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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盘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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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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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雁还巢连载

     第一章    故园风雨

         出租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扬起的尘土裹着晚稻的清香,扑在傅飞雁的车窗上。她降下车窗,风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老樟树的阴凉,熟悉得让鼻尖发酸。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正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傅家村”的小点上。

出租司机停住了车,傅飞雁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拎着行李下车,脚刚沾地,就被一股湿冷的潮气裹住。时值深秋,老家的风比城里烈,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也吹得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极了小时候奶奶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的念叨声,一声一声,撞在她的心尖上。

“这不是飞雁吗?”

一声略带沙哑的招呼从身后传来,傅飞雁回头,看见村头小卖部的王婶正倚着门框,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择好的青菜。王婶的眼角堆着笑纹,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从熨帖的西装外套扫到锃亮的皮鞋,最后落在她拉开车门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哎哟,真是你!这是……从城里回来了?”

傅飞雁扯出一个笑,点头:“婶,我回来了。”

“回来好啊,回来好!”王婶放下青菜,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粗糙的掌心带着劳作的温度,“你这孩子,一走就是八年,越长越排场了。快,进屋喝口水,婶给你泡杯热茶,刚炒的野菊花茶,败火。”

傅飞雁婉拒了,指了指村西头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不了婶,我先回趟家,看看我爸。”

王婶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你爸他……唉,这几年身子骨越发不济了,前年摔了一跤,腰就落下了病根,天天守着那几间老屋子,还有后山那片荒了的茶园。前阵子还念叨你呢,说你在城里出息了,怕是再也瞧不上老家这穷地方了,逢年过节,也就打个电话报平安。”

傅飞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慌。她强压下喉头的涩意,又和王婶寒暄了几句,才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往家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土路两旁的田埂上,还留着秋收后剩下的稻茬,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晃悠,像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稻草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食着残留的谷粒,见了人也不躲,只是歪着脑袋瞅着她这个“陌生人”。路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有些已经结了籽,风一吹,白色的絮状物漫天飞舞,沾在她的裤脚管上。

走到家门口,傅飞雁停住了脚步,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栋两层的砖瓦房,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甚至比记忆里更破败了些。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几块发黑的木板勉强盖着,风吹过,能听见木板咯吱作响的声音。院门口的木栅栏歪歪斜斜,被岁月压弯了腰,栅栏上爬着的丝瓜藤早已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道道褐色的伤疤,缠缠绕绕地裹着栅栏。

门是虚掩着的,傅飞雁轻轻推开,吱呀一声,惊得院子里的几只土鸡扑棱着翅膀跑开,扬起一阵尘土。她一眼就看见坐在屋檐下的父亲。

傅老汉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根油光发亮的旱烟杆,烟丝燃着,冒出缕缕青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他的背比记忆里驼了许多,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再也直不起来了。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纵横交错,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正望着院墙外的远山发呆,眼神空洞而茫然。

听见动静,傅老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傅飞雁身上,愣了好半晌,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雁……雁丫头?”

“爸。”傅飞雁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傅老汉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他踉跄着走过来,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要碰一碰女儿的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她的衣服,手悬在半空中,抖个不停:“真……真是你回来了?你咋不提前打个电话?爸好去镇上接你啊,这一路,肯定累坏了。”

傅飞雁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眼眶红得厉害:“爸,我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惊喜啊……”傅老汉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他拍了拍傅飞雁的手背,又忙着去屋里搬凳子,“快进屋坐,屋里暖和。爸给你烧热水,你一路累了吧?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条,卧两个鸡蛋,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傅飞雁跟着父亲进了屋,屋里的陈设依旧是老样子,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掉漆的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桌上摆着几个缺了角的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些许油渍。墙上挂着的相框,玻璃已经泛黄,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一脸灿烂,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奶奶和妈还在,抱着她,笑得慈祥。角落里堆着几袋稻谷,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她放下行李箱,环顾四周,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揣着父亲卖了十斤春茶换来的学费,挤上开往城里的大巴。那时的她,一心想逃离这个贫瘠的小山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闯出一番名堂,让父亲,妈妈和奶奶过上好日子。可奶奶没能等到她出息的那天,在进城的第二年,奶奶和妈妈就因病去世了。

这八年,她在城里摸爬滚打,从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做到公司的项目主管,拿着不菲的薪水,住着宽敞明亮的公寓,衣柜里塞满了名牌衣服,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尤其是每次接到父亲的电话,听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时候回来”,她都只能找各种借口推脱——工作忙,项目紧,假期要加班。她不敢告诉父亲,自己在城里过得有多累,也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早就想家了。

直到上个月,她在省台的新闻里看到家乡的报道。镜头里,傅家村的土路坑坑洼洼,破旧的土坯房错落分布,年轻人都外出务工,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被称为“空心村”。大片的土地撂荒,长满了野草,记者问村支书傅老根,村里的出路在哪里?老支书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对着镜头,语气沉重:“盼着年轻人能回来啊,盼着有人能带着大家伙儿,把日子过起来。”

那一刻,傅飞雁心里的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

她想起父亲苍老的身影,想起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追逐的蝴蝶,想起漫山遍野的茶树,想起奶奶煮的鸡蛋面的香味。

当晚,她就递交了辞职信。

同事们都劝她,说她疯了,放着好好的高薪工作不干,非要回那个穷山沟。领导找她谈话,说可以给她升职加薪,让她再考虑考虑。可傅飞雁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知道,自己属于这里。这里有她的根,有她的牵挂,有她必须回来的理由。

“爸,”傅飞雁看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父亲,他佝偻着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辞职了。”

傅老汉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过身,满脸错愕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辞职?好好的工作,咋说辞就辞了?城里的日子,不好过吗?”

“爸,我想留在老家。”傅飞雁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眼神格外坚定,“我想在老家创业,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

傅老汉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女儿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丝光亮,像星星,照亮了他黯淡的脸庞。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傅飞雁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走了。她要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父亲,守着这个家,让傅家村,让老家,焕发出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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