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高山村,天黑得早。
申时刚过,太阳就沉到祁连山后面去了。山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西边慢慢铺过来,把村子罩住。窑洞里的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张山河蹲在窑洞门口的台阶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被西北风沙打磨了五十年的脸。他的脸像一块老树皮,沟壑纵横,但眼睛还亮——猎户的眼睛都要亮,不然晚上看不见猎物,白天也看不见路。
窑洞里,张氏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的浆水面咕嘟咕嘟响着,酸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窑洞里烧炕的柴火气,形成一种让人踏实的气味。德贵四岁了,趴在炕沿上,拿一根柴火棍在炕席上划来划去。德福才两岁,被张氏用一块粗布裹在怀里,吮着手指头,眼睛跟着灶膛里的火苗转。
"爹,吃饭。"张氏在窑洞里喊。
张山河没动。他还在看天。西北的腊月天,星星出来得早,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盐。他看了几十年这样的天,但今天晚上,他觉得天有点不一样。他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浆水面的酸香,不是旱烟的辛辣,是一种腥甜腥甜的味道,像牲口棚里的血混着雪。
"山河,吃饭!"张氏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高了些。
张山河把烟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起身进了窑洞。窑洞不深,但暖和。灶台、炕、一口装粮食的缸、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就是全部家当。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请人写的"耕读第"三个字——张家祖上出过秀才,后来败了,但这三个字没丢过。能种地就饿不死,能念书就不会让人骑在头上拉屎。这是张山河他爹说的话,张山河记了一辈子。
"爹,俺饿。"德贵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张山河摸了摸儿子的头。德贵的头发硬,像猪鬃,一摸就扎手。这小子从小就跟别家的孩子不一样,不哭不闹,但心里有主意。张山河知道,这小子将来是个能扛事的人。
"吃。"张山河端起碗,呼噜呼噜喝浆水面。浆水面是天水那边的吃法,酸汤煮面条,搁点土豆片子,再滴两滴油泼辣子。穷日子里,这是最暖身子的饭。
德福在张氏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张氏把娃往炕里头放了放,拿被子角盖住脚。她看了张山河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咋了?"张山河问。
"今儿个……后山的老狼叫了一宿。"张氏低声说,"听着……不太对。"
张山河没接话。他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老狼叫不算稀罕事,但张氏说得对,今儿个是有点不太对。不光老狼叫,村子里的狗也都没叫——平时这时候,村里的狗该成群结队地吠了,今儿个却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睡吧。"张山河说,"明儿个还要上山套兔子。"
张氏吹了灯。窑洞里黑下来,只有灶膛里还剩一点暗红的炭火,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里眨眼睛。
张山河没睡着。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西北的风冬天刮起来像鬼叫,呜——呜——的,从窑洞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哨音。但今天晚上的风里头,好像还夹着别的声音。马蹄声?不对,这地方冬天没人骑马出山。脚步声?也不对,雪这么厚,走起来该是咯吱咯吱的。
他翻了个身,眼睛盯着窑洞顶。窑洞顶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颤动。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赶上一回好日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张山河觉得自己这辈子算赶上好日子了——有地种,有枪打,有两个儿子,门额上还有"耕读第"三个字。虽然穷,但不丢人。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是远处炸了一个炮仗。张山河猛地坐起来。
"咋了?"张氏也醒了,声音发颤。
张山河没说话。他下了炕,从炕洞底下摸出他的猎枪。那是一杆老步枪,锈迹斑斑,但还能用。他爹传下来的,他爹的爹也用过。张家三代猎户,靠这杆枪吃饭,也靠这杆枪保家。
"带着娃,去地窖。"张山河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张氏没问为什么。她抱起德福,拽着德贵的手,就往窑洞后头走。窑洞后头有个地窖,是夏天存洋芋和白菜的地方,冬天空着,但里头闷,能藏人。
张山河提着枪,走到窑洞门口。他掀开棉门帘的一角,往外看。
雪还在下。村子里的油灯一盏一盏灭了——不是人吹的,是被风吹的,或者被什么东西扑灭的。张山河看见村东头王家的窑洞门口,有黑影在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手里举着东西,在雪光里一闪一闪的。
是刀。
张山河的手抖了一下。他当了三十年猎户,杀过狼、杀过豹子,但没见过这场面。他想起去年在镇上听人说的话——"马家军的散兵,在兰州那边杀了人,往山里跑了。"
他回头看了地窖的方向一眼。张氏已经把两个孩子藏进去了,地窖的盖板合上了一半,露着一条缝。张氏的眼睛在缝里头,黑亮黑亮的,看着他。
张山河没说话。他提起枪,走出了窑洞。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枪管上。他一步一步往村子中央走。村子中央是祠堂,祠堂里供着家神"青马卦英"的石像。那石像是张家祖上从南山背下来的,背了三代人,传了三代人。张山河小时候,他爹就教他:家神在,根就在。家神没了,人就没了根,没了根的人,不如死了。
他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群人。他们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马刀。领头的人骑在一匹黑马上,马的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把雪地踩出一串深坑。
"爷们,"张山河把枪横在胸前,声音在风里头抖,"这是高山村,没财没粮,只有几杆猎枪。你们要啥,拿去,别伤人。"
黑马上的男人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张山河,像在看一只蚂蚁。然后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马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张山河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时候,他听见地窖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是张氏的声音,被风撕碎了,断断续续的。他不知道德贵和德福听没听见这声枪响,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见自己女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