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深处的国家记忆——评《荒火燎原》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上,北大荒始终是一个需要被反复书写的坐标。它不仅是一片地理意义上的黑土地,更是几代人精神与肉体双重垦殖的疆场。扈金荣的长篇小说《荒火燎原》,作为“北大荒三部曲”的开卷之作,以沉雄苍凉的笔触,将这一题材推向了新的史诗高度。
作品从1947年复转军人开垦北大荒的起点切入,以赵山河一家三代人为轴心,展开了长达二十一年的命运长卷。但作者并未停留于“拓荒史”的线性铺陈,而是以极具现代感的叙事策略——开篇即从1968年“盲父交棒”的瞬间倒叙——让历史的重量在回望中层层炸裂。这种结构上的匠心,使得“荒火”不仅是一场烧荒之火,更是一代人灵魂的熔炉。
尤为可贵的是,作品跳脱了传统“征服叙事”的窠臼,将“确保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这一时代命题,落地为赵家三代人对每一粒种子的生死守护。1951年的蝗灾、白桦林下秘密保存的杂交麦种、以及赵山河最终为抢救育种笔记而双目失明的悲剧性高潮,共同构成了一个深刻的生态隐喻:人对土地的每一次进犯,都必将遭遇土地的回应;而真正的拓荒精神,不在于“战胜”,而在于“倾听”与“守护”。这一主题升维,恰与历年中央一号文件对“黑土地保护”与“粮食安全”的战略擘画形成了深层的文学呼应——为“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提供了有血有肉的时代注脚。
而贯穿整部作品的精神血脉,正是“艰苦奋斗、勇于开拓、顾全大局、无私奉献”的北大荒精神。赵山河在零下四十二度的人拉犁中磨穿肩膀,在撤职下放马号时仍偷偷为试验田施肥,在极寒中摔碎那碗救命的麦粥只为“一粒都不能动”——这些细节所承载的,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一代拓荒者将个体命运彻底交付给国家粮仓的集体人格。当赵山河最终双目失明、将锄头交给儿子时,他说出的那句“地心里有光”,正是北大荒精神最朴素也最耀眼的文学表达。
在人物塑造上,作者摒弃了“高大全”的惯性。赵山河的固执与柔软、贺金戈的狂热与幻灭、孙韧秋在灶台与试验田之间的双重坚守,皆突破了时代叙事的脸谱化陷阱。尤其是贺金戈这一“信仰错付的悲剧对手”,其最终在批斗会上攥着死蝗虫倒下的场景,堪称近年来革命历史题材中少见的复杂人性标本。
《荒火燎原》告诉我们:北大荒的史诗,从来不是征服者的凯歌,而是人与地、人与时代、人与自我之间漫长而疼痛的对话。它让“北大荒精神”从纪念馆的展板上走下来,重新回到冻土、麦芒和火焰之中,成为有体温、有呼吸的生命叙事。这部作品为中国农业现代化进程留下一部有体温的备忘录,也为“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提交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