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赣江汤汤东流,裹挟着残春最后一缕清寒,蜿蜒漫过南昌蒋巷镇的万亩阡陌沃野。
岁岁暮春,赣北乡野皆是人间盛景。千亩油菜花鎏金铺地,堤岸垂柳抽丝拂翠,紫燕翩跹、黄莺啼鸣。村落炊烟袅袅升腾,田埂稚子嬉闹追逐,目之所及,皆是烟火温柔,岁岁安然。
唯独今日,蒋巷镇北望村,漫天春意尽数凝滞。
村东涂家老宅,沉沉悲戚如浓雾锁院,密不透风。料峭春风穿巷掠庭,卷过院角老梧桐,满树青叶簌簌颤栗,无半分春风和煦,只剩天地同悲的呜咽,寒浸骨髓,凉透人心。
老宅堂屋,双烛素燃,青烟袅袅盘旋,久久不散。
二十八岁的涂相浩,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麻孝衣,双膝长跪于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常年立身三尺讲台淬炼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松,风骨端正不改,可那坚挺的肩背之下,早已是濒临崩塌的颓然与破碎。数月哀恸磨去所有生机,无尽绝望沉甸甸压垮了他的半生安稳。
供桌正中,一方黑白遗照静静安放,牢牢锁住涂相浩全部的视线,成了他此刻世间唯一的牵绊,亦是余生最深的执念。
照片里的父亲涂序德,是赣鄱大地最质朴的农人模样。黝黑沧桑的面庞沟壑纵横,是数十年栉风沐雨、躬耕田野刻下的岁月风霜;一双眼眸温和敦厚,纵使定格黑白光影,依旧盛满半生牵挂,藏着一位父亲对独子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疼爱。
堂屋内,檀香混杂纸钱灰烬的沉郁气息,弥漫每一寸角落,沉甸甸压得人呼吸窒塞。
北望村百年丧葬古礼循例而行,族中长辈各司其职、肃穆有序。院外素白灵幡迎风轻颤,院墙祭文笔墨端凝。无奢靡排场,无喧闹俗礼,以乡间最质朴庄重的方式,送别这位勤恳一生、善良一世、从未负人分毫的老农。
村里人世代笃信,素简方为至敬,心安方为归宁。一如本村传承百年的黄河灯阵,九曲回环绕尽凡尘悲欢,岁岁祈愿故土先人长眠无扰、岁岁安澜。
“相浩,快起来!别这般糟蹋自己!”
隔壁张婶红着眼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快步上前,屈膝蹲在他身侧。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轻轻按住他僵硬颤抖的肩头,语气心疼又焦灼,满是不忍。
“你从前天清晨跪到今日日暮,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沾、寸步未移啊!”张婶喉头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字字恳切,“婶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八岁丧母,看着你们父子俩相依为命、苦熬半生!你爸一辈子为你活、为你拼,他若是泉下有知,看见你这般自苦,怎么能安心闭眼?”
“听婶一句劝,起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他最好的念想!”
张婶是父子俩半生苦难的见证者,最清楚这对寒门父子,是如何在清贫岁月里,相互支撑、苦苦坚守。
死寂良久,涂相浩才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往日清澈温润、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布满细密猩红血丝,黯淡空洞,再无半分光彩。清瘦脸颊泪痕交错,风干的旧痕叠着新鲜湿迹,层层斑驳。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泣腔,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张婶,我不饿。”
他的目光死死胶着在父亲遗照上,分毫不肯挪移,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彻骨的悲凉:“我只想再多陪我爸一会儿。从前我忙于求学、忙于工作,陪他的时间太少、太少。往后余生,天人永隔,我再也没有机会陪他静坐闲谈、承欢膝下了。”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青烟悠悠盘旋,衬得满室悲恸愈发浓重。
滔天悔恨与刺骨愧疚如潮水奔涌,瞬间吞噬涂相浩的四肢百骸,狠狠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怎样万丈深渊的遗憾。
八岁暮春,一场猝不及防的顽疾,无情夺走母亲性命。一夜之间,人间温柔尽数消散,偌大农家小院,只剩垂髫稚子与清贫父亲,相依为命,孤苦度日。
彼时十里八乡的媒人络绎登门,皆劝年轻的涂序德续弦再娶,寻个贤内助分担劳苦,护稚子成长。
可所有善意,全被涂序德一一婉拒。
不善言辞的庄稼汉,次次憨厚摆手,语气却无比坚定:“多谢乡亲好意,我不娶。孩子没了娘,已经够可怜,我绝不让他受半点后娘委屈。我苦累无妨,只要我儿平安长大,便足矣。”
自此,五亩薄田、一间老屋,成了涂序德的全部天地。
他一身扛起风雨,一身兼为父母。破晓踏露耕田,日暮挑灯缝补,数十年省吃俭用、克勤克俭,把世间所有温柔、积蓄与期许,尽数倾注在独子身上。
寒冬霜雪漫天,他凌晨上山砍柴,只为稚子屋内暖意融融;盛夏星月当空,他月夜下田浇灌,只为多争几分收成,供儿子安心读书。他终生粗茶淡饭、布衣裹身,受尽岁月风霜,却从未让涂相浩受过半分委屈。
仅凭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这个只读半年私塾、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硬生生将儿子送出乡村、送入学堂,从乡村小学到莲塘一中,再到高等学府,从未缺席他的成长,从未辜负他的前程。
终是天道不负苦心人。涂相浩寒窗苦读十余载,学有所成,稳稳站上三尺讲台,成为教书育人、受人敬重的人民教师,成了全村交口称赞的出息后生。
半生劳碌、一生清贫的涂序德,此生最大的骄傲,便是儿子读书明理、走出大山、前程坦荡。
无数个深夜灯下,父亲总带着憨厚淳朴的笑意,轻声叮嘱:“相浩,爸没本事,一辈子困在乡土田垄,没见过大千世界。但你不一样,你读书知理,前路辽阔。你只管大胆往前闯,去看山河辽阔,去过体面人生。爸再苦再累,心里都是甜的、值的。”
年少的涂相浩,将这番话刻入骨髓,暗暗立下宏愿。
他无数次憧憬来日,规划余生:待事业稳固、生活安定,便即刻接父亲进城安居。让操劳半生的老人告别田间风雨、告别粗茶淡饭、告别半生奔波,安享晚年清福。
他早已描摹好所有团圆画面:带父亲登滕王阁,观落霞秋水、江天一色;陪父亲漫步赣江岸,赏夜幕星河、满城灯火;携父亲遍览都市繁华,尝尽人间百味。
他始终笃信,来日方长,岁月温柔,孝心可待,报恩有期。
奈何命运无常,世事残忍,从无万事顺遂、来日可期。
一年前,一张食道癌确诊通知书,惊雷炸响,轰然击碎他所有的憧憬与期盼。
薄薄一纸诊断,重逾千斤,压得他窒息昏厥,瞬间坠入万丈冰渊。
那一年,涂相浩毅然搁置所有教学工作、放下全部人生规划,日夜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南昌大小医院辗转求医,中西良药尽数尝试,倾尽数年积蓄,四处奔走借贷求助。
病床前端茶喂饭、擦身洗漱、日夜陪护,不敢有半分懈怠。他拼尽财力、耗尽心神,只为留住这世间唯一爱他、护他、疼他的至亲。
可病魔无情,不怜良善,不恤疾苦。
整整一年的倾尽所有、苦苦坚守,终究无力回天。
五十六岁的涂序德,本该卸甲归田、儿孙绕膝、安享晚年,却操劳半生、清贫一世,带着满心牵挂与毕生遗憾,匆匆撒手人寰,终生未享过半分清福。
堂屋外,乡邻唏嘘不已,声声惋惜,共情满溢。
白发族中老者拄杖长叹:“序德一生老实本分、与人为善,勤勤恳恳耕耘半生,从未亏欠旁人。好不容易熬到孩子成才、苦尽甘来,偏偏造化弄人,走得太早、太可惜!”
一旁婶子红着眼眶劝慰:“相浩,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这一年你衣不解带、床前尽孝,倾家荡产求医救命,孝心天地可鉴!你已经做得极致圆满,无愧父母,无愧本心!”
又有邻里温声开导:“孩子,节哀顺变。逝者安息,你父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安顺遂、前程似锦。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你这般自我沉沦、透支自身!”
“是啊!逝者长已矣,生者当自强。你好好生活、不负己身,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不负他半生倾尽所有的栽培!”
声声劝慰温柔恳切,萦绕堂屋,却始终穿不透涂相浩心底厚重的阴霾壁垒。
愧疚、悔恨、悲痛、无助,万千情绪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死死禁锢、寸步难行。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轻轻抚过父亲遗留多年的旧锄头。
黝黑木柄被数十年掌心反复摩挲,温润光滑,指尖触及之处,依旧残留着泥土质朴的温度,藏着父亲一辈子扎根田野、勤恳谋生的滚烫岁月。
就在指尖触碰木柄的刹那,积攒数月的隐忍泪水,轰然决堤。
滚烫泪珠大颗坠落,砸在冰冷青石板上,碎裂成片,晕开深浅交错的湿痕。
“爸,我对不起你……”
他头颅深埋,泣声嘶哑,字字泣血,句句断肠:“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等我再稳一点、再好一点,就带你走出乡村,看山河万里、享人间安乐。可我还没来得及尽孝,还没来得及让你享福,你怎么就匆匆离去……”
“八岁失母,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天光、唯一的归处。如今你也远去,从此人间路遥、山河茫茫,我孑然一身,再无至亲,再无归途……”
堂屋内,素烛摇曳,光影斑驳。
烛泪蜿蜒滴落,层层堆积,恰似他无处安放、无尽不休的悲伤。袅袅青烟绕遗照盘旋,宛如父亲温柔的目光,依旧默默凝望、牵挂不舍,从未远去。
三日后,丧事尘埃落定,先人入土为安。
涂相浩送别父亲,孤身一人,怀揣满目疮痍的心事,落寞重返莲塘一中校园。
昔日书香满溢、生机盎然的校园,此刻在他眼中,只剩无边空洞、极致冷清。
教学楼依旧整洁,教室依旧明朗,同事依旧温和,学生依旧朝气蓬勃,万物依旧、人事安然,可属于他的人间温暖、世间光亮,早已彻底崩塌、荒芜殆尽。
站上三尺讲台,面对台下一双双澄澈纯粹、求知若渴的眼眸,他时常骤然失神、僵立良久。
曾经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的授课声,变得低沉沙哑、断断续续。目光总会不受控制穿透窗棂,望向赣江奔流的远方,思绪飘回故乡小院,飘回父亲尚在的温柔岁月,久久回神不得。
“涂老师,这道题我没听懂,麻烦您再讲一遍可以吗?”
学生软糯的问询声,骤然将他从恍惚失神中拉回现实。
涂相浩猛然回神,眼底掠过浓重的疲惫与深深歉疚,轻声致歉:“抱歉,老师刚刚走神了,是老师疏忽了,我重新讲解。”
这般消沉状态,日复一日,未曾好转分毫。
昔日温润开朗、意气风发的青年骨干教师,彻底褪去所有光芒。他封闭心扉、隔绝俗世,婉拒所有同事的关心邀约,疏远所有亲友的往来闲谈,将自己困在无边孤寂与悲恸之中。
朝则登堂授课,暮则独居陋室。
每至暮色沉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整座城市烟火升腾、喧嚣四起,唯有他独守狭小出租屋,对着父亲的黑白遗照静坐枯坐,夜夜无眠。
漫漫长夜,孤灯为伴,孤寂裹挟悲恸,日夜折磨,让他深陷自我内耗,形同槁木、心如死灰。
无数个深夜,他凭窗呢喃,仿佛父亲依旧在侧:“爸,所有人都劝我节哀、劝我释怀。可我心底亏欠太重、遗憾太满,余生漫漫,终究难安。你为我耗尽半生光阴、燃尽一生心血,我却分毫未报……”
整整数月,他失魂落魄、无喜无盼、无向无归。父亲的离去,抽走了他生命里所有的暖意、光芒与热爱,让他的人生彻底坠入无边暗夜。
又是一个星月沉寂、万籁俱寂的深夜。
微凉晚风穿窗入户,撩动窗帘,也拂动他荒芜死寂的心事。
涂相浩披衣起身,伫立窗前,遥望沉沉夜色。脑海中一帧帧回放着清贫岁月里,父子相依为命的细碎温柔。
恍惚之间,他忆起父亲劳碌之余,最爱独坐村口老树下,摇着蒲扇,为他讲述远方山河。
彼时晚风习习、星光点点,素来沉默寡言的父亲,眼底藏着难得的憧憬与怅然,轻声轻叹:“浩儿,爸一辈子囿于赣鄱方寸乡土,守着几亩薄田,终生未出江西一步。世人都说西域辽阔苍茫,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
“天山千里积雪、云海翻涌,草原万里无垠、牧歌悠扬,丝路古道藏千年传奇,老城烟火载万古风华。这是爸一辈子的执念,一辈子无缘亲见的遗憾……”
年少懵懂,他彼时只当寻常故事听罢,未曾铭记、未曾深思。
可此刻深陷人生低谷、暗夜迷途的涂相浩,重温这句句夙愿,心底荒芜冻土之上,骤然星火乍燃,转瞬燎原!
他豁然彻悟,挣脱心魔桎梏!
父亲一生清贫、一生劳碌、一生奉献,最大的遗憾,从不是半生疾苦、一世奔波,而是终身困于一隅,心怀山海,却无缘踏遍万里山河、亲见世间壮阔。
而自己数月沉沦悲痛、自我内耗、困于过往,看似缅怀逝者,实则辜负了父亲半生托举、半生期许,白白浪费了父亲用一生苦难换来的前程与光明!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最好的缅怀,从不是终日垂泪、困于过往,而是承其所愿、继其未竟!带着逝者的遗憾奔赴山海,带着亲人的期许向阳而生,替他看遍人间山河,替他圆满半生夙愿!
一念通透,阴霾尽散,万籁新生,天光破晓!
万千西域盛景,瞬间铺展于他脑海,帧帧壮阔、字字滚烫。
巍巍天山横亘西陲,千里绵延、冰雪覆顶,银甲凌云、屹立苍穹;山下那拉提草原万顷铺绿,芳草萋萋、繁花遍野,清风过处碧浪翻涌,骏马驰骋、牧歌悠扬,藏尽世间自由辽阔。
澄澈喀纳斯湖静卧群山腹地,四时湖水斑斓变幻,澄澈如镜,倒映雪山云海、苍松翠柏,被誉为人间净土、世外仙源。
千年喀什老城街巷纵横、曲径通幽,百年土木古建古朴沧桑,藏尽丝路千年烟火。土陶、铜器作坊敲打声声不绝,百年茶馆十二木卡姆曲调悠扬,穿越千年岁月;热闹大巴扎人声鼎沸、烟火蒸腾,维吾尔族乡亲热忱淳朴,特色美食香气四溢,绘尽西域鲜活百态。
一千七百年的吐峪沟麻扎村,是西域民俗活化石,佛法遗迹与伊斯兰古建共生相融,书写千年文明包容传奇;叶尔羌汗王宫琉璃覆顶、金碧辉煌,复刻古西域王朝荣光;齐兰古城残垣静立荒原,斑驳石壁镌刻丝路车马喧嚣,见证千年岁月更迭。
西域大地风情万种、人文璀璨。维吾尔族姑娘裙裾飞扬、舞姿灵动;哈萨克族牧民纵马草原、洒脱坦荡;帕米尔高原塔吉克儿女如雄鹰坚毅,赤诚守疆。冬不拉婉转、胡笳空灵,民族霓裳绚烂、民俗盛会热烈,一草一木、一风一俗,皆是父亲毕生向往、终生未见的远方盛景。
涂相浩抬眸望月,眼底积压数月的灰暗阴霾尽数消散,空洞的眼眸之中,重燃滚烫火焰与坚定希冀。
他临风而立,字字铿锵,声声赤诚,以此告慰先父,以此笃定余生!
“爸,你一生囿于乡土,半生辛劳,心怀山海,未赴远方。”
“今日起,你的遗憾,我替你圆满!你的向往,我替你奔赴!”
“我从此挣脱悲恸、告别沉沦,向阳而立、踏光而行。我携你半生期许、毕生夙愿,走出赣鄱大地,奔赴万里西域!”
“我会替你览遍天山风雪、草原星河,踏尽丝路古道、千年古城,看遍世间壮阔、人间烟火。往后山河万里、风花雪月,烟火流年、世间万象,皆是你我父子,共赏共赴!”
“往后余生,我不负养育、不负期许、不负韶华,活出坦荡热烈的人生!”
窗外赣江滔滔东流,浩荡水声卷走满腹悲戚,送来万丈新生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