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漫天星空下,寂静的张家川村里,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汪汪汪”的狗叫声。
“全贵叔,快开门!全贵叔,快开门!”栾国猫着腰溜进村里,跑到张全贵家门前,他回头瞅了眼身后,生怕后面还会有乱匪跟过来,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嗓音,带着哭腔,急促地捶打着张全贵家的门。
“谁啊?”黑暗中,睡梦中的张全贵皱了皱眉头睁开眼,侧过身抬起头警觉地问。
“是我,栾国!”栾国听到张全贵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才敢放大点声音回答。
张全贵坐起来,一边下炕一边嘴里嘟囔着:“甚事嘛,大半夜的,就不能明天再说?”说着走到门跟前“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栾国顾不上搭话,一步跨进窑里,转身“咣当”一下把门插上。
张全贵在灶台处摸起火镰火石还有火绒,“咔咔”打了两下,火绒冒起暗红色的光,他赶忙放下火镰火石,把火绒包进灶台上的硫磺麻杆里,均匀地吹了两口气,那麻杆“呼”地一下窜出火苗,他拿起两根烧旺的麻杆凑近灯碗露出来的棉捻子,“腾”地一下,麻油灯冒起一股黑烟,窑里瞬间亮堂起来。
栾国没有说话,两步冲到水瓮跟前,一手抄起锅台上的木马勺,一手掀开水瓮上的高粱盖子,舀起水“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着,来不及喝进去的水顺着两嘴角流淌下来。
张全贵看着渴成这样的栾国,心里“咯噔”一下,皱起眉头瞅着他。
“全贵叔,出大事兰,出大事兰!”栾国撂下木马勺,看向张全贵。
“你倒是说呀!”张全贵催促。
“我老丈人家,就是南闫村,整村人都被乱匪杀死兰!最后能跑出来的估计没几个!”栾国颤抖着声音睁大眼睛说着,脸上仍然惊魂未定。
张家川村紧紧地依偎在玉帝山脚下。
天刚亮,在玉帝山顶上的玉帝庙里,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响起:“玉皇大帝老天爷呀,张家川十七岁以上,四十二岁以下的男人都在这里给你老家叩头啦。”这个说话的男人就是张全贵,他跪在玉皇大帝神像前,身后跪着一群同样梳着长辫,穿着粗布白大褂黑色大裆裤的汉子。
玉皇大帝神像左右俩侧分别是托塔李天王和太白金星神像。摆在香案两端的长明灯焰火正闪烁不定着,正中的香炉里,香烟正袅袅飘向空中……供案中间摆放着一大碗清水,左右俩侧分别是一升五谷豆,一升枣和核桃。
张全贵伏下身子祈求道:“玉皇大帝老天爷呀,当下,乱匪在我陕北横行霸道,乱加杀戮,整村整村的人都被杀死!实在是惨不忍睹。张家川村本来还算丰衣足食,现在不得不避乱,然全村男丁有誓死保卫家园的决心,求你老家保佑我们,像往常抗击土匪一样,能够胜利归来;愿你老家保佑、天下太平啊!”
“愿玉皇大帝老家保佑我们胜利归来!保佑天下太平!”身后的汉子们齐声喊。
汉子们再次三叩首后,就地围坐成一圈。
张全贵环视一遍大伙儿,一脸庄重沉声道:“大家一再表态,都愿意抗击乱匪。就是有一点咱们必须想清楚,大家也都听说了,这次的乱匪是介于正规军和土匪之间的那种,不是往常的那种土匪,所以咱们这次抗击乱匪,可能会非常凶险,大家千万不敢掉以轻心!到时候,除了咱们六十二个人,村里其他人一律到玉帝庙里来避避,玉帝老家会保佑咱们村的。”他缓缓扭过头望了望玉帝神像,又转回来,“其实,话再说回来,咱们在坐的六十二个人,到时候,也可以选择到玉帝庙里来躲避。但是,咱们村呢,正好处在川道大面上,还紧临着官道,所以,乱匪就算是路过,也完全有可能顺路就把咱们村给烧杀掠夺了。所以,咱们在坐的各位,都好好再想一想,是选择到玉帝庙里躲避?还是像往常抗击土匪一样抗击乱匪?”
“打呀!咱们张家川的男人怕过谁?”后生张五“啪”地拍了下胸脯扯着嗓子喊。
“对呀,还没看见那帮乱匪的影子呢,就怕成这样?这可不是咱张家川村的做派啊!”栾卫平也挺直了腰杆。
听到这些话,张全贵侧过脸瞅着坐在身旁的栾国。
满身疲惫的栾国慢慢站起,缓缓摇了摇头,满眼担忧一一盯着大伙儿看过去,声音有些梗咽:“好多事情没被你们碰到,你们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怕。”说着,他睁大眼睛摇着头,“一整村的人,一村人呐!大白天的,就都被杀兰、被杀兰!”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那血淋淋的场面,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我是亲眼看着我老丈人、老丈母娘被活活砍死兰!啊……呜呜……”
听着这恐惧悲伤的哭声,众人面面相觑瞬间沉默了。
庙里,栾国的哭声越发清晰。
“不是,没王法了?官府就不管?”栾卫平攥紧拳头提高嗓门喊。
“唉,当下这世道乱成什么兰!官府连他们自己都管不了了,还管咱们?”张继光叹着气回应。
“栾国,嫑哭兰,咱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让咱们活着的人,怎样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张全贵站起来拍了拍栾国肩膀。
“全贵叔,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呀?”栾国抹了两把眼泪,看向张全贵。
张全贵脸色沉下来,眼光缓缓扫视过每一个人,低沉着嗓音:“情况大体就这样,咱们在座的,现在最后一次表态,愿意抗击乱匪的举一下手!”说完他率先举起了右手。
六十一个男人,没有片刻犹豫,齐刷刷地举起手。
张全贵看着这一片举起的手,眼眶里泛起泪光,用力点点头:“这就是咱张家川的男人!”
缓了缓,张全贵看着栾国,又指了指张五:“栾国,既然你刚才问到了,你呢,最机灵,就带着张五去当探马。只有打探清楚,咱们村才能做到有备无患。脚底麻溜点,现在就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听见了没?”
“你就放宽心吧。”栾国答应着随后站起身,向张五招招手,正要往庙门外走。
“等等,先嫑走,听我说。”张全贵冲栾国招招手。
栾国疑惑着转过身。
张全贵看了他一眼,又看着在场所有人,叮嘱道:“南闫村被屠村的事,包括栾国老丈人老丈母娘被杀的事,你们都管住自个的嘴,回到家里不要乱说!眼下这形势,被家里人知道了,他们肯定担心咱们,会阻挠咱们的。”
众人点头应下。
张全贵看向栾国:“你妻家的事你先瞒着,打完这一仗,你再和你婆姨说。”
栾国喉咙动了动、点点头转身出了庙门。
看着俩人出去,张全贵又分别指着三个后生说:“继勇,你带八个人负责石崖上南边那三个石窑里的一切物资;栾卫平,你也带八个人负责中间的那三个石窑里的一切;张继光,你也是,带八个人负责北边石窑里的一切。都上点儿心!”
那三个后生答应声刚落,一个壮实的汉子看向张全贵:“全贵,那我就领上两个人,负责告知每一家,都做好准备,到时候往庙里转移。”
张全贵点点头看向那汉子:“好,那这个事就交给你了,栾四叔。叫家人们简单收拾下行囊就行了,倒是家里的粮食一定要藏好。”说完,他看向众人,“还有,我家有几口大瓮,剩下的人,把这几口大瓮给搬到庙里,再负责给瓮里担满水。现在就去!”
“全贵,咱们把这些安顿好了,地里有活的就继续干着活,一边再等栾国、张五的信。”一个中年汉子提议。
“也行,到时候啊,大家都盯着点,村里三岔路口处的烟火信号,山地里的活儿这几天就不要做了,就做咱门跟前盐滩和川地里的活儿吧。看看咱们还有什么没想到的,都说说?”张全贵看着众人问。
众人你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表示:“也就这些了吧。”
“那就按照布置的任务,各自忙各自的,都走吧。”张全贵说完站起来。
出了庙门,在一阵嘈吵声中,众人逐渐散去。
张继光跟在张全贵身后,不无担心地问:“爸,这回咱们能打得赢吗?”
张全贵听了,回头看了看张继光,没有说话,他沉默着走到玉帝庙旁站定,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向四周环视起来。
玉帝庙在张家川村后的玉帝疙瘩山上,站在玉帝庙旁,南边的山峦如一道屏障横隔着,其他三面群山皆低,远望无垠。玉帝疙瘩山腰处,六道山梁像六条裸露在外的老树根一样向远方延伸去……让玉帝疙瘩山显得更加高俊巍峨。蜿蜒的大理河水正缓缓从村前流淌而过,河北岸就是闻名陕北的十里盐湾的盐滩。有信天游传唱道:绥德州,三道川,西川就数马蹄沟宽,马蹄沟,米粮川,十里盐湾刮金板。
盐湾里,一大片盐滩被一条条窄窄的小路划分开,形成一块块的盐田。一口口的盐井分布在这些盐田里,一座座的淋锅像小山丘一样坐落其中,烧盐锅的盐窑脑畔上,那烟囱里正升起一缕缕灰蓝色的烟……
这个季节,是盐滩里最忙碌的时候,盐民们摸黑就起来去盐滩里干活,不断地撒水,反复用钉耙挠着盐土,好让那火辣的太阳快点把盐田里的水蒸发掉;等到盐土晒干成盐疙疤,再用钉耙把这碎土块搂到一起,装进筐里倒到淋锅台上,再浇上井里的盐水,通过泥土的渗透,一缕缕透亮的水线,发出“滴溜溜”清亮的声响,欢快地滴流进下面的水瓮里;盐民再把水瓮里高浓度的盐水担进盐窑倒进大水缸,盐窑里十几面大铁锅一字排开,正冒着腾腾热气,等把水份熬干的时候,质量上乘、白花花的小盐便出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