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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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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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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连载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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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州县内城村家属院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地位十分显赫,二十套三间独院的青砖小平房,是专门为县领导和科局长们建造的。县委书记季子明和物资局长王土改在这里同住了十几年,改革开放后王土改搬进了自己建造的别墅,季子明一直住在这里。

季子明的四个儿子都在这里出生,小儿子季梦想与王土改家的老大、也是唯一的傻儿子王现实是小学同学,每天放学回来俩人就一起写作业、捉迷藏。几年过后,季梦想上初中了,王现实还在上小学三年级。十八岁那年,季梦想高中毕业下乡插队、参军入伍,五大三粗的王现实虽然没学会识文断字,倒是在王土改的张罗下讨到了俊俏的媳妇冯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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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州位于黄河故道冲积形成的华北中部平原,属京畿重地,历史上既出皇上刘备、赵佗,又出宦官魏忠贤、李莲英,既出风流才子纪晓岚,又出草莽英雄窦尔敦,近现代还出了个韩复榘。古州城区由老城和新城组成。老城形成大约在五千年前,名字变换过多次,如颛顼城、古州城、金龟城、瀛洲城、静宁城、汉王城、保安城等等,常年浸泡在比它更早一万年形成的白洋淀水里。

新城,确切地说只有三十年的历史,而且还在不断扩充更名,由地市级开发区变为省级开发区,梦想有朝一日变为国家级开发区,不为别的,只为造福一方的百姓。这话是古州县委书记黄子澄说的。不明事理的百姓却认为,开发区每升一次格,大官小官的地位、金钱就统统都有了。这话听起来像日本人在说话,其实开发区后来就是专门为日本人和美国人开的。那日,王土改的儿媳冯喜子到日本省亲兼顾处理母亲川岛幸子的丧事、遗产,不仅带回来日本弟弟冯大乐(现改名川岛一雄)和他的美国媳妇,而且还带回了一小队日本人和美国人。可惜的是,冯满堂此时早已因病仙世。不然的话,他会被古州的领导还要高看一眼,请到古州招待处,好吃好喝好伺候着。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古州城的县处级官员在招待处设宴,热烈欢迎日本人和美国人来到古州城。这些年招商引资可把古州的主要领导黄子澄、龙子翔愁坏了,大会小会嘴角子都不知冒了多少次白沫子未见成效,这次一不留神被冯喜子把这事给办了。夹道欢迎,好酒相敬,土地的有,花姑娘的有(美女服务员,千万别有非分之心),无偿批上三千亩靠近古州城的好地,旌旗一插,大鼓一敲,和平鸽一放,红绸子一剪,好戏就开场了。那日,应邀前去出席剪彩仪式的离休老书记季子明,看着腾空的烟花,心在流泪。他不明白几十年前的宿敌日本人和美国人怎么就走到了一起,而且还同他肩并肩坐在主席台上。他忽然想起了丰乐堡惨难,八十一名老乡亲被日本鬼子活活烧死的凄惨情景。想到了大曹村四十二名从太行山上下来的八路军,与日本鬼子战斗到全部牺牲的壮烈场面。想起了齐会战役中白求恩大夫,亲手为自己取出了腹部的鬼子子弹。想起了老首长吕正操、杨成武、高士一、马本斋、魏洪亮,还有牛氏三杰兄弟。烟花爆竹燃放了足足十分钟,一大批焦急等待的和平鸽飞上了五彩缤飞的天空。看着漫天飞舞的鸽子,季子明心潮再涌,他忽然又想起了披红戴花参加抗美援朝的古州五百儿男。一张张鲜活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忽然一个聪明伶俐的身影从脑子里弹出来,站在他的面前,说,“大哥,三八线停战了,我要回家了,你跟嫂子说,我要吃一个肉丸的团圆饺子。”“和平,我的好兄弟!”季子明想伸手一把拉住他,眼前的人儿变成了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问他需要什么服务?季子明两眼直直的没吱声。最后一项日程是奠基。看着日本人和美国人手握铁锨,活埋红绸缠绕的基石,季子明心里觉得不舒服,他让工作人员提前送他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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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土改没有这样的历史可回忆,他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发财。当他首次以海外亲属的身份坐台、吃肉、喝酒过后,他第一次感觉到在古州的好日子来了。

这天,他骑着日本的本田100摩托车去白洋淀钓鱼回来,在北镇码头村小酒馆,遇见了牌友李坛子支书。他一本正经地开了一个自认为很幽默的玩笑。说,“卖了你们村的地吧,皇军不会亏待你的。”李坛子说,“你不知道咱这个大破村,上至几千年,下到现如今,那是气人有、笑人无,乱成了一锅粥了。别说卖地,你就是在自家地里撒泡屎尿,保险也骚臭一个古州城。”

王土改把李坛子拉到椅子上坐下,再把他的耳朵拎过来,放到嘴边,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我有办法,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大票子也会有的。”李坛子问你有什么办法?王土改说,古州目前已与大日本帝国签订了协议,明日给你引进两位皇军,保险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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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土改说这话时,冯喜子陪着川岛一雄正忙前忙后,一会儿中国话,一会儿日本话,一会儿美国语的穿梭在古州官员和日本人、美国人中间,一番其乐融融的交谈后,黄子澄书记在古州城北与北镇之间画了一个圈儿,于是两城中间,因乾隆下江南时的御用码头而得名的码头村在古州版图上消失了,那片分拨搬迁后的连接开发区和老城的开阔地,变成了白洋淀新技术开发区的一部分。从此地里不再长庄稼(这里民国前就变成了旱地),长出来的是大纸盒子一样的工厂车间,产出的是电子产品和汽车零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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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村是季子明和王土改的老家,也是神医扁鹊的故里。开发区投入建设时挖出并随手丢弃的龙山文化时期的黑陶罐,说明村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想当年白洋淀之水从这里经过,环绕老城一圈,然后小火轮呜呜一叫,顺着卡河驶向天津卫。那时节,水乡人瞧不起城里的旱地人。因为水里有鱼有虾有王八(当地人对甲鱼的称呼),还有莲藕、菱角、鸡头米,一眼望不到边的蒲苇,织席、打箔全是钱,孵一窝小鸭子顶个猪钱,驯一架鱼鹰,可以换一匹大骡子大马。水乡不仅富得流油,而且水乡人的精明还上了古州志书:“车船店脚衙”里的船就说的是水乡人。虽然颇有微词,但在那个古老的年月,驶船的能排行老二,足以说明水乡人的地位。

长着一对三寸金莲的二八姑娘韩氏,从城里嫁到了码头村的私塾先生季书亭,成了季子明的娘和爹。古州县衙杂役之后的张氏,嫁给了码头村的传说中的大家主儿王粮食,后来成了王土改的双亲。季书亭虽说是个教书先生,但性格刚烈。据说他在北京读书时加入了革命党,还结识了许多三教九流的人,这在那个年月属于另类。季子明婚后便带着季韩氏坐小火轮去了天津卫,然后换成大轮船到了上海。这是一九二九年的秋天,正是莲藕飘香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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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好快。转眼间到了一九三七年的冬天,一百多个日本人从北京的卢沟桥骑着大洋马,一路向南狂奔进了古州城。从此,旱地人让水乡人就更加瞧不起,因为每次鬼子汉奸到乡下扫荡,旱地人总是跟在屁股后面夹着个口袋顺便弄点粮食。直到一九四零年的反共誓约,城里的良民,还有正准备成为良民的旱地人、水乡人,一万多人被圈在了城隍庙里接受日伪军洗脑,此时古州人才发现,旱地人、水乡人都是吃粮食的好人,只有鬼子汉奸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人。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准动地儿,屎尿都成了稀罕物。饥饿、惊悚、恐惧,当生命的尊严还远不如一只羔羊,当稍有反抗就被当场开膛破肚,或是剁下四肢喂狼狗时,人们不再纠缠谁是谁非,古州人终于明白,日本人真他妈的不是个好东西,是个中国人就比他强百倍。

几个月的围城战、破袭战、里应外合绞杀战,在共产党、八路军与日本鬼子汉奸浴血奋战了数月后,参加反共誓约的人这才得到营救。受尽折磨的水乡人王粮食,软绵绵的跪在地上给县大队政委季子明磕头,“你就是我的再生爹娘。”季子明赶紧把皮包骨头的王粮食扶起,瞅了半天告诉他我是你大侄子季子明。王粮食顾不得问他啥时候回老家当官的,就一边疯了似的要吃喝。季子明给了他小半碗水,让他对着干吧得像千层饼一样的嘴慢慢灌下,说,用水先润润肠,此时肠子都粘在了一起,不能吃东西。王粮食喝下,有了些气力。他一瘸一拐地趴在儿子的后背上,说,谁救了我谁就是我爹。后来王粮食在县大队动员下,父子们一同参加了民兵支前队伍,第一仗就是围歼古州城里的小鬼子。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终于打下了古州城,这时才发现,守城的几乎全是汉奸,只有两个日本鬼子在指挥。伪军大队长高树德在这个时候脑子还很灵光,他见大势已去扔下队伍和古州城,卷着钱财,从死牢里捞出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女犯逃跑了。直到1953年镇反,这老小子才被抓回古州就地正法。王粮食在解放古州的当天夜里,由于嘴馋偷吃了看管的战利品日本罐头,喝了一瓶没滋没味的日本清酒后突然胃出血(这是在反共誓约中坐下的病),临死前他把十三岁的小儿子王满库叫到跟前,拉着季子明的手说,听说要土改分地了,我是看不到了。我让儿子从现在起改名王土改,让我在那边记着他的名字,也就记着了你们共产党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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