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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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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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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苦有喜》连载

第一章 喜井与苦井

高铁穿过第十二个隧道时,飞云又开始数自己的肋骨。

不是左边,是右边。从锁骨往下,第三根。她用右手食指轻轻按压那块突出的骨头,一下,两下,三下。这个动作她从七岁做到二十五岁,每次焦虑都会像被按下的开关一样自动启动。外婆飞兰说她小时候被开水烫过右手,所以长大后会“摸东西确认还活着”。飞云觉得不完全对。她摸的不是东西,是边界——身体里最硬的那根骨头,是她能掌控的最小领土。

窗外掠过一片油菜田,黄得像有人把一桶颜料打翻在土地上。飞云闭上眼睛,听见广播里报出“双井镇”三个字。她的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井口推下去一块石头。

她拖着行李箱下站台,轮子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发出垂死的呻吟。低头看,右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塑料骨架。这只箱子跟了她六年,从北京的美术馆到出租屋,从急诊室到面试现场,它从来没坏过。偏偏在回到双井镇的第一分钟,它决定退休。

“箱子也嫌这地方苦。”她自言自语。

站台上没什么人。一个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在远处拖地,拖布划过地面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夏天死在水沟里的蝉。飞云把箱子提到肩上,帆布包斜挎在胸前,走出闸机。热浪迎面扑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炸油条的烟气、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甜里发苦,像放了太多糖的中药。

她站住,深吸一口气。

是喜井水的味道。

她六岁那年,太姥姥飞荷还活着,每天清晨用一只木桶从喜井里打水,烧开了给她洗脸。太姥姥说,喜井水洗过的脸,一辈子都不会长斑。飞云后来在北京花了三千块买淡斑精华,才想起太姥姥这句话。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命运就像一个特别会算账的会计,你欠它的,它早晚用另一种货币收回去。

老街比她想象的更窄。两边的骑楼被刷成了统一的米黄色,招牌换成了仿古木匾,匾上写着“非遗手作”“运河记忆”“苦喜井文创”。她才离开三年,这条街已经不认识她了。或者说,它换了一张脸,正在努力讨好那些不会回来的游客。

“飞飞?”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飞云回头,看见豆腐店的老板娘金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抹布。金姐比去年胖了,围裙上的油渍从胸口蔓延到腰际,像一张陈年的地图。

“金姐。”飞云扯出一个笑。

“我的天,真是你!你妈说你这两天回来,我还不信。你咋瘦了这么多?城里头吃不饱啊?”金姐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捏了捏飞云的胳膊,“皮包骨了。回来好,回来你妈给你补补。”

“嗯,回来待一阵。”

“待一阵?你可别骗我。你小姨飞雨昨天回来,开大奔,穿貂,说要搞什么民宿开发。你妈在店里哭了一下午,说飞家要散伙了。你回来得正好,劝劝你小姨,那井是随便能动的吗?动了井,双井镇还是双井镇吗?”

飞云的笑容僵在脸上。

“开发?”

“你还不知道啊?”金姐压低声音,但压不彻底,还是像广播一样,“三个月前就来了。说要建什么‘苦喜井主题乐园’,把我们这条街全拆了。你飞家的院子、井家的院子,首当其冲。今天镇长还来开了会,说给九十天,九十天不签字,就强制执行。啧啧,你说这叫什么世道?”

飞云没有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动作——数肋骨。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按住右边第三根肋骨。骨头还在。世界还在。但她的世界正在裂开一道缝。

“金姐,我先回家。”她说。

“回什么家?你先看井去!”金姐拉住她,“井明在那边呢。早上六点就在了,跟个桩子似的站着。你们俩……六年没见了是吧?”

飞云的手指在肋骨上停住。

井明。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含了六年的糖,已经化了,但甜味还在舌根。她以为回到双井镇会最先闻到喜井水的味道,最先听见母亲的唠叨,最先看见外婆的凤冠。她没想到,最先撞进她耳朵的,是金姐嘴里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我不去了。”她说。

“你不去?井都要没了你不去?”金姐瞪大眼睛,“飞云,你这孩子,从小就轴。你们“两个人”的事,犯不着跟井过不去。井是无辜的。”

飞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词。她只能拖着那只裂了轮子的箱子,朝喜井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井,空气越湿润。那种甜苦交织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飞云知道,那是喜井在蒸发。井水里有千百年的树叶、虫尸、秘密和眼泪,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双井镇人才能辨认的气味。外地人来了,会说“好香”。只有飞云这种从小喝它长大的人,才闻得出香底下的苦。

她拐过最后一条街,看见喜井了。

井还是那口井。青石井栏被几代人的绳索磨出深深的沟槽,井壁上爬满青苔,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井边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影落在井台上,碎成一地铜钱。但井台周围多了一些东西:黄色的警戒线、蓝色的施工围挡、还有一块立在树下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画着两个卡通人物,一个叫“喜喜”,一个叫“苦苦”。他们手拉着手,站在一口彩色的大井旁边,身后是摩天轮和过山车。广告语用加粗字体写着:“苦喜井主题乐园——喝一口井水,甜一辈子!”

飞云盯着那个广告牌看了很久。她觉得“喜喜”和“苦苦”的笑容特别眼熟,像在哪里见过。然后她想起来,那是她小时候在太姥姥的青花碗上见过的图案。碗底的两个小人,也是手拉手,也是笑。只是那时他们不叫“喜喜”和“苦苦”,太姥姥说,他们叫“飞”和“井”。

“你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井台后面传来。飞云转过身,看见井明从苦井的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水桶,桶沿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毛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黑的小臂。他的头发比六年前短了,鬓角有一点白,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飞云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看”。

她看见他身上的颜色了。靛蓝色,像深海,像雨前的天空,像小时候发烧时眼前出现的重影。那种蓝色从脚底漫上来,包裹住他的腿、腰、胸口,一直爬到脖子。但在靛蓝色的最深处,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团暖金色。那金色很弱,很倔强,像暴风雨里不肯熄灭的烛火。

苦。喜。

六年来,她第一次同时看见这两种颜色在一个人身上纠缠。北京的地铁里、美术馆的开幕酒会上、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她见过无数人,无数种颜色。红的欲望,灰的疲惫,黑的绝望,白的麻木。但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组合——苦里埋着喜,喜里泡着苦,像一口井同时涌出两种水。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平静。

井明把水桶放在井台上,直起身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裂了轮子的行李箱上,又滑回她眼睛。他笑了一下,很浅,左边眼睛眯得比右边小一点,还是六年前的样子。

“箱子坏了。”他说。

“嗯。刚好不想带回去了。”

“北京的东西都不要了?”

“要的还在。不要的,扔了。”

两人站在井台两边,中间隔着三十七步的距离。那是喜井到苦井的距离。飞云忽然意识到,这三十七步她走了无数次。小时候从喜井跑到苦井,给井明送一块外婆蒸的桂花糕;少年时从苦井跑到喜井,逃避母亲关于“不要和井家孩子玩”的唠叨;十九岁那年,她在这三十七步之间第一次牵了井明的手。而现在,她二十五岁,他二十八岁,他们中间隔着六年、两个家族、一口即将被拆掉的井。

“飞云。”井明叫她的名字。不是“飞飞”,不是“云儿”,就是“飞云”。六年前的他也是这么叫的。最后一次叫,是在火车站。他说:“飞云,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她当时回了什么?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拖着箱子进了检票口。她以为他会追上来。他没有。

“他们要把井拆了。”井明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九十天。镇长今天开的会。九十天之内,要么两大家族完成百年井约的朝拜仪式,证明这双井是文化遗产;要么签字,让开发公司进场。没有第三个选项。”

飞云走近两步。她闻到井明身上的味道:汗味、肥皂味、还有一点井水的腥甜。他的衬衫袖口磨破了,线头像老人的胡须一样支棱着。她忽然想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在北京的时候,会穿熨烫过的白衬衫,会用古龙水,会在她耳边说“云儿,我们去看展吧”。那时的他身上是松木和柑橘的味道,没有苦井水的腥甜。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三个月前。父亲开始忘事,爷爷摔了一跤,我辞了西北的活儿。”

“你一直没走。”

“没走。”他看着她,“你呢?为什么回来?”

飞云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把手伸进喜井的水里。水是温的,像握着一只熟睡的手。她看见水面下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一些细小的光点在游动——那是她的通感在作祟,把水里的矿物质看成了情绪的颜色。她闭上眼睛,让那种温热的触感从指尖爬到手腕,再爬到肩膀。

“我辞职了。”她说,“馆长说我的策展方案‘太私人化’,不适合公开展览。我就不适合给别人展览。”

“所以你回来,找适合自己的井?”

她抬头看他。井明的嘴角有一点上扬,但眼睛里还是那片靛蓝色。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她分不清。六年前她能分清他的每一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现在她不能了。时间把她最熟悉的解码器冲走了。

“你呢?”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守这口井,守了三个月,守出什么来了?”

井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纸条。黄色的,折叠成很小的一块,边缘被水泡得发软。飞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毛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民国三十六年,飞井两氏,欠苦喜井一笔人命债。”

飞云的手抖了一下。纸条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像一滴冷汗。

“哪来的?”

“苦井井壁的缝里。”井明说,“上周下雨,井壁塌了一小块。我下去清理,在石头缝里摸到的。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卷曲,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井边,一男一女。女的穿着旗袍,男的穿着长衫。他们身后是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青花碗。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飞梅。

飞云盯着那个名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飞梅。她外婆飞兰的姐姐。她只知道这个“姑姑”年轻时走了,从来没见过照片,也没听人提起过她的名字。外婆说起她时,只说“那个人”,或者“飞家的晦气”。

“她旁边那个男人,”井明的声音很轻,“是井家的。井松,我太爷爷。”

飞云猛地抬头。

“你是说——”

“我不知道。”井明打断她,“我只知道这张照片藏了至少七十年。只知道你姨婆飞梅和井松站在同一口井边。只知道今天镇长会议上,陈铎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说飞井两氏在民国三十六年共同签署过一份‘井约血誓’,两族后人必须共同承担后果。”

飞云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她想起母亲飞霞年轻时的脸,想起外婆飞兰永远低垂的眼皮,想起太姥姥飞荷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喜井会哭,苦井会笑”。她一直以为那些话是老人的胡话,是家族往事被反复咀嚼后变质的传说。现在她突然发现,那些话可能不是胡话,而是密码。

“陈铎是谁?”她问。

“开发商的项目经理。”井明朝街口看了一眼,“他来了。”

飞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男人正从街口走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男人四十二三岁,中等身材,穿着一套不合时宜的浅灰色西装,皮鞋擦得很亮,但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走到井台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转着。

“飞小姐,井先生。”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久仰。我是陈铎,‘苦喜井文旅’项目总负责。今天镇长会上没能见到飞小姐,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飞云听见了一种熟悉的频率——那种在北京画廊里,买家用高价羞辱年轻艺术家时的频率。她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陈铎身上的颜色让她往后退了一步。

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缓慢流动的黑。黑色里掺杂着一点点暗红,像凝固的血。她没有在普通人身上见过这种颜色。这种颜色不属于情绪,属于某种被精心驯化的欲望。

“飞小姐?”陈铎注意到她的后退,眉毛挑了一下,“我长得很吓人?”

“不。”飞云说,“你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陈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像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笑完之后,他把烟叼在嘴上,依然没有点燃。

“飞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我听说你有一种……特殊能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顿了顿,“我劝你,这种能力在双井镇少用。看见太多,会睡不着觉。”

井明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飞云和陈铎之间。

“陈总,”他说,“九十天还没到。按照镇长会上说的,我们有九十天。”

“当然,当然。”陈铎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今天是来送温暖的。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陈铎接过来,打开,抽出一张纸。

“这是省文旅局的批复。‘苦喜井主题乐园’列入省级重点文旅项目。这是市规划局的许可证。这是你们两家族院落的征收预公告。哦,还有这个——”他又抽出一张纸,在飞云和井明面前晃了晃,“这是民国三十六年井约血誓的公证复印件。根据这份文件,飞井两氏后人必须共同履行‘十年一拜’的义务。如果中断超过七十年,视为自动放弃双井管理权。”

飞云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和井明给她的纸条很像,但更清晰。她读完了上面的内容,手开始发凉。

“七十年?”她问。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陈铎说,“最后一次朝拜是1957年。然后你们两家就再也没一起拜过井。到今天,整整六十九年。明年就是七十年。所以镇长给你们的九十天,其实是个恩典。如果能在期限内补办一次完整的六代同堂朝拜,或许还能申请文化遗产保护。否则——”他做了一个切菜的手势,“挖掘机进场。”

井明的肩膀绷紧了。飞云看见他身上的靛蓝色加深了一度,几乎变成墨蓝。但那一小团金色没有熄灭,反而亮了一点。

“我们会拜的。”井明说。

“是吗?”陈铎的笑容没有改变,“六代同堂。飞井两氏,六十岁以上老人、十六岁以下孩童、所有在世的直系亲属,全部到场。由两家族长共同向井中投放青花碗。碗底写什么呢?写你们的秘密?写你们的罪?还是写——”他看了飞云一眼,“写你们两个孩子的那点事?”

飞云觉得脸颊发烫。不是害羞,是愤怒。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上右边第三根肋骨,用力到指节发白。

“陈总。”她说,“你知道什么叫井吗?”

陈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井不是景点,不是风口,不是情绪消费。”飞云说,“井是人的处境。你站在井口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你站在井底往上看,只能看见一小片天。但井和井是相通的。你以为你占了这口井,其实你只是占了一个洞口。真正的水,在你踩不到的地方。”

陈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

“飞小姐,你说得很好。”他说,“但推土机不听演讲。”

他转身走了。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像两条影子。走到街口时,陈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对了,飞小姐,你小姨飞雨已经签了意向书。她那份北京四合院,值不少钱。你们飞家,可能要比井家先散。”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飞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井约血誓的复印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脚下震动。不是推土机,是井水。喜井的水在井壁深处涌动,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飞云。”井明叫她。

“嗯?”

“他说的北京四合院,是真的吗?”

飞云摇摇头。她从来没听太姥姥说过什么四合院。太姥姥一辈子住在双井镇,最远只去过省城。她的全部财产就是一口井、一只碗、一顶缺了珍珠的凤冠。

“我不知道。”她说。

井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只说:“先回家吧。你母亲还在等你。”

飞云没有动。她走到喜井边,再一次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看着水底那些她无法到达的黑暗。

“井明。”她说。

“嗯。”

“如果九十天之后,井还是被拆了,怎么办?”

井明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井台上,像两个被剪下来的人形。

“那就让第九十一天成为第一。”他说。

飞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两口井,一口苦,一口喜。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他送她走的那天,眼睛里也是这两口井。只是那时候她看不懂。她以为他不爱她了。她以为他让她走,是因为厌倦。

现在她看懂了。那两口井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深到不敢让她看见井底。

“井明。”

“嗯。”

“你手机里有张照片。”她说,“我刚才看见了。你掏出纸条的时候,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那张照片,是我十九岁的样子。你为什么还留着?”

井明的表情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又停住。

飞云没有等他回答。她站起身,拖着那只裂了轮子的行李箱,朝飞家老宅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因为她不想让井明看见她脸上的颜色——那团正在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滚烫的暖金色。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自己的肋骨。一,二,三。骨头还在。心脏还在。某种比心脏更软的东西,也在。

走到老宅门口时,她停下脚步。门楣上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飞宅”两个字。她小时候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威风,像古代大户人家。现在她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它们是两个洞穴,等着她跳进去。

她推开门的瞬间,听见母亲在堂屋里喊:“飞云?是飞云回来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喜井上。井台上的青苔被清理过,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头。石头缝里,塞着一张被水浸湿的黄色纸条。纸条的一角露在外面,随风轻轻颤动。

飞云走过去,蹲下身,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云儿,别恨你母亲。她恨井家,是因为她当年太爱井杨。”

飞云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抬头看向堂屋,母亲飞霞正站在门口,围裙上别着一排大头针,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惊喜、恐惧、还有一丝飞云读不懂的歉意。

“妈。”飞云的声音很轻,“太姥姥的凤冠,缺的那颗珍珠,是不是你拿走的?”

母亲的脸色变了。剪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院子里的喜井,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井壁上的水珠开始往下淌,像一张苍老的脸,终于流下了眼泪。

喜井会哭。飞云想。太姥姥没有骗她。

而她还不知道,此刻在井家老宅的阁楼里,井明正打开那只尘封了四十七年的檀木箱。箱子里除了账本,还有一只青花碗。碗底刻着的名字,不是“井松”,而是“飞梅”。

飞云和井明之间,相隔三十七步。三十七步,六十九年,一口井的沉默。而在那口井的深处,苦与喜的水,正在第一次尝试重新连通。

飞霖最早举着自拍杆在镇上拍vlog,是被老人们赶出来的。老井老嬷拄拐敲她镜头:"井不是给你们热闹的。"飞霖嘻嘻笑,把那段"被赶"剪成了开头,配字"一座镇,一口井,一群不肯被拍的人"。那条视频,后来成了守井基金的第一笔流量。

陈铎第一次踩进双井镇,是四月的一个清晨。他穿着假走的步,像游客,却在三十七步之间来回量了四趟——喜井到苦井,他数得比谁都准。巷口卖早点的婆婆瞥了他一眼,嘟囔:"生人,脚底没根。"他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那句"没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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