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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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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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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乔湾》连载

第一章 迎亲

 第 一 章

1 迎亲

终于,连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停住了。

坝乔湾村院的穿堂里燃着一堆火,火不大,青烟在房梁上缭绕。有风从穿堂里吹过,红色火苗便醉汉似的东倒西歪。火堆上架着几根没干透的樟木枝条,枝条这头燃着那头吱吱叫并冒出水气,便有一股浓烈的樟木味在四处弥散。围着火堆坐着的都是男人,抽烟、闲拉白话,今天大家闲拉的始终没离开王翘婆娶媳妇这个话题。

坝乔湾人背地里都叫王翘婆“老贼婆”。

王翘婆是移民户,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伍夏伍北移民坝乔湾时,恰逢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那席卷天下的大灾荒。按说灾荒年月盗贼四起,王翘婆纵然做贼也不过混迹其中,但别人行窃不过过眼烟云,却唯独王翘婆落下贼名,这里说两件事。

第一件是她在邻村东洲的地里偷麦子。

一夜趁着月黑风高,王翘婆偷偷窜到东洲的麦地。正风卷残云般将麦穗大把的刀割下来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麻布叉袋里,忽然什么地方有人发一声喊,黑暗中跳出几个人,抓住王翘婆就一顿猛打,且边打边骂:“打死你这个偷麦子的贼坯子!打死你这个偷麦子的贼坯子!”声音激烈而愤慨,拳脚下得又狠又猛。看看打得脚下的“贼”再无翻滚之力,打的人都慌了,怕出人命便住了手。其中一人蹲下来,亮开火把一照,失声叫:“一个女的!”不承想,话音未落,王翘婆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旁边那已装了一半麦穗的麻布叉袋,飞一般窜进黑暗逃之夭夭。惊得东洲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纷纷大叫:“这贼婆子必是喝了贼水,哪有这样经得打的!”

再说第二件事。

王翘婆频频作案偷集体的东西,惹恼了当时的大队治保主任丁双扬。丁双扬从部队退役不久,正是血气方刚。一看群众反映大,下决心要将王翘婆人赃俱获。于是,带了几个民兵在王翘婆出没的地方昼夜埋伏。一日正午,丁双扬靠着一棵柳树正恹恹欲睡,猛然被人推了一把:“快,贼婆子在捋禾线!”(注:禾线,即稻穗)

丁双扬眼一睁,蚂蚱一样蹦起来。没有一丝风,即将开镰收割的金黄的稻子静静躺在烈日不时掠动着的白光里。王翘婆一见有动静,耗子一样惊慌地躲进路边的杂树林,丁双扬带着几个民兵包抄进去。王翘婆在杂树林里东躲西闪见藏匿不住,干脆撒开两条细腿朝村院里跑。殊不知,她前脚刚踏进家门,丁双扬后脚紧随而至。见势不妙,王翘婆抓住梯子飞也似朝楼上窜,丁双扬穷追不舍,但他抓住梯子才只上得几梯,忽听“撒拉撒拉”的声音响起,就见一股黄流滚滚而下,猛抬头,丁双扬一声大叫从梯子上滚落下来。掩面跳出屋外后,他跺脚冲屋里大骂:“不要脸的王老贼婆,我日万你的娘!”后面追过来的几个民兵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丁双扬面红耳赤不搭腔,口中只是骂声不绝,又朝地上啐:“呸,黑毛槽!呸,黑毛槽!不要脸的老贼婆!”。待弄清怎么回事,几个年轻民兵一阵嗬嗬嗒嗒笑得差点背过气。

那一次,丁双扬到底还是没有抓到王翘婆的赃,但老贼婆脱裤子朝治保主任撒尿的事从此风传了十里八乡。

事情过去了许多年,王翘婆落下的贼名却一直不见好起来。儿子伍夏大了,为人刁钻的王翘婆担心在说亲的事情上遭村人说坏话凉了黄花菜,干脆她就来了个不放近铳打远枪,给儿子说下了一个大山里的姑娘,相亲过礼一概秘而不宣,直到昨天她才乐滋滋地跟白银子说:“我伍夏要讨亲了!”她把日子定在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六这一天。不料,她说这话的当天就下起雪来,雪扑天盖地地下,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大地全白了。

乔子黑抬抬腿,将火堆边的一根未燃尽的干枝踢进火里,仰眼望望瓦棱上的天空,他说:“天好像阳开了,是不是开雪眼?”

坐在旁边的乔打皮接上话:“开雪眼就难了,一开雪眼雪就要下好几天,雪把山一封,我说伍夏这个亲明天怕是接不成了。”

乔子黑立即反驳:“哪有接不成的,要是我讨亲,不说下雪,就是天上下老虎豹子,我也要把亲接回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三十似狼,四十如虎,你说二十大几的后生是什么?”

一个青皮后生嬉笑着搭上腔:“是你老人家嘴上的烟杆子,巴个不放的。”

一语未了,火堆上立即起了骚动。一只烂草鞋朝青皮后生的头顶直飞过来。青皮后生用手一挡,烂草鞋不偏不倚正砸在一根架得高高的柴枝上,顿时柴块乱蹦,火星四溅,尘埃飞扬起来,围着火堆的人一阵大呼小叫。

正闹腾,村院地坪里响起伍夏的呼叫:“黑皮!”

黑皮就是乔子黑。乔子黑应声而起拍拍身上落下的灰,走到伍夏跟前,笑问:“什么事?”

伍夏说:“明天帮我去接亲。”

“接亲,好啊!”乔子黑满口应承,问有多少路,一听三十多里,他叫起来,“呀,那么远!”

伍夏不悦:“你嫌远,那你就不要去吧!”

乔子黑呵呵一笑:“谁嫌远了?”伸手在伍夏肩上一拍,扬起声音说:“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呀,从来没哼一声,陡然就说接亲的话。”

伍夏说:“保什么密?这不告诉你了。”

“这算告?”乔子黑叫起来:“明天都要去接亲了,这算告?”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便约好明早凌晨上路。

乔子黑回到他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母亲段知秀正在锅前炒菜,灶膛里火旺,亮晃晃映着对面的土墙。旺火下的菜在锅里喇喇的发出声响,少顷,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白菜便被端上桌来,接着端上来的是一只小青瓷花碗,里面盛着从腌菜罈子里挖出来的麦子酱。这顿饭说是中饭亦可算作是晚饭,因为粮食总是不够吃,坝乔湾人便沿袭古老习俗在整个冬天里只吃两餐,省一点算一点,紧巴巴的日子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乔子黑端起碗时感觉胃一阵痉挛,其实,早在穿堂烤火时,他就肌肠辘辘了,胃里的清水一阵又一阵朝喉间泛涌。一碗饭加一碗锅巴粥,他一阵风卷残云下了肚。放下碗,朝嘴上抹一把,他对母亲说:“明天清早我要帮伍夏去接亲。”

“什么!”母亲脸上立即浮上愠色,“你帮伍夏接亲,你帮那个老贼婆的儿子去接亲?”

乔子黑说:“什么老贼婆?我是帮伍夏,又不是帮她!”

段知秀冲儿子骂:“你个猪脑壳,伍夏是老贼婆的崽,你帮他不就是帮老贼婆!”“啪”的一声她将手中的筷子朝桌上重重一放,用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气狠狠说:“帮别人去接亲我没得屁放,帮老贼婆的儿子万万不行!”

乔子黑急了,张嘴正欲反驳母亲,父亲乔天宝插进话来:“接亲你随他去接,到时他成亲了,也可以喊伍夏去,反正是我帮你,你帮我。”

段知秀一听,眼就瞪大了,扭头冲丈夫喷开了唾沫:“你个老杂毛东西,老贼婆的儿子拜堂,请你去坐上席了吧?没叫你去坐上席,你急筛了跳出来帮什么腔?”

乔天宝怏怏咽下最后一口饭,便阴着脸站起来,往外走时他扔下一句话:“我也懒得跟你讲。”

王翘婆初移民坝乔湾时,乔天宝正担任坝乔湾生产队队长。王翘婆在东洲偷麦子的事传开后,一旦有人自留地里的菜被偷,就怀疑是王翘婆干的。段知秀自留地里有个冬瓜,一天清晨她来到地里正准备将冬瓜搬回家时,却吃惊地发现冬瓜不见了。那年月粮食不够吃靠的就是瓜菜代,折了个大冬瓜无异于被挖掉了心肝。当时,段知秀一气急腿就软了,不过,好歹她也算是个拿捏得住的人,知道是谁偷了她的冬瓜,所以,气急归气急,却并不像一些心浮气躁的人那样扯开喉咙嚎叫咒骂。她大气不出,装作无事人一样,却在半个月以后,王翘婆自以为风声已过,放心大胆从地窖里搬出冬瓜来切时,她当场拿获了她。那一次,段知秀不仅趾高气扬搬回了自己的冬瓜,为解心头狠,更是“贼婆长贼婆短”的将王翘婆骂了个臭死。

段知秀自恃王翘婆晓得她的厉害,从此再不敢动她的东西。哪想到,两个月后,她发现丈夫乔天宝不对劲了,又有话传到她耳里,说是有人看见乔天宝在晒谷场上的草垛旁边搂着王翘婆在打啵(注,打啵,亲嘴)。段知秀一听人差点背过气去,就感觉这一回的冲击远比上一回折冬瓜来得猛烈,自然也就无法拿出折冬瓜的那份耐心来。仗着自己身坯子高大,在一堵土墙下,她一看见王翘婆就疯了般扑了过去。万万想不到,平素里看起来细脚伶仃的王翘婆与她对打起来力气竟大得惊人,人又耗子般灵活,前蹦后跳弄得她眼花缭乱,而且,打人有算计,拳头不打她有骨头的地方,专拣她的软肋捅,疼得段知秀嗷嗷大叫,牙齿咬得格嘣格嘣。后来到底趁了个空挡抓住了王翘婆的头发,拖着就要将她往土墙上撞时,偏偏这时丈夫乔天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老远冲她怒喝:“放开她!”奔过来不由分说用蛮劲板开她的手。这样,就使段知秀在咬牙切齿痛恨王翘婆的同时,也与丈夫结下了永远无法解开的疙瘩。

乔子黑说:“你和王翘婆是死对头,我和伍夏可是耍得好的哥们弟兄。”

“平时耍归耍” ,段知秀斩钉截铁说,“接亲可不行!”

乔子黑像他父亲一样,拉开门走了出去。

次日天未明,段知秀就听见村院地坪里人声嘈嘈,细听儿子房里并无动静,却倒底有些不放心,即披衣下床,掌灯走进儿子住屋,灯一照,床上空的,哪里还有人。段知秀一阵急火攻心,急忙放下灯打开门走了出去,迎面一股冷风袭来,她连打了几个寒颤。才想到,儿子大了,自己要这样气煞煞去叫,那是断然叫不回来,叫不回来还小可,反而落个被王老贼婆耻笑。无奈只得按下心头那股火,悻悻退回屋去。

乔子黑看见去接亲的多是伍家的亲戚,村院里也去了几个,除他之外,去的还有荷花夫妇,强盗也去了。当然“强盗”不是真正的“强盗”,是一个绰号叫“强盗”的人。伍夏看见乔子黑就过来跟他招呼,才说得几句,屋子里响起王翘婆的高叫:“走得了!”。于是接亲的一行人就举着火把“叽嚓叽嚓”地踩着雪上了路。

天亮后,灶屋里忙碌起来,捏米花丸子、打豆腐、切笋子、烧开水杀鸡公……水缸被灌得满满当当,又有人四处张罗着借桌子板凳、碗筷调羹。门前的积雪被杂沓的脚步踩得化了水,水流进檐下的沟里,沟里的雪经水一浸,也化了。

王翘婆今天换了一件宝蓝底色带白碎花的棉罩衣,这件衣自丈夫去世,她就一直压在箱底,今天儿子大喜的日子,她拿出了这件她自认为颜色有点花俏的衣服。其实王翘婆并不老,才四十九,衣服重新穿在身上,她忽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不好了,狗叼去一块膀肉了!”灶前突然有人惊叫。王翘婆心一抖,急忙扭头去看,果然就见一条黄狗嘴里叼着一块膀肉,箭一般窜出屋去。

“快追!快追!” 王翘婆搁下手中正端着的一个瓦钵,火烧屁股般大叫。顿时灶屋里大乱,正忙碌的人纷纷撂下手中的活计追了出去。

其时酒宴兴“散菜”,所谓“散菜”就是每桌推举一人,将端到桌上的菜散放到各人面前的碗里。一般来说,人在席上坐着,筷子却是基本上不动的,要吃也行,夹你自己面前碗里的菜吃。有家小的都舍不得吃,总是小心地提了回去让一家人分享。膀肉是早预计好的,每人那么一块,一桌多少人多少块,不说送亲的来贺喜的断不能少,就是缺了本家亲戚的也说不过去。这年头,除了逢年过节,平常的日子那是难得吃到肉的。这次为儿子结亲买到肉,王翘婆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可现在,这块膀肉还未切块就被狗叼了去。

“死狗!死狗!” 王翘婆边追边骂,一气急,嘴角竟冒出了白沫。

黄狗叼了膀肉窜到南墙根下,正欲歇了脚要咀嚼,无奈一群人手舞着棍棒大喊大叫着追了过来,又有砖头石块不时朝这边投掷。黄狗不敢停留,慌忙叼了肉又逃窜。一时间,惊得满村院鸡飞鸭叫,犬吠阵阵,人声鼓噪。

“畜牲,放下!”突然,泡桐树下响起一声断喝。

黄狗一抬头,后退了几步,缩着脖子摇摇尾巴不情愿低头将膀肉放在地上。断喝的人抬腿朝黄狗踢了去,黄狗一声尖叫逃开了。

王翘婆气喘吁吁追将过来,正看见黄狗口中吐出膀肉那一幕,心中窃喜,赶忙弓身从地上将膀肉捡起。这才抬眼去看那喝住黄狗的人,原来是乔天茂,方想起这叼肉的黄狗是乔天茂家喂养的,一张脸陡地就垮下来,又恼又怒说:“亲家,你养的好狗!”

乔天茂是伍夏的“干爹”。

伍夏随母移民坝乔湾时病歪歪的,人瘦得几乎成了篾片,又有龟胸。王翘婆忧心似焚,担心伍夏养不大。后来有人给她出主意,要她从村院里挑个有福气的让伍夏认了作“干爹”,压了他身上的那股子邪气兴许会好转。王翘婆欣然同意,只是新来乍到她一时拿不准坝乔湾到底谁有福气。几番权衡,最后觉得乔天茂生有八个儿子,且个个生龙活虎一般,常言道:“多子多福”,她想乔天茂应该算得上是坝乔湾有福气的人了。这样,乔天茂就成了伍夏的“干爹”。

王翘婆捡了膀肉转身要离开,却发现乔天茂紧紧跟在后面,心里十分的不自在,就怕乔天茂要到她家去坐席喝酒。忍不住正想回头打探,果然就听得乔天茂在后头鼻塞得很重地说:“亲家母,我干儿子今天这杯喜酒我是要喝的。”

王翘婆心一颤,细长脸上好半天才挤出一丝笑意,拉长着声音说:“要得!”她不说应该,却是含含糊糊地一句要得。心里就忿忿骂起来:好你个不值价的老东西,几十岁的人了,嘴馋得猫儿一样,闻不得半点油腥味,我儿子认你作干爹,没得到你指甲大的好处。你自己的儿子这个靠不住,那个靠不着,倒时时想来巴沾我儿子的光。越想越气,再不屑理睬乔天茂,踢踩着脚下的雪飞一般去了。

远远地,王翘婆看见乔天茂的三儿媳妇捡婆正倚着她家灶房门朝里张望,刚才压在心底的那团火“蓬”一下子就又窜了上来,急急走过去,冲着捡婆就一阵吼叫:“捡婆,你有事没事要在自家屋里呆着,你站到我门前来做什么,我灶屋门只有这宽这窄,不要在这里挡手碍脚!”

捡婆是个傻子,去年乔天茂从井子石圩场把她捡回来,给了三儿子班打皮作了老婆。捡婆并不理会王翘婆的呵斥,傻乎乎磨蹭着不走。王翘婆更加着恼,就将嗓门抬高了:“叫你走开,你就走开,这工分不养人的年月,你屋里虫屎烂叶,我屋里又哪来的金银财宝。俗话说,过门为客,你要来喝酒坐席,多多少少也拿点东西来遮了二指脸,就两个肩膀扛了张嘴来,我是前世欠了你的还是该了你的?”

这一咋乎就将捡婆咋乎走了。再回头,发现身后没了乔天茂。王翘婆冷冷一笑,却佯作看天空,将腔调拉得长长地说:“可不要再下雪啊!”又加一句,“伍夏他们这个时候怕是还没到。”

王翘婆说对了,此时,伍夏一行正走在一个幽深的山谷里。

一进入山谷,空中又飘开了雪花。雪花漫天飞舞洒入密密匝匝的林间,轻轻盈盈,无声无息,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新郎伍夏竖着衣领走在最前面,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一扫往日的矜持,仰对漫天的雪花神采飞扬。他撩开两条长腿大步走着,积雪在他脚下叽叽嘎嘎发出欢叫。

强盗用胳膊捅了下旁边的乔子黑,大声说:“黑皮,你昨天说开雪眼,今天当真就下雪了,你是直口呀!”

“直口”是当地骂人的嘴是屁眼的话。乔子黑并不搭话,却冷不防弯腰捏起一团雪,后退一步,对准强盗头上戴的棕丝斗笠打将过去,“啪”一声雪团崩裂四散溅开去,走在强盗旁边的几个人就一阵呜哇喊叫。强盗抬手扶住被雪团打得往下掉的斗笠,弓身抓起两把雪晃开膀子正要追乔子黑,伍夏的弟弟伍北一把拉住他,朝前一指,说:“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强盗顺着伍北的手指朝前望。伍北的声音变得怪脸怪调:“远看像棵树,近看还像树,越看越像树,原来是棵树。”

强盗嗔:“什么狗屁卵话。”

伍北嘻嘻一笑“舌尖上的话!

伍北指的是一棵松柏,密稠的枝上,雪落得堆成一簇簇。想不到走过去,竟发现树下有两只美丽的野鸡。野鸡毫不怯生,竟然昂着脖子看着走过来的人群,皑皑白雪映衬得野鸡五彩斑斓的羽毛格外鲜艳夺目。

强盗高兴得大叫:“啊,野鸡,我去捉了来献给新娘子。”

一语未落,伍北象狩猎的狗一样撵了过去。野鸡并不惊慌,坦然地迈着悠闲的步子没入山林。雪地上留下的只是几行清晰的野鸡爪印。

乔子黑朝伍夏说:“新娘子一定很漂亮吧?”

“漂亮,”伍夏说,“快到了,你自己看吧!”

一看伍夏脸上快乐的表情,乔子黑断定新娘子会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想再问点什么,却见强盗像牲口那样呼哧呼哧喘着粗重的气息从后面赶过来,用一种亢奋的声调朝乔子黑大声说:“黑皮,我以后讨亲了,你也帮我去接亲!”

乔子黑道:“那还用说。不过,我讨亲可不敢要你去接。”

“什么意思?”

“你是强盗,怕你抢。”

众人笑起来。

山道逶迤崎岖,走过的山坳里偶尔会出现一些零星的村落,但在飞扬的雪花中也只是给人模糊的印象。越往前走,山势渐见险峻,看不到山涧,但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密密丛林间,传过来几声寒鸦的鸣声。

“到了!”伍夏兴奋地一声高喊,紧接着就撒腿朝前奔跑起来,紧跟着后面的纷纷加快了脚步。绕过一道山梁,果然就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院,坐落在陡峭的山崖下,村院不大,估模不过二十来户人家。看不到新砖瓦房,白雪覆盖下的树丛中隐约现出来的房屋都很破旧。村院不远有一口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上的树木和阴晦的天空。

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村院涌出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三、四岁的男人。乔子黑才知道,这中年男人是新娘的叔叔。一进村院,便见雪天里紧闭的门一扇扇打开了,现出来一张张表情简单的脸。接亲的被迎进一间窄窄的堂屋,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和喳喳的说话声,混合着狗的狂吠,使小村院骤然间沸腾起来。

乔子黑刚落座,就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花茶上来,米花茶碗里白晃晃两个鸡蛋。其实,米花茶里并没有茶,不过是碗里放上一勺白糖,放进一把炒好的米花,用开水一泡,再卧上两个剥壳鸡蛋,这是湘南一些地方接待客人较为讲究的一种礼数。

三十里山路走下来,乔子黑的肠子早已唱歌不歇,接过碗,他一张口就咬住了一个鸡蛋,还没来得及咀嚼,胳膊被人推了一把,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微嗔:“黑皮,鸡蛋不要吃的。”原来是荷花,荷花碗里的鸡蛋一个也没动。她丈夫乔福生正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米花茶。碗里的鸡蛋也是一个没动。

乔子黑困惑:“怪了,这摆在碗里的东西怎么吃不得?”

荷花说:“鸡蛋摆在碗里那是表示礼兴重,哪能真吃的?”

乔子黑踌躇了一下,还是说:“我不管,我饿了。”一低头,三嚼两咽吞下第一个鸡蛋,一张嘴又咬住了第二个鸡蛋。冲荷花一笑,又做了个鬼脸。

恰好这时,屋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走这么远,鸡蛋都吃掉啊!”

乔子黑一回头,顿觉眼前一亮,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大雪天,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紫花棉袄,袅袅婷婷站着,就像春天里一棵蓓蕾初绽的山桃树。

乔子黑急切地问荷花:“她是谁?”

荷花说:“新娘子啊!”

“新娘子!”乔子黑张大了眼,一扭头,看见强盗的眼睛张得更大。尽管新娘的俊俏他早有所料,却没想到这女子清清爽爽竟美得如此令人眩目。而此时,他更不曾想到伍夏兴高采烈迎娶的这美丽的新娘子,在历经世事的沧桑后,会在有一天融进他的生活。当然这是后话。

乔子黑朝新娘子去的门口张望,却见那门里走出一个脸膛宽宽鼻梁塌塌的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来,张着手在那里招呼客人。这时,堂屋里燃起一堆火,火光映着那妇人的脸。乔子黑问荷花:“那是她娘吗?她一点也不像她娘!”。“是的,她一点也不像她娘!”强盗应和着乔子黑的话。

荷花说:“那是她婶娘。她父母早去世了。”

乔子黑“哦”了一声,他听见身后强盗也“哦”了一声,又问:“她叫什么名?”

“叫杜点美。”

“杜点美,点美?”乔子黑说,“不,她不是点美,她是全美!”

“对,她是全美!”强盗立即又应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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