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传来清脆的铜铃声,那声音能招人的魂,在黄昏的江风伴奏下,显得有点凄凉。一部黑漆黄包车像幽灵一样轻快地碾过青石路面,在林府大门前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车夫老王轻轻地压低车柄,早就等着一旁的门房老李撩开车帘子,笑着招呼老爷回来啦。林孝忠下车伸了一下腰,在寒风中压低呢帽,裹紧脖子上厚羊毛围巾,草草地朝二人颔首,心事重重地走进大门。
老王把这辆当年新款的日本产黄包车拉进车棚,用一块软布擦拭着车身,车坐一侧的铭牌上标注着“1915,横滨”。老李慢吞吞地关好大门,回到门房里,捧出一个水烟筒,点燃烟丝吸了一口,递给老王。他问:“老爷今天是从哪里回来,商行,还是司乐门舞厅。”
老王接过烟筒猛吸一口,白雾漫出鼻腔,十分舒坦地说:“从司乐门来。”
老李显然有些意外,眉梢一挑问道:“往常在司乐门总要逗留许久,今日这么早回来,梅春小姐怎么没有留他?”
老王吸着烟幽幽地说:“我怎么知道。刚才瞧见梅春抱着孩子站在二楼窗边,望着我们离开,心神不宁的样子。”
老李探头往内院瞟了一眼,低声说:“这事在府里早就传开了。婉珠太太多年没有生养,老太太愁得很。老爷在外面有了一个男孩,老太太心里明白得很,什么事能瞒得过她?嘴上不说,早就盼着长房能续上香火。可难就难在梅春是舞女,这身份终究是迈不过去的坎。”
老王放下烟杆,弹了弹烟灰说:“司乐门的老妈子私下跟我说,老爷许诺了梅春,年底接她母子回府,纳做姨太。”
老李道:“大太太这几日闭门不出,怕是早得了风声。”
似乎感觉院内有人经过,两人收了话头。管家老张早有规定,下人不许议论主家的私事,违者重罚。
林孝忠径直进了书房,今晚在这里过夜,不回内房。这些天,妻子婉珠总是冷脸相对,满眼都是委屈的神情。他当然清楚是自己亏欠着她,却又放不下司乐门里的母子,心里纠结得很。年关将近,对梅春的承诺成了心头沉重的负担,怕是难以兑现,他站在窗前头脑中感到一阵麻木。
江对岸,司乐门舞厅里灯火璀璨。一楼的舞池中人影交错,红男绿女,舞步缠绵。留声机播放着圆舞曲,吧台上摆着一杯杯白兰地与红葡萄酒,酒香弥漫,令人陶醉。
二楼的房里燃着炭火盆,暖意融融。梅春穿着薄绒旗袍,怀里抱着刚满月的阿宝独坐床前。阿宝颈间挂着林孝忠送来的旧银长命锁,是林家祖传的物件,她的眼神直盯着这一条长命锁,心中五味杂陈。
舞厅管事推门进来,带着几分艳羡又有些嫉妒地说:“梅春小姐,老板让给你我捎话,林老爷已经给你赎了身,你就安心等着进林府去当姨太,享清福了。”
梅春低头看着孩子,一言不发。虽然林孝忠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但自己是个舞女,出身低微,林府那座大宅院真能容得下她吗?俗话说母以子贵,这孩子是她改天换命的宝贝,但是不到她走进林府的大门,还是无法踏实下来。这个林家的血脉,是她唯一的希望与依靠。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夜噩梦连连的林孝忠就起了床,啥事没干,就神使鬼差的一般,快步走到外院的管事房前。
管家老张正蹲在锦鲤池边,一边吸着水烟,一边给池中的游鱼投食。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东家神色不安地进来,老张当即站起来问道:“老爷,什么事这么着急,让您起得这么早?有事您差人传句话,老奴就过去。”
林孝忠睡意朦胧的眼睛盯着老张,略显迟疑的说:“老张,你替我通禀老太太,我要在年前把梅春母子接回府来。”
老张的手猛地一颤,水烟筒险些脱手掉在地上:“老爷,这事我料到早晚要来,只是老太太看重门当户对,未必肯应允,再说太太那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心里有数吗?”
“不管怎么样,我这是以林府香火为先的考虑,没有对不起祖宗。婉珠多年不育是实情,老太太不是一直为此忧心吗,想来她应该能够体谅我的难处。”林孝忠虽然这样说,可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交代完此事,林孝忠就出门去了,年关将近,他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到了商行,被繁杂的事务缠住,家中的麻烦事才会暂时地搁在脑后。
天黑了。寒风哗哗地摇动着树叶,院子里死气沉沉。
婉珠将自己反锁在卧房中,紧闭百叶窗,关了灯,屋内一片漆黑。忙了一天的林孝忠在风中缩头缩脑地来到房门外,还是想和妻子谈一谈,几番抬手,却没敢叩门。他垂头丧气地沿着走廊来回踱步,将冰冷的双手拢进棉衣袖筒里。自从他向老太太提出将梅春母子接进林府,婉珠就与他闹了起来。往日里,婉珠温和柔顺,事事以夫君为先,但此番不肯退让。他自知亏欠着妻子,她给自己脸色看,只能默默地忍受,于是转身落寞地走向后院。
傍晚七点,林家的大自鸣钟准时敲响,宅院里亮起电灯,开晚饭了。
饭厅正中的红木八仙桌上,摆放着一套景德镇定制的青花瓷碗碟,碗底烧制着深色的“林”字标记。隆冬时节,常例的二荤三素一汤中,汤换成了杂烩火锅,香味扑鼻,热气腾腾。
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她身侧左右两个空位,是留给长子林孝忠与儿媳婉珠的。这个饭桌上没有二房儿子林孝义夫妻的座位,因为他大学毕业后定居上海经商,娶妻生子,长年不归,老太太数次去信召他回乡,回信都是强调上海的生意重要,回不来。但是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是二儿媳不愿意来,她是个大学英文教授的小姐,洋气新派的女人,罗城在她的眼里简直就是乡下。
老三林孝廉夫妻与一双年幼的儿女低头静坐,两个孩童腹中饥饿,肚子咕咕作响,偷偷盯着火锅流口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18岁的老四林孝明脸上明显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见晚辈拘谨沉默的态度,老太太愈发生气,这是一家之主不想看到的场景,造成这个局面的就是长子林孝忠的风流事。
迟到的林孝忠脚步沉重地走进饭厅,老太太听见动静,依旧拉着脸,没有吭声。他停在老太太背后,不敢擅自入座,见满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觉得如芒在背。
老太太开口,声音严厉:“坐下。你身为长房,行事荒唐,给一家人,特别是这些孩子做什么表率?当然,你在外有了子嗣,也算对祖宗有个交代,可自家妻子却安抚不住,实在是无能。婉珠心里的委屈我都明白,但大家族以香火为重,妇道人家不能一味地任性赌气。”
这一番话有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林孝忠紧绷的心头稍有缓解,狼狈地低头落座。
老太太吩咐一旁侍立的丫鬟阿香:“备一份饭菜送到大奶奶房里,告诉她饭还是要吃的。难不成真要赌气,给别人腾出位置来?”
晚辈们个个小心,一顿饭安静得只剩碗筷轻轻碰触之声。林孝忠食不知味,匆匆地扒完一碗饭便起身告辞:“母亲,商行里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了。”不等老太太回应,就快步逃离饭厅。
八点钟,天黑透了,自鸣钟响了起来。林孝忠来到前厅,从衣帽架取下狐皮大衣,貂皮帽与厚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临出门前,他犹豫了好一阵子,心里还是惦记着太太,转身折返内院。卧房中灯亮着,窗纱上映出两道人影。阿香送来的饭菜,婉珠应该是吃了。林孝忠略微松了口气,来到门房。
老李和老王正在棋盘上对弈,见老爷进门,起身问安:“老爷,用过晚饭了。”
老李从桌上拿起帖帽,知道老爷要外出。
“嗯,去商行。”说着林孝忠出了门房。
车子缓缓离开,老王关门落闩,回到门房收起残棋,端着泛黄的粗瓷茶壶,在灯下吃起茶来。
草草地吃过晚饭,婉珠打发走阿香,心中没着没落,跪在观音像前。
前些年,罗城名医吴老先生为她诊出病根,可能终身难以受孕。但她不甘心,四处求医问药,日日在观音像前焚香祈子,到头来一无所获,这让她在林家步步被动。近一年,丈夫极少踏入她的卧房,在外自在逍遥,独享欢愉,而她只能忍气吞声,独守深宅。平日里,妯娌间隐晦试探的怜悯、老太太欲言又止的叹息,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几天前,林孝忠禀报老太太,有一个相好的舞女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打算在年底将母子俩接回林家,纳为姨太。老太太听闻有了孙子,喜出望外,当即一口应允了。
这个消息对于婉珠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一病不起,高烧卧床三日。病势稍退,她便哀求丈夫打消这个念头,被他回绝了。婉珠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愿见人。夜深人静时,万般苦楚涌上心头,将数年来求子的药方抛散在地上。
心事茫然,腿脚麻木,她扶着长条供桌起身,不经意间触碰到烛台与香炉,烛火骤然晃动,让她感到眼花缭乱,滚烫的香灰落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疼痛。她扪心自问,恨林孝忠吗?豪门大宅中男子纳妾、外室生子本是寻常事,恨襁褓中的阿宝吗?那是林家期盼已久的血脉,老太太心心念念的孙儿,她也不敢有半分歹念与怨怼。这几日,老太太虽然不曾更改决定,但吩咐丫鬟送来吃食茶水,对她体恤周到。
晚饭时分,她瞥见林孝忠在房前徘徊踌躇的身影,心中自然明白,林府上下待她终究是存有几分情分。林家重子嗣,添丁续脉是头等大事,这是无人能改变的。事已至此,她再坚持争执,只会彻底撕破脸面,最终落得被休弃的下场。她不是豪门出身,父亲经营着一个颇具规模的杂货行,因为与公公熟悉,关系不错,为林家的部分生意提供货源,她才有机会嫁入林家。因此,在今天这个局面中,娘家无法提供有力的支持。
她在房间里暗自伤感,春儿轻叩房门:“太太,老太太请您去前厅说话。”
婉珠勉强起身,打起精神,擦干脸上的泪水,匀了一层薄粉,穿上外套离开房间。见到老太太时,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见媳妇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老太太不禁心头一软:“婉珠,苦命的儿啊,快起来说话。”
婉珠垂着头,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儿媳不敢。奴家未能为林家生下一男半女,心中实在愧疚。只是奴家有几句话,请娘三思。婉珠抬眼,含着悲戚的神色:儿媳不怨孝忠,也不怨那孩子。林家香火最要紧,可将阿宝接回来,儿媳定然视如己出,绝无怨言。”
老太太闻此言一愣,正要开口劝慰,但婉珠话锋一转:“儿媳听说,那女子是司乐门的当红舞女。林家是罗城名门,历来嫁娶都讲究门当户对,就是纳姨太,也应选清白小户人家的女子。若是让风尘女子进了门,以后二房、三房的孩子该怎么称呼她?外头生意场上的朋友同业,怕是要看林家笑话吧。为一个风尘女子,毁了林家世代清誉,实在不值。她万万不能进门,还要断了她和孩子的往来。”
儿媳妇的话,提醒了老太太,觉得自己糊涂了。这些日子里,一心盼着长房长孙归来,却忽略了家族体面这件大事,儿媳所言句句在理。老太太沉默许久,心中有了新的盘算。
祭灶前三日,天气晴朗,林家祭祖。老太太梳洗完毕,由丫鬟云儿、喜儿搀扶着离开小院,用过早膳,来到大厅等候族人。
大门外车来人往,住在城内外的各房叔伯、婶娘陆续登门,喝茶闲谈。不多时,老太太将族中长辈请入后厅,有要事商议。
众人落座,老太太心事重重地对大家说:“各位兄嫂弟妹,我有件烦心事,想听你们的主意,再做决定。”
三婶性子直爽,率先开口:“大嫂,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们一同商议着办。”
老太太眼眶泛红,掏手帕轻拭眼角:“说起来惭愧,孝忠结婚多年无后,现在人到中年,我真替他着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在外头有个相好的女子为他生了儿子,现在满月了。”
三婶说:“大嫂,这是天大的喜事,还不赶快将人家接进来,做个二房。”
老太太重重叹气道:“这事叫人为难,这女人是个舞女,这般身份入府,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族老们纷纷摇头叹息。就是嘛,大户人家怎么能娶个交际花,传出去颜面扫地。
沉吟片刻,四婶说:“既是林家骨血,自然要接回来,只是那个女子,不能进来。”
性格古板的二伯皱眉道:“依我看,孩子接回来,拿一笔钱打发那女子,彻底断了往来。”
圆滑的四伯常年参与林孝忠应酬,深谙他的心思,提出一个折中建议:“林家要这个孙子,但也不能把事做绝,寒了孝忠的心。不如把阿宝接回来由婉珠抚养,在城外另行安置梅春,孝忠私下接济,这样两全其美。”
四伯的想法与老太太不谋而合,经过众人商议,就这样确定了。
管家老张进来通报,各房亲友都已到齐,家祠那头也准备停当。
老太太领着一众老少出门,乘黄包车前往位于城西的沁园。从城外居云寺请来的一众僧人,已在祠堂里坐定,听闻林家众人即将到达,便敲磬击鼓,运足中气,把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念得震天响。
林府家祠沁园是一组挑梁歇山式的建筑群,坐落在罗城西郊的开阔地上,坐北朝南,由祠堂、客堂、斋堂与伙房等十多间屋舍组成。游廊串联各处,院内鱼池、假山、花圃与天井错落排布,宽敞雅致。园内的假山在当地小有名气,本地工商界每年都会租用此园举办酒会。平日里沁园朱门紧闭,仅有老花匠一人住守侍候花草。逢天气晴好,老太太心情愉快时,会带着媳妇孙辈坐车来此赏花游戏,无她的应允,谁也不得擅自入内。
祠堂中烛火高照,香烟缭绕,列位祖宗的鎏金牌位在长明灯的光亮中,像在云雾中漂浮一般,在孩子们的眼中多了一分神秘感。族长毕恭毕敬地往大香炉中插上印度檀香,领着全族老小在香案前磕头祭拜祖先,接着又供奉了土地神,礼毕,众人回到湖边八角亭吃茶赏花。
湖畔建有雕花描金的水榭戏台,这天请了一个名角戏班,下午连演折子戏,晚上开演连台足本大戏。午晚两餐各摆了十桌酒菜,邀请街坊邻里的老者一同吃酒听戏。
暮色降临,江风又起。回到林府,老太太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回味着上午和几位族人商议的对策,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宽慰。婉珠立于一旁,静静地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一言不发。
江对岸司乐门舞厅,霓虹灯在寒风中闪烁,留声机里传出婉转的《四季歌》。梅春抱着阿宝倚在窗边,望着隔断两岸的茫茫江水,她在等候着,儿子和她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