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烟雨锁重楼,九曲回肠几度秋。
雪夜冰痕封旧誓,春晨柳色系新愁。
缘深缘浅皆成劫,情灭情生总不休。
勘破红尘唯一笑,心灯长映照清流。
下了班回家,雁儿脱下高跟鞋,瞅了一眼雾霾蓝的丝绒拖鞋——它们像一对被海风亲吻的彩色贝壳儿,静静地等在那里。
双脚伸入鞋窠,温软的包裹携着丝滑的惬意,一天的疲惫开始消融。记忆棉内衬承托着迈出的每一步,仿佛要将她从现实的重量中擎起。鞋面菱格纹之间,银丝暗纹时隐时现,恍如月光洒在微澜上的碎影,鞋尖流转的星辉则似银河倾落。
纤足轻移,宛若九天仙子踏访琼瑶之境,一步一生莲。
这双拖鞋是她精心挑选的。她的每一件器物都透着诗意的雅致,好似量身而设,连寻常的足下之物都在诉说主人不凡的品位。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一抹不属于这个家的颜色刺入眼睛。极其艳丽、带着细闪的桃红,像一道划过来的冷光,又硬又利。
那不是她的口红色号,她从来不用如此张扬的颜色。
她走过去,弯腰的动作僵在那里。最终,抠出那支口红,捏在手上。外壳光洁,沉甸甸的,不是廉价货。旋开,膏体完好,顶端保留着锋利的斜面,没有使用过。
那抹桃红亮得扎眼,像无声的嘲笑,像冰冷的匕首,捅破了关于婚姻的最后幻想。
她握紧口红,指节泛白,缓缓坐进沙发。几分钟后,松开手放下,滑开手机相册,注视着全家福:父亲揽着弟弟坐在联邦椅上,母亲从身后托住她的胳膊,蕾蕾亲昵地倚在父亲左侧。镜头前方,是再熟悉不过的双层茶几。
她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睁开眼,点击通讯录,指尖停在“林克勇”的名字上面。
拨号音一声接一声,在寂静中拉长。电话接通了,弟弟的声音混在电子鼓点里:“姐,你好!”
“弟弟……你什么时候能回国一趟?”
“家里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鼓点声倏然减弱。
雁儿本来想说“姐有点儿累,或是有件小事……”但是没有说出口,却说了一句“我想你了,爸妈也想你。”
克勇沉默了几秒:“哦,谢谢你们的挂念。”
电话挂断后,屏幕尚未暗下,沙峰的消息跳了出来:“胜利桥新开了一家‘运河小厨’,晚上去尝尝?”
她哪有这心思,食指悬在屏幕上,随后输入:“最近在控制体重……”
“聊聊天而已,心理上别有压力。”
雁儿飞快地打字,要抢在某个念头改变之前把话抛出去:“玉春最近分担家务了,我不想让他因我外出而猜忌。”
按下发送键,她如释重负。厨房里,切好的青椒丝和肉片堆在案板上,电饭煲飘出了米饭的香气。
沙峰只回了四个字:“好吧,理解。”
短短几个字——雁儿隔着屏幕,看到了那头失落的神情,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安。
门锁转动的声音截断了她的思绪,柳玉春回来了。
她抓起口红:“我马上炒菜。”
玉春“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卧室:“我不在家吃了,马家酒店,老祁约了烧烤。”
“可我准备好了。”
“你自己吃吧。”
“是渔友约你吗?”
他又“嗯”了一声,换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我可能回来晚,不用等。”
门哐当关上。
空虚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雁儿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沙峰的聊天框顶在最上面。光标在输入栏闪烁,她发出四个字:“你吃了吗?”
对话框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沙峰的回复飞快:“哪有心情吃饭?”末尾缀着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她胸口微微发烫——这种被迅速回应的感觉,像冬夜里撞见了一簇火苗。“可以去运河小厨,最好叫上蕾蕾——万一遇到熟人,免得生闲话。”
“好!我联系蕾蕾!”感叹号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雁儿咬着嘴唇,齿下泛出一排浅白印痕。她又补了一句:“你路过马家酒店……看看柳玉春是否在那儿撸串儿。”
“遵旨,一会儿向你汇报!”
她起身走向衣柜。柜门被轻轻拨开,卡其色连衣裙挂在最左侧,吊牌还没剪——夏天去丽江时买的。镜中的她把裙子举在胸前比画,面料流水般从指间滑过。
浴室里热气氤氲,镜面凝结了水珠,她抬手抹开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上臂淌到肘弯,坠落在瓷砖上。
腰际的曲线已不似年轻时凌厉,锁骨的凹陷也被岁月磨得圆润了。沐浴液在掌心搓出丰盈的泡沫,玫瑰与康乃馨的馥郁混合着洗发露的太阳花香。
珊瑚色口红旋出管体,发出细微的咔响。专柜小姐说这个颜色“显气色”,她却觉得太招摇。镜子里,唇上一抹嫣红漾开,眼角的细纹也随之生动起来。
锁屏亮起,沙峰的消息:“我确认了,玉春和两男三女在马家酒店,二楼靠街的包厢,217房间。”
出门前,她望了一眼床头的婚纱照——她穿着蕾丝婚纱,笑得像吸饱晨露的绣球花。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婚戒早已搁进首饰盒里。
电梯下行,身体短暂坠入虚空,只余心跳在寂静里回响。她对着金属门整理领子,默念“只是好友聚餐”。可映出的影子里,涂着口红的嘴角泄露了一丝难以自抑的颤动。
她心里雪亮:自己已然僭越了苦心构筑的防线。
她像平日去做操那样,从南门步行至大运河的堤坝,拾级而上,登上胜利桥。河畔的垂柳饱蘸灯光,在水面信笔挥洒,将一河鎏金搅得淋漓破碎。
沙峰站在“运河小厨”的灯笼下,频频看表。海军蓝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前年在河滩野炊时留下的:他手舞足蹈地讲笑话,不慎被溅出的炭火烫伤。
“你到这么早?”趁他回身,她调整好表情。
沙峰转过脸:“我刚到不久。你怎么不骑车?”
“安步当车。”雁儿将目光从伤疤上移开,抿唇笑了笑,“你总爱这么说。”她太了解他了——把等待说成巧合,把精心安排装点成漫不经心的偶遇。
他订了僻静的包厢,嘱咐老板备了雁儿爱吃的小菜。
包厢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四把圈椅。从窗户望去,能瞧见河面上的船队。窗台上搁着一盏老式油灯,点亮后,昏黄的光晕为房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沙峰在蕾蕾对面坐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灯光下微微发亮,衬得他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雁儿跟着坐下,裙摆如蝶翼般扫过他的西裤边。
沙峰瞅了一眼身边的雁儿,板起脸,双手按着方桌,一本正经地说:“今晚我做东,豁出去了,大家随便吃!”说罢竖起三根手指,“咱们仨,一人一个油酥火烧,吃完走人!”
他先摆出一掷千金的豪迈,然后只说出了三个火烧。
蕾蕾怔了一下,“扑哧”笑了:“今天怎么想起请吃饭了?”
门帘一掀,老板娘端着黄酒进来,把粗陶酒壶放在桌面上:“按照您的嘱咐,十年陈酿兑了新鲜的玫瑰露。”
沙峰执壶,给雁儿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轮到蕾蕾时却注了满杯,最后为自己倒上。他举杯望向蕾蕾:“请你吃饭,就是想你了呗。”
“沙哥,你开什么玩笑呀?”蕾蕾也举起杯,“咱们又见面了,碰一个。”
酒过三巡,雁儿的耳垂透出薄红。她望着窗外,一艘拖船拉响汽笛,惊飞了岸边栖息的夜鹭。
“玉春最近忙吗?”沙峰突然开口,筷子尖戳向醋碟边缘。
“老样子。”雁儿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泄露了隐私。
沙峰用公筷给她俩夹了驴肉,又特意给雁儿夹了蓑衣黄瓜:“我记得你喜欢吃。”
蕾蕾笑着说:“谢谢!”
雁儿眼神恍惚,似有心事,慢慢嚼着。房间里静了下来,楼下食客的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越发显出此刻的沉寂。
沙峰兴致勃勃地讲起单位上的趣事,雁儿只是微微一笑,轻轻颔首,权当回应。
十几分钟后,蕾蕾放下筷子,抹去嘴角的酱汁:“我先走啦,他在湖边等着我散步呢。”她瞥了一眼手机上丈夫发来的定位。
“再吃块儿鱼吧。”沙峰挽留。
“不吃了,谢谢!”蕾蕾抓起包带匆匆下楼。
“她呀,这是实在吃不下去了。”雁儿眼尾漾起浅浅的月牙纹,“那年她陪妈去旅游,回来后问她,故宫的飞檐可气派、长城的落日可壮观,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要是问全聚德烤鸭多少钱一只、庆丰包子一屉几个——嗬,她连蘸酱的碟数、馅料的肥瘦都给你说得详详细细。”
沙峰从衬衫口袋取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缓缓打开。一枚小巧的银质书签静卧其中,顶端的雪雁悠然展翅——那是与雁儿名字相呼应的、只为她存在的印记。
“上周去杭州出差买的,觉得挺适合你。”
雁儿的指尖一颤,银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在心口灼起一片温热。理智告诉她婉拒,唇间那句“太贵重了”终是化作一声“谢谢”。她把书签放回盒内,没有合上,任它静置桌角。
“最近在读什么书?”沙峰用筷子灵巧地剖开鲥鱼雪白的腹腴,一块颤巍巍的蒜瓣肉滑入她的碟心。
“《中年人不需要爱情》。”她眼波一荡。
“你呀……”沙峰眸子里沉淀着欣赏与感慨,“总比我快半拍。”
“现在只有咱俩,我给你透露点儿小秘密。”雁儿的声音被酒液浸润得绵软,像裹着蜜的糯米糕。她身子微倾:“我可没醉,你不许笑我。这些话,连‘他’我都不曾提过。”
沙峰手中的酒杯顿住了:“哦?这倒让我感到意外——我洗耳恭听!”
雁儿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夜空:“小时候,我陪姐姐在巷口卖煮棒子,有个男孩抓起棒子扭头就跑……后来我出嫁三年了,他还往我家门缝里塞情书。”她的指尖沿着杯口画圈,“最荒唐的是公司技术员,喝醉了酒爬我家墙头,被婆婆养的大黄狗追着跑,居然跑丢了一只鞋。”
沙峰笑弯了腰:“啧,雁儿当年居然是叱吒风云的人物。”
“你少打趣我……我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初嫁的不是柳玉春,现在是不是……”
“遗憾的是……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人生没有如果。”她复述一遍,口中的酒更苦涩了。
老板娘送来新出炉的油酥火烧,热气袅袅升腾。沙峰伸手拈起一个,从容地揭下酥皮,碎屑簌簌而下。他将酥皮捧到她的盘子里,自己留下内里的软面。整个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在岁月里重复过无数遍。
“你总是这样,又让我难为情了。”雁儿轻声说。
沙峰嘿嘿一笑:“谁让你这小馋猫,爱吃酥皮呢。”
雁儿低下头,捏起一片送进嘴里。沙峰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脸,到颈,到胸,再到双手。这种被注视的紧张里,竟生出奇异的愉悦。
“记得刚打羽毛球那会儿,你总抢着去捡球……”
“后来呢?”她的眸子里跃动着灯火。
“后来啊——”他拖长语调,学她当年娇蛮的样子,“‘沙峰,那球明明离你更近嘛!’再后来,那个小赖皮干脆把落地的球,往我这边踢。”
货船拉响汽笛,油灯火苗倏然一颤。
“最逗乐的是,”他站起来单手叉腰,活灵活现地模仿,“‘球只要落在地球上,就算界内!那我得分了,你就得捡起来重新发球!’”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果真厉害。我从不跟陌生人说话,哪知认识你没多久,就被你哄骗到九龙湾打球去了。”
他憨憨一笑:“归根结底,你的魅力吸引了我。”
“又油嘴滑舌……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沙峰瞟一眼手机:“行,我送你。你啊,也就偶尔刁蛮一下,其实,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淑女。”
他单手推上自行车,两人并肩而行,手臂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走下引桥,夜色愈发浓稠。他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与耳廓。就在最后一瞬,她蓦地侧过脸去——那个本该落下的吻,只是擦过她的唇角。
“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带着轻颤。
他不再勉强,说:“还是抱一下吧。”
她稍作犹豫,点点头,他伸出右臂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脸贴上他宽厚的胸膛,喃喃地说:“沙峰。我大爷家的堂姐在南方医院工作,昨天打电话说,她那边的情况不对劲儿。”
“嗯,我也看新闻了。”
“据说,这是从国外携带进来的新病毒,传播性极强。医院接诊了不少病人,医护人员……也有被感染的。”
“估计暂时到不了咱这儿。官方一直强调早发现、早隔离。”
“对,堂姐也说,最好的预防办法就是避免接触。”
沙峰的声音骤然绷紧:“难道——我们以后不见面了吗?”
“当前……还是不见为好。”
“那要持续多久?”
“说不准。可能几周,也可能……”她没有说下去,挣脱开他的臂弯。
“哪里就轻易感染上?死亡率……你堂姐说了吗?”
“她说目前还不确定,比普通肺炎高得多,特别是老年人。”
“人总有一死。”他望向远方,“可活着,因有放不下的牵挂更熬人——心里装着一个镜子里的人,看得见却摸不着,比死更揪心。”他像是自语,“若能与你共赴黄泉,又何尝不是一种美满。”
“沙峰……”雁儿打断了他,那句近乎殉情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她。
沙峰像把憋了很久的话倒出来:“雁儿,咱俩认识……有八九年了吧?若是万一,我说万一,这就是最后一面……”
“不会的,疫情会过去的。”
“但愿。”
“你一定要戴口罩,勤洗手,别去人多的地方。”
“你也是。”他点点头。
为了推迟分别,他提议从东风路绕行商贸大道,再向西骑回金湖湾北门。这刻意拉长的路途里,藏着他未言明的心事——他想用自行车再多载她一程,只为挽留片刻同行的时光。
因为要经过马家酒店,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了。
坐上自行车后座,她刻意与他隔开一些距离。他一把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环在自己腰间。她侧着脸,将发烫的面颊贴上他宽阔的脊背。
路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推到身前,时而拉向身后。他骑得很慢,链条每一次咬合,都像在默默承受某种重量。她耳畔传来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那是她送他的洗发水的味道。
骑至马家酒店,雁儿悄悄将手抽回,身子也坐直了一些。沙峰却把她的手重新按回腰间,力道里透出不容置疑的蛮横。
到了金湖湾北门,他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绕着小区骑了半圈拐向南门。
他捏紧手刹,话里满是眷恋:“唉,这么快又到了……真该骑到蕾蕾婆家那条街,绕一大圈。”
“车辙拖得再长,终究要在门前断开。你呀,总像长不大的孩子……”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怕撞见他灼灼的目光。
他向前迈了两步,挡在她面前,声音发颤:“雁儿——”
“噢……我得回去了。”她忽然想起那支带着细闪的口红,侧身跨出一步,径直朝大门走去。卡其色裙摆扬起一道轻软的弧,脚步越走越急,顷刻间隐入了夜色深处。
门禁卡贴近感应区,“滴”的一声轻响,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映出她的脸——精心卷过的发梢乱了,口红从杯沿上蹭淡了。
“叮——”十六层,三十秒的上升过程,她的手一直捂着胸口。
锁舌轻响,门在身后合拢。
她弯腰换上雾霾蓝拖鞋。丝绒内里包裹住脚趾,记忆棉微微凹陷,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进卧室,脱下连衣裙换上睡衣,在梳妆台前坐下。
卸妆棉缓缓擦过脸颊,原本的皮肤一寸寸露出来——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嘴角也挂着一丝向下的弧度。镜中人眼神空洞,透出一点惶惑。
惶惑什么呢?惶惑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疫情,惶惑柳玉春无端的质疑,惶惑那支从天而降的口红,还是惶惑沙峰给得太多、让她难以承接的深情?
那句“心里装着一个镜子里的人”,像一句咒语,在耳边萦绕不去。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了扑脸。
厨房里,切好的青椒丝和肉片蔫了。电饭煲跳到了保温档,指示灯亮着,飘出一股米饭焖得太久的焦香。她拔掉插头,把食材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收拾停当,她在餐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