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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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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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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之南连载

时间是一个行者。

它不疾不徐,从南山走到北水,从青丝走到白头,从一个人的出生走到另一个人的死亡。它走过的地方,山川改貌,河流变道,但总有一些东西不肯变——比如一座祠堂门额上被凿去又重刻的三个字,比如一首花儿歌里被禁了又复兴的一句调子,比如一个人跪在地上捧起黄土时,指缝里漏下的那一线阳光。

这本书记录的,是一个家族八十余年的行走。

故事的起点,在甘肃西原高山村。那里的人信家神。家神不是玉帝,不是菩萨,是本族之上德行卓著或功业特殊之人,死后羽化登仙,受后人供奉于祠堂。祠堂里有石像,石像旁有族谱,族谱上写着一整个家族的来路与去路。张家祠堂里的石像叫"青马卦英",传了三代,守了三代。猎户张全忠的祖父从南山背下这尊石像,父亲在祠堂门槛上刻下"耕读第"三个字,到他这一代,三代单传的诅咒如影随形。

民国某年腊月,风水先生路过高山村。他仙风道骨,不取钱财,不吃饭,只在祠堂前站了片刻,便指出旧祠堂压在了一处"有碍子孙"的脉上。他给出破解之法:移花接木,择吉日迁祠。全忠依言行事,八月初八同日完成成婚、迁祠、庆生三礼。然而风水先生临走时留下一句话:"福祸相依,喜极生悲。"当夜,长子德福降生,张父却被倒塌的墙体砸死,次子德贵紧随其后出生。一喜二丧,福祸同根。几年后,全忠之妻小翠噩梦缠身,白衣鬼夜夜索命,终口吐鲜血而亡。全忠未再续弦,独养二子,授德福猎术,传德贵铁艺。

然乱世不由人。一个雪夜,马帮夜袭高山村。全忠持猎枪守护家园,怒斥匪首,被乱刀砍死。长工王高以身挡枪,血溅祠堂。老黄狗被砍头示众。德福德贵兄弟入山打猎归来,面对满地废墟,跪地痛哭。他们安葬了父亲与王高,踏上了南迁之路。黄河渡口,兄弟失散于洪流之中。德贵被冲至南岸,被老猎户收养,在陇南山区扎根务农;德福则被下游老妇人救起,后被匪帮收留,一生未能与兄长相认。

这是 对面不识的悲剧:德贵不知弟弟在匪帮中,德福不知路过的村庄就是兄长的家,程文武不知围歼的匪首正是童年旧友德福。人在命运中"不知道",比"知道"更痛——因为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但我写的不是一部苦难史。我写的是"守"。

全忠守住了祠堂,用命守。德福在匪帮中守住"三不抢"的底线,用匪的身份守善。德贵夺枪走火护田,用农民的卑微守地。德贵收养德福遗孤张平安,视如己出,在"耕读第"门额下将其养大。张平安在废墟上重刻门额,用断裂后的重建守文化。何花被迫嫁黄三,心属平安,守身如玉十余年,用身体的囚禁守心的自由。黄秀才绝食三日而亡,用"为天地立心"的最后一口气守读书人的气节。

尊严不是反抗,而是"守住"。哪怕守住的只是一块门额、一本书、一首歌、一个承诺。

"在山之南",南山是祖籍高山村,是根之所在。"在水之北",北水是黄河,是命运的门槛。人在山水之间,既不在南也不在北,永远在迁徙与归根之间。这就是西北人的宿命,也是所有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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