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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来到玉树职高，工作渐渐步入了正轨。
上了几周课后，她很快发现，这所学校的学生基础之差，远远超过她的预想。与之前教过的普高学生相比，这些孩子的知识储备要差好几个等级，更谈不上拥有什么完整的知识体系。作为高中学生，课堂上，有时连一个简单的修辞也要解释许久，对单句的结构组成更是不知。即使像《世说新语》这样简短的文言文，他们也是看不懂的。可奇怪的是，老师们却时常夸赞他们——“这一届学生是学校成立以来最好的。”说这话时，老师们的脸上竟带着几分真诚的欣慰。起初，凤凰是不解的。后来，她才慢慢明白，这是国家推行中考“普职分流”的结果。凤凰所在县城的高中学校严格执行教育主管部门“普职5:5”的分流政策，其中还有一小部分学生因中考志愿填报失误，阴差阳错进入了这所学校。与前两年相比，这届学生的确算得上“优质生源”了。
这学期，玉树职高新进二十名老师，其中语文老师有四名，凤凰就是其中之一。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语文组办公室时的情景。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上午，她趟过有积水的阳台，来到致远楼旁的博识楼五楼。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三名女子，青涩的脸庞上写着二十多岁的年纪。凤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退出办公室门口，抬头看门梁上的匾额——“语文组办公室”几个黑色楷体字醒目地嵌在一块木板上。她这才低头走进门去，三名女子正好奇地看着她。凤凰尴尬地笑了笑。
其中一名女子见她一脸的窘迫，指着身边的凳子，热情地说：“老师，进来坐吧！你是新调来的吗？”
凤凰点头回应，大方坐下，与三人闲聊起来。她记住了这位热情的小美女叫白柔，而另外两名叫余芯、郭雨。
白柔说：“我们四个也是去年才来这个学校的。”
“四个？还有一个是谁？”凤凰好奇的问道。
“是个男老师，叫谭松。他本来是学播音主持的，但学校缺语文老师，他就来上语文课了。”白柔温柔地说道。
凤凰从这里了解到了一些学校教学的基本情况。后来，她又陆续认识了其他新来的语文老师——龚妍、陈述、晏静，几个人渐渐熟络起来。
时光匆匆，校园里那排桂花树不知何时挂满了米粒般大小的黄色花朵，一簇簇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落花声，像极了轻微的叹息。凤凰怔怔地站在桂花树下，恍惚间，仿佛站在了乡下那所学校的桂花树下。那时，桂花也是这样在风中簌簌地飘落，而心境却大不一样。
晏静从桂花树下经过，看见发呆的凤凰，走上前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凤凰，你在这里干嘛呢？竞教课准备得怎么样了？”
凤凰仿佛从梦中醒来，傻笑道：“没有呢，我在闻桂花香。”
晏静拉着她说：“走，我们到办公室去弄课件。办公室里也闻得到桂花香。”
凤凰这时才想起竞教这件事。
她从教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校内竞教的氛围如此紧张。所谓的“竞教”，就是刚来这所学校的老师公开上一堂课，不分专业，由学校领导干部、教研组长组成评分团，给上课老师打分，评出一、二、三等奖。如果落在三等之外，下一年还要继续参加，直到过关为止。凤凰至今也没想明白，竞教学科五花八门，美术、音乐、舞蹈、数学、语文、英语、建筑、农学、汽修，这些评分团的人，究竟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不同学科的教学水平？他们的“过关”标准又是什么？领导为什么要如此苛刻地对待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老师？
竞教前，语文组长在组内安排了一节示范课。据说，上课的老师去年在校级竞教中获得一等奖。凤凰满心期待，准时来到听课教室。
示范课的老师早已站在讲台前，精神饱满，面带微笑。凤凰全神贯注地听讲，不到十分钟，她就觉察出异样——老师一抛出问题，台下的学生像商量好似的，都不假思索地将手高高举起，争着回答。回答问题时，同学们的语速极快，感觉他们早将答案烂熟于胸。整个课堂气氛怪怪的，师生一问一答，像木偶提线表演，每一条线都被提前规划好具体位置，整堂课没有一点儿生成的痕迹，没有思考的间隙停顿，没有理解的循序渐进。
凤凰纳闷，侧身问身旁的学生，“你们学过这篇课文了？”
同学点点头，把语文书递了过来。凤凰翻开一看，书上早已做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连课后习题的答案也已解决。
凤凰顿时觉得，这堂课索然无味！
回到办公室，凤凰认真地问谭松、白柔、余芯、郭雨:“这个学校的竞教课，都是这样子的吗？”
几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这样子的，领导喜欢看表演。有人的竞教课甚至重复上了二十多遍。”
凤凰彻底无语了。她在心里想:我只需用心备好课、备好学生、做好课件就好了，绝不搞花架子——不然，简直是对我从教几十年的侮辱！
陈述、晏静也在旁边说：“这个学校真的好莫名其妙！”
晏静愤愤不平地说：“我就不得给他们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我的指导老师天天催我，让我选学生在课堂上表演，还要专门给他们买服装。”
龚妍在旁边摊了摊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轮到凤凰竞教的那天，教室里除多坐了七八十位老师外，一切如常。那天凤凰执教《诗经.采薇》。课堂上，凤凰讲完《诗经》“六义”后，让同学们思考，本诗运用了哪些表现手法？即使是刚讲完，让同学们立刻运用，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困难的。凤凰实时点拨，结合“赋”的手法，找出相关诗句，引导同学们去寻找运用“比、兴”手法的诗句。慢慢地，回答问题的同学越来越多，智慧的生成在课堂上自然流淌，像溪水遇到石头人，激起细小的浪花，一路奔腾向前。
刚进教室的校长吴文，脸上布满了阴云。也许他早已从其他老师口中得知，凤凰从未在班上提前上过这篇课文。他认为凤凰不够重视这次竞教。
凤凰凭自己多年的教学经验，顺利地上完了这篇课文。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从未想过会得一等奖。晏静最终还是按她指导老师的意思操作了，果然拿到了第一名。
颁完奖的那天，陈述冒冒失失地跑来，对凤凰说：“在这样的环境下，你的课堂以文化知识为重心，竟然得了一等奖。难得，太难得了！”
凤凰自己也挺诧异的，在以唱跳、表演为主流的大环境里，自己竟然得了一等奖。
她想:难道是我的教育理念给了校长吴文某种启示？如果是这样——玉树职高，就要改天换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