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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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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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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苦有喜连载

楔子:喜井会哭,苦井会笑

很多年以后,飞云还会想起那个夏夜。

她站在喜井边上,手里提着一只青花碗,碗底刻着“飞荷”两个字——那是她太姥姥的名字。井水映着月亮,像一枚被打磨了千年的银币。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六张重叠的脸:太姥姥、外婆、母亲、小姨、井明,还有她自己。

井水没有说谎。它只是把代代相传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你。

“喜井会哭,苦井会笑。”这是太姥姥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飞云当时只有七岁,她以为那是老人糊涂了。直到她二十五岁这一年,喜井真的哭了——井壁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青苔往下淌,像一张苍老的脸在流泪。

而苦井,笑了。笑声是从井底传来的,先是低沉的呜咽,然后是咕噜咕噜的水泡,最后变成一阵清亮的回响,像有人在井底敲了一口铜钟。

那天,飞云刚从北京回来。她辞掉了美术馆的工作,拖着一只裂了轮子的行李箱,站在双井镇的老街口。她看见井明站在苦井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一卷建筑图纸。他的后背比六年前更宽了,肩膀却更瘦了。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你回来了。”

飞云“看见”了他身上的颜色:靛蓝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却在最深处藏着一点点暖金。那是苦,也是喜。是她六年来没有见过、也不敢再见的东西。

“嗯,我回来了。”她说。

井明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苦井的倒影,也有喜井的月光。他说:“他们要把井拆了。九十天的期限。我们只剩九十天的期限。”

飞云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把手伸进喜井的水里。水是温的,像握着一只熟睡的手。她忽然想起太姥姥的话:井水是有记忆的。你喝下的每一口,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某一段故事。

“那就——”她慢慢地说,像在把每一个字从水底捞出来,“在第九十一天,让这口井自己决定,它要不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井明笑了。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笑。飞云看见那一点点暖金从靛蓝色的深处浮上来,像日出时海面裂开的第一道光。

远处,推土机的引擎已经轰鸣了三天。古镇的霓虹灯招牌在夜空中闪烁:“苦喜井主题乐园·欢迎光临”。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街角,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破碎而清晰:“……对,两大家族,一口井,够了。情绪消费,是下一个风口。”

飞云站起身,把青花碗贴在胸口。碗底的“飞荷”两个字硌着她的肋骨,像一枚埋在骨头里的印章。

她不知道,此刻在井家老宅的阁楼里,一只尘封了四十七年的檀木箱正在被打开。箱子里有一本泛黄的账本,账本的第一页写着:“民国三十六年,飞井两氏,欠苦喜井一笔人命债。”

而账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空白页上,只压着一根女人的白发。

这是故事的开始。也是两个家族,六代同堂,最后一次朝拜的前奏。

喜井会哭。因为它知道,有人终于要来看清它隐藏了百年的秘密。

苦井会笑。因为它知道,所有的秘密,终将回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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