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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陕北的山连绵不绝着……
太阳快要落下山头的时候，绥德州南闫村里，家家户户脑畔上的烟囱里正冒着炊烟。风悄悄吹来，烟忽地一闪，烟雾很快弥漫开，新冒出来的烟在淡淡烟雾里缭绕着……
有些人家的院子里还晾晒着蓝色或黑色的粗布衣裳，坡底下娃娃们正追跑着，嬉闹声飘了半道村。
一个系着蓝围裙的小脚婆姨颠颠地走到硷畔上，寻着嬉闹声向坡下张望着。她一手扶着猪圈石墙，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坡下大声喊：“二狗三狗，回家吃饭哩！”
话音刚落，一个后生惊惧的声音传来：“快跑啊！乱匪杀过来兰……乱匪杀来兰！快跑啊！”
嬉闹着的娃娃们愣了愣，抬头四下望了望，随即不约而同撒腿就朝村口跑去。
小脚婆姨扭头望向村口，一个身穿蓝粗布衣裳的后生正沿着村外那条大路朝着村里飞奔而来，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他甩开膀子跑着，身后不远处，一队骑着马的男子呼啸着追了过来，阵阵扬尘里，还跟上来一队步跑着的喽啰，黑压压的一片。
很快，听到喊叫声的村民纷纷跑到自家硷畔上想看个究竟。
骑马的队伍距离那后生越来越近。跑在最前面的骑马男子挥着大刀砍了过去，那后生缩了缩身子侧头一闪躲，辫子梢被轻轻削落，他往前探着身子左右闪躲、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长发披散开飞扬起来……
“啊！二狗三狗，快往回跑啊！不敢往村口跑兰！”那小脚婆姨一手抓住猪圈石墙上的一块石头，直着脖子发出凄厉的喊叫声。
那后生刚跑进村里，脚底下一绊，踉跄着倒下去，慌乱地回头一瞅。
那跑在最前面的骑马男子狞笑着，高高举起手里的大刀。
“啊……”那后生大张着嘴巴、瞪圆了眼睛，“噗嗤”一声，一道血柱子一下从脖子上喷出来。
站在硷畔上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惊呆了。
疾驰而来的骑兵、跑在后面的喽啰顷刻间涌进村里。
有村民猛地醒悟过来，双手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绕着硷畔对着村里大喊：“快跑啊！快跑！乱匪杀来兰、乱匪杀来兰！”
娃娃们听到喊叫声，停住脚抬头望向硷畔上指手画脚大喊大叫的人们，猛然回头，乱匪队伍正汹涌逼近。
村民们一边大喊着：“憨娃们呀，快跑啊！乱匪杀来兰！”一边飞快地往各个方向逃跑开去。
娃娃们盯着迎面而来的乱匪后退了几步，突然转身哭喊着：“妈呀！妈妈……”向山坡上跑去。
乱匪们几步窜过去，一把逮住一个娃的胳膊，一把扯住一个娃的腿，“嚓嚓”几刀下去，娃娃们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
在山脚下的一个院子里，一个小脚女人赶忙转身一颠一颠地快跑回窑里，一把抱起正在炕上熟睡着的娃娃夺门而出。
几个乱匪冲进院里，那个胖点的乱匪上前一把攥住那娃娃的胳膊，那娃娃“哇”地大哭起来。那女人死死抱住娃，哭着乞求：“求你们了，饶了我娘俩吧！”
另一个黑点的乱匪赶过来、举起刀“咔擦”一刀砍在女人脖子上。
“啊”的一声，女人睁大惊恐的泪眼，慢慢倒了下去，哭闹着的娃仍然被她死死抱在怀里。
那个胖点的乱匪一手提起那娃娃，一手猛地抽出刀，“噗”地一下捅了进去。娃娃的哭声嘎然而止。
半山腰处的一家窑洞旁，一个十来岁的男娃像兔子一样拔腿向后山跑去。
一个长得挺拔的乱匪站在后面不远处，看着男娃的背影“哼”地一声轻笑。他左手持弓、右手扣弦拉开弓，瞄准男娃“嗖”地射了出去，男娃“啊”地应声扑倒在地上。
有个乱匪一脚踢开一家窑洞的门，对着身后喊：“这里有人！”
后面冲进来一个小眼睛乱匪站在炕栏跟前打量着。
一个老汉正缩在炕仡崂里，双手抱住低垂的脑袋，微微侧着脸，偷瞄着乱匪，哆嗦着嘴唇：“爷爷老家，求求你们，嫑杀我！嫑杀我……”
小眼睛乱匪拿刀指指老汉的胳膊：“把胳膊放下来！”
那老汉颤颤巍巍地把胳膊从脑袋上放下来，小眼睛乱匪用刀面拍拍老汉的脸，嘴角扬起一抹笑：“哈哈，真听话！”牙一咬，手起时刀已落下，片片血花飞溅起来……
住在山上的栾国老丈人家的院子里，栾国正一手拉着老丈人，一手拉着老丈母娘往脑畔方向跑去。
听见硷畔下传来一阵紧促的糟杂声，俩老人同时挣脱开栾国的手，一把推开栾国：“他们来兰，嫑管我们，快跑啊！”
栾国转回身又一手一个，拉住俩老人，要往脑畔上跑去，一边大声喊道：“不行！咱们一块跑！”
丈母娘红了眼，声音都抖了：“快跑啊！你还年轻，嫑管我们兰！”
这时，几个乱匪叫嚷着从硷畔上冒出头。
脚步声叫骂声越来越近，老丈人用尽全身力气一下推开栾国，扯着嗓子大喊：“快跑啊！你还要照管我的女子、你的娃哩！”
栾国一愣，瞟了一眼已经跑上硷畔的乱匪，眼眶一红，摇头长叹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回头看看，又转身“啊”地大喊一声，跳上土墙，爬上脑畔，往后山里跑去。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乱匪追过来，争抢着要往土墙上跳。
俩老人同时扑过来一把拦腰抱住这俩个乱匪。
被抱住腰的那两个乱匪扭动着身体试图甩开老人。
后面赶来的乱匪举起刀，冲着老人一阵乱捅。
俩老人立马发出阵阵“啊！啊……”的惨叫声，血肉模糊一片，松开手缓缓倒了下去。
乱匪们赶忙跳上土墙、爬上脑畔追了上去。
栾国凭借着熟悉的地形，躲过山峁、避开山梁，三绕两绕地甩开后面的乱匪，消失在茫茫群山里……
同治七年春，西北民间发生叛乱，两个月后蔓延到陕北绥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