烟,看着铁柱犁地。

他忽然想起铁柱小时候。那时候铁柱才四五岁,跟着他来地里,捡草根、逮蚂蚱,在地头滚一身泥。有一回铁柱问他:“爹,咱们家的地在哪儿?”他指着前面说:“这一片都是。”铁柱又问:“有多大?”他说:“三十亩。”铁柱说:“三十亩有多大?”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蹲下来,把铁柱的手按在土里,说:“就是这个味儿。你记住这个味儿,以后走到哪儿都忘不了。”

后来那三十亩地没了,被日本人圈去种大豆。再后来解放了,土改了,又分回来七亩。

三十亩到七亩,他心疼过,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再后来铁柱南下打仗,他在家天天担心,夜里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王桂兰出来,说“睡吧”,他说“睡不着”。有一天他翻出铁柱小时候的衣裳,巴掌大的一件小褂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底。他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铁柱回来那天,带回来一个湖南姑娘。

刘长河当时站在院门口,看着铁柱从村路上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个穿灰棉衣的姑娘,个子小小的,跟在铁柱后面,有些怯。铁柱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叫了一声“爹”。那姑娘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叫错。

刘长河“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他进了灶房,王桂兰在里面烧水。她看他进来,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刘长河说:“我说啥?”王桂兰说:“你儿子带媳妇回来了,你连句招呼都不打?”刘长河沉默了一下,说:“我打了,我嗯了一声。”王桂兰气得把水瓢扔锅里,溅了一灶台水。

后来吃饭的时候,刘长河把那碗炖肉推到秀兰跟前。他一句话没说,但秀兰看见那碗肉,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算打了招呼了。

铁柱犁到地头,把牛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爹,那边地头有个人蹲着,一下午了。”

刘长河站起来,顺着铁柱指的方向看。地头靠老榆树那边,果然蹲着一个人,缩着肩膀,看不清脸。

他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韩孙氏。

韩孙氏今年三十出头,穿一身灰不灰蓝不蓝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锅灰。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睡着了,流着口水,小脸脏兮兮的。她自己蹲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破瓦罐。

“你在这儿做啥?”刘长河问。

韩孙氏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明显哭过。她见刘长河来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说:“刘叔,我……”

“你别叫我叔,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刘……刘大哥。”韩孙氏的声音低得像蚊子,“我想求你个事。”

“你说。”

“我想……我想给你家干活。”韩孙氏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要工钱,你就管我娘俩一口饭就行。我有力气,我能挑水、能锄草、能掰苞米。你让我做啥都行。”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韩孙氏把孩子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眼泪滴在孩子的头发里。

刘长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一九四七年斗争韩万发的那天晚上,韩孙氏抱着孩子蹲在村口,没人理她。那时候她眼神是空的,像一具行尸走肉。后来他让王桂兰给她送去一袋小米,王桂兰回来跟他说:“那个女人,认命了。”

现在她来了。她来求他。

“你起来说话。”刘长河说。

韩孙氏不动。

“我叫你起来,蹲在那儿像什么样子!”

韩孙氏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把孩子摔了。刘长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干活的事,”刘长河说,“你不要工钱不行。我不能让你白干。”

“我……”

“你听我说完。”刘长河打断她,“明天开犁,你来送水送饭。我让桂兰给你记工分。年底分粮,按工分分给你。”

韩孙氏愣住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还有,”刘长河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你儿子几岁了?”

“六岁。”

“叫什么?”

“韩子键。”

“子键。”刘长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这名字好。你好好把孩子养大,别让他记仇。”

韩孙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刘大哥,我不会让他记仇,他不会记仇的,他……”

“我没说你让他记仇。”刘长河摆摆手,“行了,你明天来吧。”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工分的事,你不要跟别人说。我说行就行。”

韩孙氏抱着孩子站在老榆树下,看着刘长河走远。晚霞烧得更红了,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怀里的孩子醒了,伸手去抓她的脸。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为苦。

铁柱已经把犁停下来了,站在地头等他爹。

“是韩孙氏?”铁柱问。

“嗯。”

“来求活干?”

“嗯。”

铁柱看了他爹一眼,没再问。

父子俩收拾了家什,牵着牛往回走。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松软的土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黑痕。

晚上,一家人围在灶房里吃饭。

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苞米面糊糊、咸菜丝、大酱炖的小鲫鱼,还有一个新的菜——她把干辣椒泡发了,切碎,和咸菜丝拌在一起,淋了一勺热油。红亮亮的,闻着一股呛鼻的香。

“这是什么?”铁柱盯着那碟菜。

“我们湖南的吃法。”秀兰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家里有干辣椒,就泡了几个。你们尝尝,要是吃不惯就不做了。”

铁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辣!够劲!”

他爹刘长河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几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王桂兰看着父子俩的反应,笑着对秀兰说:“看来是能吃了。”

秀兰这才放下心,自己也夹了一小根,嚼着嚼着笑了一下。

“爹。”铁柱忽然说。

“嗯?”

“我跟你说的事,你真不打算干?”

“啥事?”

“互助组。”

刘长河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灶膛的火光跳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说干就干?”他说,“你当是打枪呢,扣一下扳机就响了?”

“我不是说立刻就干,我是说你得带头。”

“我带啥头?”刘长河的声音不大,但是沉,“我就是一个种地的,不是区长,不是村长,我就是个老百姓。人家愿不愿意组,得人家自己说了算。”

“你要是带头,人家就愿意。”

“你这话说的,”王桂兰插了一句,“好像你爹是神仙似的。”

铁柱看了他娘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他爹:“爹,我不是说你是神仙。我是说,你有这个威信。你别忘了,一九四七年斗地主,是你领的头;分地的时候,又是你领的头。村里谁不信你?”

刘长河没吭声,又端起糊糊喝了一口。

铁柱接着说:“现在上面号召搞互助组,说这是走向集体化的第一步。我在部队上就听说,苏联那边已经机械化了,用的是康拜因,一天能收几百亩。咱们现在还是牛拉犁,落后人家几十年。不组织起来,哪年哪月能赶上?”

“你少跟我讲大道理。”刘长河把碗放下,“苏联是苏联,中国是中国。苏联的地是平的吧?咱们这地有坡有洼,有沙有碱,能一样吗?”

“那也不能不往前走吧?”

“我没说不往前走。”刘长河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我是说不能瞎走。土改才几年?大家伙儿刚分到地,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你就让大家伙儿合起来,不是泼冷水吗?”

秀兰坐在桌角,捧着一碗糊糊,安安静静地听。她不太接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公公和铁柱。

“爹,”铁柱咽了一口糊糊,“互助组和土改不矛盾。土改是把地分给咱,互助组是让咱把地种好。要是各顾各的,有牲口的富了,没牲口的穷了,到时候又跟从前一样——几家肥了,几家瘦了。”

刘长河看了他儿子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你这些道理,跟谁学的?”

“部队上指导员讲的。”铁柱说,“他说,革命不是光打倒地主就完了,还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王桂兰打圆场:“行了,先吃饭。饭都凉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饭。秀兰见气氛有些僵,拿起那碟辣椒拌咸菜,往公公碗里夹了一筷子。

“爹,您再尝尝,我多放了些蒜。”

刘长河低头看了看碗里红亮亮的咸菜丝,夹了一根嚼了。嚼着嚼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嗯,还行。”他说。

“那我明天再做一碗。”秀兰高兴地说。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铁柱看着秀兰,她也正好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那一下碰得很轻,但王桂兰看见了,嘴角翘了翘。

过了很久,刘长河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跟自己说。

“互助组的事,我再想想。”

铁柱抬起头,看着他爹。

“你也别闲着,”刘长河说,“明天你去找吴老倔,问他愿不愿意搭伙。他要是愿意,就算一个。再问问村东头的吴满仓,问问西头的赵二牛。别跟人家说是我让你问的,就说你自己想组。”

“爹,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我就是先问问。”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问到人家不愿意,就算了。问到愿意的,再合计。”

他掀开帘子走进里屋,留下一句话:“铁柱,你性子太急。种地不能急,过日子也不能急。”

铁柱和他娘对视了一眼。王桂兰嘴角微微上翘,无声地笑了一下。秀兰不明所以,看看婆婆又看看铁柱,铁柱低声跟她说:“我爹这是松口了。”

秀兰“哦”了一声,也跟着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铁柱看着看着就看呆了。王桂兰拿筷子敲了敲桌子:“别看了,去烧炕。”

“哎!”铁柱应了一声,拉着秀兰的手往外走。秀兰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小声说“你慢点”,铁柱嘿嘿笑着,脚步却不放慢。

王桂兰坐在灶台边,看着小两口一前一后走出门去,嘴角的笑慢慢落了下来。她低下头,把桌上剩下的半碗糊糊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她想起铁柱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她抱着孩子在前头走,刘长河扛着锄头跟在后面。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头发还没白,日子苦,但不知道苦。现在孩子大了,娶了媳妇,日子慢慢好起来,她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那沉甸甸的,是踏实。

十一

刘长河躺到炕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铜钱大的光圈。王桂兰随后进来,吹了灯,躺在他旁边。

“铁柱睡了?”刘长河问。

“睡了。这孩子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

刘长河没说话。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你在想啥?”王桂兰问。

“想当年。”

“当年啥?”

“当年长水还在的时候。”刘长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当了伪保长,我一辈子瞧不起他。可后来想想,他也是为了全家能活。那时候要是有个互助组,有大家伙儿互相拉扯着,他也许就不用走那条路了。”

王桂兰没接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刘长河的手。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也慢慢回握过来。

“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王桂兰说,“那时候是日本人,现在是咱自己的天下。”

“我知道。”刘长河说,“可人心是一样的。人到了没活路的时候,啥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你要搞互助组,就是给大家伙儿一条活路?”

“我不是搞互助组。”刘长河纠正她,“我就是先问问。”

王桂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你问吧,问到最后就是组了。你这个人,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刘长河没反驳。

窗外,风声小了,冰排的撞击声变得清晰起来。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心跳。

“桂兰。”他忽然叫她。

“嗯?”

“秀兰那孩子……还行。”

王桂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他:“你才知道还行?”

“一开始心里没底。”刘长河说,“南方的姑娘,怕待不住。现在看,是个踏实人。”

“你跟铁柱说了?”

“没。跟你说就行,你跟他说。”

王桂兰伸手拍了拍他:“你这个人,好话不会当面说。”

刘长河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了一句:“她做的那个辣咸菜,还行。”

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黑暗中轻轻飘着,像是一朵花开在夜里。她笑着摇了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

十二

第二天天还没亮,吴老倔就来牵牛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脚上的棉鞋露着棉花。他站在刘家院门口,不敢进去,就蹲在那里等。

刘长河起来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吴老倔站起来,搓了搓手。

“刚来?我看你蹲了有一会儿了,鞋上都是霜。”

吴老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怕来晚了耽误你的事。”

“牛在圈里,你自己去牵。”刘长河说着,转身进了灶房。

吴老倔走进牛圈,那头黄牛正站着嚼草料,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嚼。吴老倔摸了摸牛背,嘴里念叨着:“老伙计,你今儿个跟我走。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我地头给你备了豆饼。”

他解开缰绳,牵着牛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刘长河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这袋豆饼带上。”

“我有……”

“你有啥?你那个家,豆饼能吃上就不错了,还能有喂牛的?”刘长河把布袋子塞给他,“牛用了要还,别给我喂瘦了。”

吴老倔接过布袋,嘴唇又哆嗦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刘长河一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耽误我吃饭。”

吴老倔牵着牛走了。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看见刘长河还站在院门口,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加快脚步走了。

十三

早饭过后,刘长河没有去地里。坡地要歇一年,不用翻;河滩地和老榆树边上的地昨天已经翻完了大半,剩的那一点,他打算下午自己用镐头刨。

铁柱问他:“爹,今天不做啥了?”

“你去找人。”

“找谁?”

“昨天说的那几个。你先去吴老倔家,他今天用咱家的牛翻地,你正好帮把手,顺便问他愿不愿意搭伙。”

铁柱点点头,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出门了。秀兰追到院门口,把一顶棉帽子塞到他手里:“戴上,外头风大。”

铁柱接了帽子,往头上一扣,咧嘴笑了一下:“你越来越像咱娘了。”

秀兰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铁柱嘿嘿笑着走了。秀兰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才转身回去。王桂兰在院子里剁猪草,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别站门口,风大。”

秀兰走过来,蹲在王桂兰旁边,帮她捡剁好的猪草。

“娘,”她小声叫了一声,“我来剁吧。”

“你会剁?”

“我学。”

王桂兰把刀把递给她。秀兰接过来,试着砍了几下,手劲不够,猪草没断,刀刃嵌在木板上。她脸红了。王桂兰接回刀,说:“慢慢来。你南方不吃猪草,这边猪草要剁碎了好煮。你习惯就好了。”

“嗯。”秀兰点了点头。

王桂兰剁了一阵,忽然说:“你昨天做的那个辣咸菜,你爹吃了两碗糊糊。”

秀兰眼睛一亮:“爹喜欢吃?”

“他不说,但我看出来了。”王桂兰笑了笑,“你以后多做点。”

秀兰高兴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王桂兰剁猪草。她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娘,你教我。”

“教你剁猪草?”

“什么都教。”秀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王桂兰,“种地的事、养猪的事、做饭的事,我都想学。我笨,但我学得快。”

王桂兰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刀,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

“好。我教你。”

十四

刘长河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拿起一把锄头打磨。锄刃用了几年,磨得薄了,得重新淬一下。他把锄头夹在两腿之间,拿一块磨刀石,蘸了水,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和铁器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嘶的,不刺耳,反而让人心里安静。

院子里,王桂兰和秀兰一个剁猪草一个捡猪草,偶尔说两句话。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不一,靠在一起。

刘长河磨着磨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锄头,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发黄的纸,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一张地契。

不是现在分到的七亩地的地契,是一九四七年土改时发的,上面写着“刘长河,分得土地七亩”。他在一九四九年又重新登记过,但原来的这张他一直留着,压在柜子最底下。

他把地契展开,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七亩”两个字还能看清。

他想起一九四七年分地那天,全村人都聚集在打谷场上,农会主任赵德胜念名单,念到他的名字时,他走上前去,接过这张纸。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记事起就给地主扛活,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有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

那时候铁柱十七岁,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纸,眼睛亮得像灯。

现在铁柱二十三了,从部队回来,娶了媳妇,要搞互助组。

时代变了,又没变。

他小心地把地契折好,重新放回柜子底下。

十五

快晌午的时候,韩孙氏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整齐了,在后面挽了一个髻。她把孩子放在邻居家,一个人来的。

“桂兰姐。”她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剁猪草,抬起头看见她,放下刀,站起来。

“来了?进来坐。”

韩孙氏走进来,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你坐下,别站着。”王桂兰搬了个小板凳给她,“喝碗水?”

“不用了,桂兰姐,我不渴。”

“不渴也喝一碗,天干。”

王桂兰进屋倒了一碗水,端出来递给她。韩孙氏接了,捧在手里,没喝。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

“桂兰姐,”她小声说,“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谢你不嫌弃我。”

王桂兰叹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看着韩孙氏,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也不容易。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人帮衬,难。”

韩孙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拿袖子擦,一边擦一边说:“桂兰姐,我会干活,我不会偷懒的。”

“我知道。”王桂兰说,“你这个人我了解。当年你在韩家当媳妇,韩万发那老东西逼你干这干那,你没少受罪。”

韩孙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男人呢?”王桂兰问,“韩少鹏跑了就没回来?”

“没有。”韩孙氏的声音闷闷的,“听说跑到南方去了,后来又听说去了台湾。我跟他没什么感情,他是少爷,我是他家的使唤丫头。他跑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了。现在你是你,子建是子建,跟韩家没关系了。”

韩孙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王桂兰:“桂兰姐,你真是个好人。”

“别这么说。”王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走吧,我带你去地里,先看看活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刘长河还坐在那里磨锄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等她们走远了,他抬起头,看着韩孙氏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秀兰蹲在院子里,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刘长河身边,小声问:“爹,那个人是谁?”

刘长河放下锄头,看了她一眼:“韩家的儿媳妇。”

秀兰点点头,又问:“她为什么哭?”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日子不好过。”

秀兰没再问。她蹲下来,把刘长河脚边散落的磨刀石碎屑一点点扫干净,用布包起来,拿去倒掉。

刘长河看着她蹲在地上收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南方来的姑娘,有些地方比本地人还懂事儿。

十六

铁柱是下午回来的。

他脸上带着笑,一看就知道事情办得顺利。

“爹,吴老倔愿意。”他一进门就说,“他说只要是你牵头,他头一个入。”

“吴满仓呢?”

“他也愿意。他说他有骡子有地,不愁吃穿,但他信你,你干啥他就跟着干啥。”

“赵二牛呢?”

铁柱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赵二牛犹豫。他说他家地少,就五亩,入不入组都一样。还说怕入了组,自家的地让别人种了,收成不好算。”

刘长河点点头。赵二牛是村里最穷的之一,土改才分到五亩薄地,没有牲口,全靠两只手。他犹豫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怕。

“还有别人吗?”刘长河问。

“我还没问完。先回来跟你说一声。”

“你接着去问。村北的刘大烟袋,村南的王老蔫,都问问。”

铁柱喝了碗水,又出门了。秀兰追到门口,又塞给他一块玉米饼:“路上吃。”

铁柱接过饼,咬了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秀兰。”

“嗯?”

“你脚上的冻疮上了药没有?”

“上了,娘给我上的。”

“那就好。”铁柱笑了笑,转身走了。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刘长河把磨好的锄头立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亮闪闪的,能照出人影。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王桂兰带着韩孙氏从地里回来了。

“地里的活看完了?”刘长河问。

“看完了。”王桂兰说,“明天开始,她来送水送饭,顺便帮我把地头那几垄杂草拔了。我跟她说好了,一天记五个工分。”

“五个?”刘长河看了韩孙氏一眼,“是不是少了点?”

“桂兰姐说五个就五个。”韩孙氏急忙说,“五个我都很满足了。刘大哥,我真的不要多,能给口饭吃就行。”

刘长河想了想,说:“那就先五个。等秋收的时候再添。”

韩孙氏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十七

晚上,铁柱把所有人家都问了一遍。

结果出来了:愿意入组的,有吴老倔、吴满仓、刘大烟袋、王老蔫,加上刘长河家,一共五户。赵二牛犹豫,说再想想。还有几户要么觉得自己地够种,要么信不过别人,不愿意。

五户,不多,但也不算少。

铁柱把这消息告诉他爹的时候,刘长河正在灶房里烧水。他把柴塞进灶膛,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五户,”他说,“够了。”

“爹,你同意了?”

“我说过不同意吗?”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你把这几户叫到我家里来,商量商量章程。”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爹,我就知道你会的。”

“少拍马屁。”刘长河瞪了他一眼,“去,把你娘和你媳妇叫来,咱们合计合计。”

十八

那天夜里,刘长河又去了地头。

月亮很大,照得地里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新翻的土垄一垄一垄排过去,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黑光。他沿着地边走,走到老榆树底下,停住了。

老榆树有几搂粗,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这棵树是他爹刘老根年轻时候种的,种了快五十年了。树底下埋着他爹的骨灰,还有他娘、他三弟刘长山、二弟刘长水的念想。

他蹲下来,在老榆树的根旁边,用手扒开表层的干土,露出底下湿润的黑泥。他捧了一捧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

土的气味没变。跟他小时候闻的一模一样。跟他爹活着的时候闻的一模一样。跟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第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种地的人闻的,一模一样。

他捧着那捧土,蹲在月光下,蹲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有些犹豫。他回过头,看见秀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件棉袄。

“爹,”她小声说,“夜里凉,我给你送件衣裳。”

刘长河愣了愣,把手里那捧土轻轻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

“你怎么来了?”

“铁柱说你总爱夜里来地头,我怕你冷。”秀兰把棉袄递过来。

刘长河接过棉袄,没穿上,拿在手里。他看了看秀兰,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更白,鼻尖冻得有些红。

“你走这么远,路上不怕?”

“不怕。”秀兰说,“路我记住了。从家出来,过三条巷子,一条河沟,再走一段土路就到地头了。”

刘长河“嗯”了一声。他没说什么,但把棉袄披上了。

“回去吧。”他说。

“哎。”秀兰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走了几步,刘长河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还行。”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光下那笑容很轻,但她心里,比春天开江的冰排还要响。

远处,松花江的冰排还在撞。

那声音,像是这片土地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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