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8年11月的平西,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永定河畔的官道上,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正沿着河岸缓缓行进。
为首的军官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那马通体枣红,四蹄雪白,走起路来昂首阔步,蹄铁敲击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上的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皇协军的尉官军服穿得笔挺,腰间挂着一柄日军指挥刀,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皮制的枪套里,憋着一把俗称"王八盒子"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如果硬要说这支皇协军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们的军容。跟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警备队、保安队比起来,这二十多人的队伍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所有人都是清一色的三八大盖,枪身擦得锃亮,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明晃晃地闪着寒光。头上戴着的狗皮帽子虽然样式各异,但每一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官道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摇曳,远处永定河的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军官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那左臂上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是去年在老爷庙与日军一个军曹拼刺时留下的。
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皇协军少尉",实际上是晋察冀军区直属的平西游击大队大队长吴逸。而他身后的这二十多人,是从各中队抽调出来的身手最好、战斗素质最稳的老兵。
队伍中间,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牵着马缰,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的吴逸。这是侦察班班长老罗,今年三十一岁,参加过马尚德同志领导的确山起义,是这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战士之一。
"大队长,"老罗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前面三里地就是青龙集的地界了。"
吴逸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灰蒙蒙的屋脊上——青龙集,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却因为最近来了一批"新装备"而成了他的目标。
三辆自行车,八支三八式短步枪。在吴逸看来,这些装备落在那帮只会欺负老百姓的伪警察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马腿间穿过。吴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趾高气扬的皇协军军官。但他的思绪,却在这片刻的宁静中飘回了很远的地方。
二
1918年,吴逸出生在汉口的码头。那时的汉口,长江和汉水交汇,码头上终日弥漫着江水、鱼腥和煤烟混合的气味。他的父亲是码头上的一名扁担工人,靠着一副铁打的肩膀,在跳板与货船之间讨生活。
1922年,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一年,吴逸四岁,还不太明白"共产党"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伤,但眼睛里却闪着光。父亲参加过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也支援过北伐战争,在收复汉口英租界的战斗中,他扛着扁担冲在最前面。
因为在扁担工人当中有着相当高的威望,父亲被推选为汉口扁担工会委员长。那时候,小小的吴逸常常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父亲被工人们簇拥着,听他用浓重的黄陂口音讲述那些"工人要当家做主"的道理。
1927年7月15日,汪精卫集团发动反革命政变。那一天,汉口的天空阴沉得像是压在人的头顶上。本来有机会撤出的父亲,为了保护工友们安全转移,用自己手里的马牌撸子与追击的湘军展开了枪战。
吴逸后来听逃出来的工友说,父亲身中六弹,仍然靠在墙角继续射击,直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光。但湘军那些人还是不肯罢休——他们把父亲的脑袋砍了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尸体则被沉入了滚滚长江。
那一年,吴逸九岁。
母亲是在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她最先参加城市妇女运动,后来进入毛泽东所长创办的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1927年5月,母亲跟着农讲所学生军前往麻城平定红枪会叛乱,背着驳壳枪穿梭在枪林弹雨中。715反革命政变以后,母亲回到家乡黄陂县,担任黄陂县妇委书记。
黄麻起义的那个夜晚,母亲组织担架队抢救伤员。吴逸记得那天夜里枪声格外密集,母亲把他托付给邻居,自己提着驳壳枪就冲出了门。天亮时分,有人捎来口信——母亲在抢救伤员的时候,被白匪军的子弹击中,牺牲在阵地上。
短短几个月,九岁的吴逸失去了双亲。
鄂东军的副总指挥吴光浩,在率领七十二勇士突围的时候,看见了蜷缩在墙角的这个孩子。他想着这个孩子有着革命的骨血,不能让他落在白匪手里。于是,在枪林弹雨中,吴光浩把吴逸一把抱上马背,带着他一起上了木兰山。
虽然当时只有九岁,但吴逸很快就成了七十二勇士的开心果。他帮叔叔们洗绷带,上山采草药,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吹号。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战术,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军号一吹,所有的叔叔们都精神抖擞,仿佛那号声里有着无穷的力量。
于是,九岁的吴逸成了司号员。
1929年,吴光浩副总指挥牺牲后,他所在的部队编入徐向前师长的队伍。徐师长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鬼,继续吹你的号,让敌人听听咱们红军的威风。"
黄安战役、商潢战役、苏家埠战役,吴逸利用自己年龄小而且不被重视的特点,多次化妆成乞丐,混进国民党军队的阵地。他套取口令,侦查碉堡所在地,摸清机枪火力的布置以及兵力情况,为部队的胜利提供了可靠的情报保证。
商潢战役胜利那天,陈赓师长把他叫到跟前,开玩笑地说:"你小子是胜利的第一功。你小子不如跟我一起到上海干特科工作得了!"
说完,陈师长解下自己腰间的花口撸子,郑重地放在吴逸手里:"拿着,这是奖励你的。从今往后,你也是有枪的革命战士了。"
那是吴逸人生的第一把枪。
1932年的霍邱保卫战,已经是司号员兼通讯员的吴逸,用陈师长赠送的花口撸子,在阵地上打死了四个白匪军,缴获了一匹骡子、三支步枪外加一挺花机关。当时旷军长正好路过,看着这个瘦小的战士,连连赞叹:"你小子简直是孤胆英雄!"
1932年红四方面军主力西征,吴逸所在部队在转移途中被国民党军截断。他成为红二十七军的成员,被提拔为通讯班的副班长。红二十七军归建以后重组的红二十五军,吴逸被调任省委特务大队警卫分队,担任鄂皖省委书记沈泽民的警卫员。
沈泽民书记病逝以后,吴逸回到红二十五军,成为特务连的班长。1934年,程子华同志奉中央之命来到鄂豫皖传达指示,红二十五军以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名义开始了转移。吴逸从侦察班班长做起,历任副排长、排长。
但在泾川转移的时候,他目睹了政委吴焕先的牺牲。那一幕至今刻在他的脑海里——吴焕先为了掩护部队突围,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吴逸一度深深地自责,他认为是自己这个特务连的排长没有尽到职责。可是徐军长和程政委找到他,告诉他:"你没有失职,焕先同志的牺牲是为了革命,你要带着他的那份继续战斗。"
1935年,红二十五军到达陕北,与陕北红军在永平镇会师。部队整编为红十五军团,吴逸被分配到刘志丹副军团长身边,担任警卫连副连长。
但是陕北肃反的扩大化,让刘志丹副军团长蒙冤被抓。吴逸年轻气盛,直接找到保卫局去理论。朱理治被他气得拍桌子,在保卫局坐镇的红二十五军政治部主任戴季英冷冷地告诉他:"记住你的身份和你的立场,不要躺这趟浑水!"
不久,红十五军团与中央红军在吴起镇会师。吴逸在吴起镇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毛主席。因为母亲过去就多次告诉他,农讲所里面的毛所长真是农民的贴心人。所以当那个身材高大、穿着打满补丁的军装的人向他伸出手时,吴逸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毛主席在视察红十五军团后勤部门所在地瓦窑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二百多名被捆绑的人,这些人虽然身着红军军装,但没有领章。毛主席问到徐海东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徐军长回答:"这都是被戴了帽子的同志,有些同志都已经被下达处以极刑,但是我们不忍心,所以就把他们捆到了陕北。"
主席说:"海东同志,现在我来做个主,你把这些同志们都放了。"
徐军长立马下令放人。吴逸第一个冲上去,用自己的刺刀割开了那些同志身上的绳子。
毛主席向那些被冤枉的同志鞠躬说道:"同志们,你们受苦了,我代表党中央向你们致歉。"
就这一瞬间,吴逸的内心震撼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党的领袖,会向普通战士鞠躬道歉。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跟着共产党走下去的决心。
1936年红军东征,吴逸带着十二名突击队员,驾驶羊皮筏子渡过黄河。他们用六枚巩造手榴弹,炸掉了阎锡山河防工事的四个碉堡,带着突击队员俘获了五十多名民团成员。但是东征之战最后阶段,刘志丹副军团长的牺牲,让他至今想起来心口都是疼的。
紧接着的西征之战中,在山城堡,中央军第七十八师师长丁德隆依靠通讯系统组织起强大的火力网。吴逸再次带着突击队,剪断电话线,干掉通讯兵,顺着电话线摸到了第七十八师师部,俘虏了"丁德隆"。
当这位"丁师长"被押到西方野战军司令部的时候,才知道这位"丁师长"是假的——原来,红一军团的左权军团长跟这位丁师长是黄埔军校同学,真正的丁德隆在混乱中让副官穿上了自己的少将军服,自己则身着士兵服跑了。
吴逸气得大骂:"丁德隆没有军人骨气!"
山城堡之战以后,吴逸进入红军大学学习。那是他第一次系统地学习革命理论,如饥似渴地阅读马列著作,聆听中央领导同志的讲课。他渐渐明白,革命不仅仅是冲锋陷阵,更需要理论的武装。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吴逸担任115师特务营排长。在老爷庙争夺战中,他用大刀先后砍死了四个鬼子。在对阵第五个鬼子的时候,左臂被日军一个军曹的刺刀割伤,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但吴逸没有退缩,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活劈了那个小鬼子。
战后总结会上,吴逸说得很清楚:"这些鬼子死硬死硬的,比过去打国民党军队难多了。但是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鬼子的枪法不赖,这个要承认,不然战场上要触霉头。"
1937年底,根据中央军委和八路军总部的战略要求,115师进行战略方向划分,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林聂分家"。两位首长都想要吴逸这个能打仗的排长。经过罗荣桓政委的协调,吴逸去了晋察冀根据地。
1938年3月,因为冀东大起义,八路军派遣宋邓部队前去接应。同时为了稳定平西,聂司令员要吴逸带领两个班挺进平西。
就这短短八个月,吴逸的部队发展到四百六十多人,而且建立了几个乡镇的游击区。
三
"大队长,有情况。"
老罗的声音把吴逸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微微侧头,看见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一队穿着黑色警服的人影,大约七八个,正懒洋洋地靠在路边抽烟。
吴逸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缰绳,身后的队伍也立刻调整了步伐,刺刀在阳光下闪了闪。
那是青龙集外围的巡逻队。
老罗快步上前,牵住吴逸的马缰,压低声音道:"大队长,我来应付。"
吴逸微微颔首,把身子在马背上挺得更直了些,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巡逻队的人看见这支队伍,先是一愣。等看清了吴逸身上的尉官军服和腰间那把明晃晃的日军指挥刀,又看见后面二十多人清一色的三八大盖和明晃晃的刺刀,领头的警长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太君,哦不,长官,您这是……"
老罗上前一步,满脸络腮胡子配上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不怒自威。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对这些汉奸伪军道:"老子是佐藤特务队的,骑马的这位是代表佐藤太君来巡查的吴排长。你他妈敢坏了皇军的大事,老子毙了你!"
"佐藤特务队"五个字一出口,那警长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去年佐藤中尉在宛平县视察的时候,因为不满意宛平的情况,直接给了县特务机关长黑藤少佐两嘴巴子。佐藤中尉的那个眼神,至今让这些汉奸想起来都害怕。而且当时佐藤中尉说了一句话,在平西的汉奸圈子里广为流传——"佐藤特务队之所以效率高,是因为我们不在乎杀人。凡是对皇军有异心的,凡是对皇军不忠的,凡是有嫌疑的,都属于可以处置的对象。"
警察署署长后来才了解到,别看黑藤太君是少佐,但这位佐藤中尉就相当于钦差大臣。到了关键时刻,黑藤太君就会把自己甩出去当替罪羊。
所以,当吴逸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青龙集警察所门口的时候,所长刘大麻子已经毕恭毕敬地在那里等着了。这个满脸麻子的胖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警服,帽子歪戴在头上,看见吴逸的瞬间,腿都吓软了,差点没跪下去。
吴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刘所长,"吴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听说你们这里来了批新装备?"
"是是是,"刘大麻子点头如捣蒜,"三辆自行车,八支三八短,刚到的,还没捂热乎呢……"
"带路。"吴逸淡淡地说。
刘大麻子连忙转身,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吴逸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战士,手按在指挥刀的刀柄上,大步流星地跟了进去。老罗带着几名战士紧随其后,剩下的人则"配合地"在院子四周"警戒"——实际上是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警察所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刘大麻子一边走一边擦汗,嘴里不停地说着恭维话。吴逸懒得听他啰嗦,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装备在哪儿?"吴逸问。
"在后院库房,我这就带您去……"
话没说完,老罗一个眼神,几名战士已经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刘大麻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其他几个警察听见动静,刚想伸手摸枪,就被明晃晃的刺刀顶住了喉咙。
整个战斗下来还不到五分钟。
吴逸这才摘下军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刘大麻子,淡淡地说:"刘大麻子,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佐藤特务队。老子是八路军平西游击队,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吴逸。"
刘麻子和那些警察一听,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皇军要通缉的要犯,顿时吓得尿了裤子。刘大麻子裤裆里湿了一片,瘫在地上直哆嗦。
"吴……吴司令,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吴逸懒得理他,转身对战士们说:"搜!"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很快,整个战果统计出来了——从警察局共搜出长短枪二十八支,其中三辆自行车,一匹军马,一匹骡子,还有几只新到的三八短枪,子弹将近两千发,还有五六百银元。
吴逸下令把这些伪警察都捆了,扔在库房里。他找了一张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留在刘大麻子的办公桌上。
"把这些装备都带上,"吴逸翻身上马,"咱们走。"
临走前,他回头对瘫在地上的刘大麻子说:"刘大麻子,回去给宛平县守备队武藏中队长带个话,就说吴逸感谢他的物资,这些物资都被我征用了。将来我会还他的——用子弹还。"
说完,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起四蹄,沿着永定河畔的官道疾驰而去。身后的战士们推着自行车,牵着骡马,扛着新缴获的枪支,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赶集。
寒风在耳边呼啸,但吴逸的心里是热的。这一仗打得漂亮,不费一枪一弹,就缴获了这么多装备。但当他想到回到驻地后要面对的那些事情,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四
当战士们还在胜利的喜悦中的时候,吴逸带着人员回到了驻地。
平西游击大队的驻地设在一个叫柳林庄的村子里,背靠大山,面对永定河支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村子里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穷苦农民。自从吴逸的队伍来了以后,这里就成了平西地区最热闹的"根据地"。
但吴逸最头疼的事情,也随着他的归来而来了。
"吴司令!吴司令!"
还没进村子,村口就围上来一群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后生。他们看见吴逸,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吴司令,我家的牛丢了,这牛是我家的命根子啊!"
"吴司令,王家婆婆和媳妇又闹起来了,您得给评评理!"
"吴司令,老刘家和老郑家为土地纠纷,都快动刀子了!"
吴逸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通信员,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乡亲们,乡亲们,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他一边往村里走,一边听乡亲们诉说各自的难处。短短八个月,吴逸的队伍从两个班发展到四百六十多人,而且建立了几个乡的游击区。所以现在吴逸代理游击区的党工委书记,还有大队的党委书记兼政委,民政工作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群众背后都称呼他为"吴司令"。因为在老百姓看来,吴逸是这一代拥有人枪最多的人,自然就是司令。虽然吴逸说了多少次,有些事情该找农会的找农会,该找妇救会的找妇救会,但是在这些群众看来,只要你吴司令一发话,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些案子里面,说到底都是最基础的事情,也是最烦人的事情。但在吴逸看来,群众利益无小事。他不得不派遣人员协助处理。
最典型的就是张老汉家的牛丢了。张老汉跑来哭诉道:"吴司令,这牛是我家的命根子,这牛丢了,我老汉我也不活了!"最后是吴逸派侦察班出去,在山沟里找了整整一天,才把那头走丢的老黄牛找回来。
还有王家的婆婆和媳妇闹矛盾,为了谁多做了一顿饭、谁少洗了一件衣服,吵得不可开交。吴逸把两人叫到跟前,耐心地劝解了半天,最后让婆婆给媳妇赔了个不是,媳妇给婆婆倒了杯茶,这才算完事。
老刘家和老郑家为土地纠纷更是棘手。两家祖上的地界本来就模糊,今年春天又闹了旱灾,为了争一条水沟,差点动了刀子。吴逸带着几个战士,扛着锄头,亲自下地丈量,又找来村里的老人作证,重新划定了地界,两家这才息事宁人。
吴逸虽然多次强调自己不是司令,但群众开口一句"吴司令",闭口一句"吴司令",让他也无语了。他有时候真想对这些淳朴的乡亲们说,他只是一个八路军的大队长,不是什么"司令"。但看着乡亲们信任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柳林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吴逸坐在一间土坯房的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有部队的整训计划,有游击区的扩编报告,有群众的申诉材料,还有上级发来的指示。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大队长,"通信员小李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暖暖身子。"
吴逸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上。那是平西地区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日伪军的据点、我军的游击区、以及各条交通线。
"小李,"吴逸放下碗,"我给军区打的报告,有回音了吗?"
小李摇摇头:"还没有,通信员昨天才出发,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吴逸叹了口气。他这一肩挑的担子实在太重了——军事、政治、民政,样样都要管。部队要发展,游击区要巩固,群众的生活要照顾,日伪军的"扫荡"要防备。他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起伏的轮廓。永定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故事。
"军区啊军区,"吴逸喃喃自语,"你们倒是快点批啊……"
他知道,只有上级的批复下来,才能给他配备政委,才能正式成立游击区的各级政权,才能让他从繁杂的民政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心带兵打仗。
窗外,寒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战士们操练的口号声,那是新入伍的战士们在夜训。吴逸的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不管怎样,队伍在发展,群众在支持,革命的火种正在平西这片土地上越烧越旺。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支用秃了的铅笔,在昏黄的油灯下,继续书写着那份关于部队整编的请示报告。
窗外,永定河的水声依旧,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灵魂,唱着一首无声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