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北初的头像

李北初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19
分享
《蟾沫湖(第二部)》连载

第一十八章 电影风波

一九七五年夏某日夜亥时三刻,蟾沫湖公社供销社大坪上露天电影《南征北战》散场了,曾晨武,尚泉,曾云祥,刘文才,李光洙,秋香,艳华…一群少年狼狈地向家走去,今儿个收获甚微:他们只抢了一顶军帽,一个红卫兵袖标却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尚泉右肩膀挨了一刀,刘文才被打得鼻口流血。这是近半年来第一次遭受这么沉痛的打击。“上塘村那帮伢打架太狠了,尤其是那个李跃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秋香你是怎么看的人?你表哥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回家的路上艳华有点埋怨起来。“我也不知道他腰里揣着把砍刀啊”“曾晨武都怪你,上个厕所就不见人影了…”秋香也跟着唠叨起来。曾晨武默默地听她们争吵。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次的狼狈跟他脱不干系,如若不是他太过花心,去撩上塘村的村花/丹妹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糗事。

曾晨武与李跃民是从小的同学,两个人在学校就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多次处罚。但是两个人之间却相处融洽,从未发生过矛盾,他今儿个在场的话这个薄面肯定会给的。这场争斗也是无论如何不会发生的。另外一个令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刘文才这个从西塘峪来的愣头青会如此莽撞去冒犯上塘村这个出了名的土霸王。李跃民外号—“闻十里”十里之内的油仔无不闻其名而惧怕的。今晚之事,也颇为奇怪。尚泉多喝了几杯,刘文才又是新手认错了码头,抢到了上塘村人那帮油仔头上去了,下塘村的少男少女以往看电影抢军帽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今儿个倒好整出来这么一场大戏来,回家怎么向父母交代呢?“尚泉,文才现在不能回家得整套干净衣服换上,你们几个回去吧。我带他们去包扎一下。”曾晨武指着秋香,艳华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孩言道。

曾晨武目送她们离去,几个男孩来到了刘婆婆家。“咚咚”刘秀英从睡梦中惊醒开了门见这群衣衫不整的伢里还有儿子—云祥。脸上显露出了一丝惊喜。她一把拽过云祥上下打量起来,众人观眼前一幕纳闷:“受伤的是文才和尚泉,又不是云祥,为啥刘秀英如此关心他呢?” (不知其为母子关系)刘文才清理了一下面部,尚泉举起胳膊做了消毒包扎。还好只是划破了皮,并未伤及骨头。刘秀英又拿了件衣服给他俩换了。其他人做了简单的清洗各自回了家。

次日清晨,曾晨武到了学校,李跃民也到了学校,两人谈及了昨夜电影《南征北战》中的一幕,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张军长为什么不去摩天岭救援被解放军围困的李军长?你要是他你会去救吗?” “这个嘛…张军长他想保存自己实力当然不会去救。不过如果是我肯定会去救的” 李跃民想了好久还是回了晨剑所问。曾晨武并没有直接提昨晚看电影时抢军帽打架之事。可李跃民抬头看了一下曾晨武别在腰间的柴刀便知道他想要问什么?“老同学昨晚的事那完全怪不得我,是你们队里那个愣头青挑起的事端,我只是给他一个教训,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没有下狠手。”曾晨武愣了愣,觉得不假。言道:“昨晚之事确实是我们冒犯在先,要怪只能怪刘文彩,可你怎么把尚泉搞了呢?” “什么?那愣头青叫什么?” “刘文才。”啊!曾晨武一激动还是把“才”字读成了“彩”跃民听得这名字眼里露出了异样的光:“这家伙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呢?” “人家是才能的才,他们家在西塘峪可是出了名的大厨呢?等你和秋香成亲说不定还要跪求人家帮忙呢?” “武伢子啊!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尚泉刺伤了胳膊完全是意外,不能全怪我,他是为了救刘文才不小心脚下绊倒了才被我的刀划伤的,不然……”说了半句跃民瞟了一眼曾晨武手上把持的柴刀,把到嘴边的狠话收了回去。曾晨武听出来一点缘由,心头怒气略消了些,他知道跃民的为人,更知道他的手段。他忽然想起上初中一年级那年端午在蟾沫湖观龙舟的场景,那次在蟾沫湖龙舟赛上与公社帮的械斗不是李跃民舍命相救他恐怕早喂了鱼了。曾晨武右手抚了抚左臂上的疤痕心头流过一丝寒意。那日李跃民可是提着鸟铳来救他的,跃民为他险些进了局子。

是啊!电影里张军长没来救,李军长就全军覆灭了。曾晨武心里明白得很:他不是张军长他是李跃民。曾晨武踢开脚边一块石子,青石板缝里露出几茎狗尾巴草,像是正瞅着他点头,他顺手就拽了一把。“你真当现实是战场?”李跃民嘴唇吧唧了一句,也躬身拽出了一株狗尾巴草把它揉成了团砸向墙角。草团擦过毛主席语录“团结起来,去争取更大的胜利”的红砖墙面牢牢地粘在墙上。他起身时露出裤褪下的伤痕闪过晨武眼睑,那疤痕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曾晨武认得那是为他留下的记忆。

“你们那个姓刘的先动的手,知道丹妹跟谁家提亲了吗?”跃民嗓音有点嘶哑。

曾晨武有点好奇但还是回了句:“和谁跟我有啥关系?她爱嫁谁是谁!”李跃民不懂他意!认为他装傻,心想:“西塘峪那个夯货冲进我的地盘撒野,举着砍刀冲在前头,冷不丁就耗走了我们一个军帽,还叫嚣着要找丹妹。”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脖颈青筋暴起嘴巴里嘟囔—这种狂人我不教训他你说能行吗?

听他言晨武终于觉得自己此番来头于情于理都是亏的,幸亏当时丹妹与他在一起,否则事情会更糟。晨武暗自庆幸自己的行为:“跃民打刘文才似乎是为自己出气,并非抢了他们的军帽,而是抢了朋友的女人”于是伸出了右手表示言和。两手相握的那一刻 曾晨武言道:“误会啊!,是我错怪你了,我回去定将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刘文才” “教训就算了,实话跟你说:你不去撩丹妹就不会有这么回事;不爱人家就别去撩人家;我看你也跟你哥一样是个花心大萝卜”。跃民给了他一通数落后再次言道:“这样吧为表示我的歉意,你把这个军挎包带去给尚泉吧?这是我对他的一点点补偿!” “你自己给去” 曾晨武并没有伸手去接跃民递过来的绿色军挎包。

两人误会消除,冰释前嫌,曾晨武放学回家后并未怪罪刘文才!而是主动告知了刘文才缘由。他要知道文才对丹妹有意思他是不会去撩她的!李跃民为他抱不平完全就是个乌龙!

俗话说小孩打架不记仇,孩子们的打闹就这么平息了,可是这事到了大人们那里就没那么简单了。刘文才,曾尚泉回家后被父母发现受了伤,得刨根问底个缘由,他们万般抵赖搪塞,总归还是纸包不住火。刘,曾,两家长拉着儿子跑去上塘村找李跃民家长问缘由讨说法。跃民早有拒敌的准备,当他站立在文才和尚泉父亲面前时,两个大男人竟然无言以对了。只见眼前这模样英俊的少年头上缠着纱布,右手裹着绷带用纱布条挂在胸前。这是李跃民的诡计,是他多年打架斗殴积累的经验。目的就是为了应付这般家长的‘讨说法’。刘、曾两家长面对眼前之景刚才的怒气消了大半,只得对着一旁的李跃民他爹言道:“小孩子打闹没个轻重,您多担待”李跃民他爹也附和道:“是的、是的” 刘文才望着眼前这厮却在一旁偷乐。他心里暗喜:“闻十里”你也有狼狈的时候?正当他为自己昨日的拳手得意时父亲转身甩了他一巴掌,挥手再来时跃民爹拉住了他。双方几番言语后这场电影风波暂且平息了。

过了几日,刘文才来约丹妹,丹妹不理,说要准备考高中无暇顾及个人私事,这让刘文才犯了难。其实丹妹心里早有了人,说考高中只是敷衍他而已,加上电影风波之事,让她看到了文才奸猾的人性。

蝉鸣聒噪,把七月的暑气揉得漫天都是,蟾沫湖公社的田埂、晒谷场、学校操场,处处都浮着滚烫的热浪。一场电影打架的风波看似被大人几句客套话轻轻揭过,可少年人心底的疙瘩、少女暗藏的心事,还有村落之间隐隐的隔阂,半点都没消散,反倒在闷热的日子里慢慢发酵。

刘文才接连几日都守在丹妹家屋后的竹林里。

竹林挨着一方荷塘,青碧荷叶层层叠叠,粉白荷花藏在叶间,风一吹就漾起细碎清香。往日丹妹每日午后都会拎着竹篮来竹林割猪草、到荷塘摘莲蓬,可自打电影风波过后,她日日闭门不出,只在家中温书,任凭刘文才如何等候,始终不肯露面。

这日午后日头最盛,泥巴路晒成了铁板,刘文才蹲在荷塘边,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颧骨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褂子。他手里攥着两枚圆润饱满的白莲蓬,是清晨天不亮就去塘心摘的,特意挑了籽最饱满的,想讨丹妹欢心。

从正午等到日头西斜,荷塘畔终于传来细碎的布鞋踏地声。

丹妹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走出来,一身素净碎花短衫,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眉眼清清淡淡,不见半分少女的娇俏欢喜,只剩沉静疏离。

“丹妹!”刘文才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去,把手里的莲蓬往前递,“你几日没出门了,我摘的新鲜莲蓬,甜得很。你考高中费脑子,吃点解暑。”

丹妹脚步未停,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手上的莲蓬,又落在他尚未完全消退的眼角淤青上。那日电影散场混乱厮打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刘文才红着眼冲上前挑衅,不分场合逞凶斗狠,莽撞又冲动的模样,彻底打碎了她往日对这个西塘峪少年的微弱好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细却坚决:“不用了,文才哥。我还要去学校复习,没时间吃。”

“就吃一个,耽误不了多久!”刘文才不肯作罢,往前又凑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前几日的事是误会,我都跟晨武问清楚了,是我不知情闹了乌龙,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

“不是乌龙的事。”丹妹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少年人看不懂的清明,“文才哥,读书做人,最忌莽撞逞强。那日《南征北战》,众人都是看电影寻乐子,唯独你乱抢军帽,惹出是非,连累尚泉受伤,闹得两村家长上门争执。这般沉不住气,日后如何成事?”

刘文才愣在原地,手里的莲蓬微微晃动,饱满的莲籽险些滚落。他从未见过温和的丹妹这般直白严肃,一时间窘迫得耳根通红,讷讷说不出话。他素来性子直愣,爱争面子、好出风头,只当少年打闹是寻常玩乐,从未想过这些莽撞行径,早已被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丹妹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不忍,只剩彻底的释然。她轻声道:“我一心备考高中,只想安安稳稳读书,不想掺和村里的打闹琐事。往后你不必再来等我,我们本就不合适。”

话音落,她不再看刘文才错愕的神情,侧身绕过他,径直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纤细的背影挺直利落,没有丝毫回头的余地。

刘文才僵在杨柳巷口,夏风掠过荷塘,吹得荷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难堪。两枚新鲜的莲蓬垂在手中,渐渐失了方才的鲜活,如同他这场仓促又莽撞的心动,落得空空一场。他此刻才算隐隐明白,丹妹疏远他,从来不是因为一场误会,而是看透了他骨子里的浮躁浅薄。

这边刘文才情场失意、满心郁结,另一边,曾晨武与李跃民的关系,却在这场风波后愈发微妙。

那日学校握手言和,看似冰释前嫌,可过往的情分、当下的纠葛、少年人拧巴的心事,层层缠绕,从未真正厘清。

傍晚收学,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青石板路上。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旺盛,随风轻轻摇曳,石板缝里的野草,年年枯荣,就像他们打打闹闹、分分合合的年岁。

“你真打算让刘文才死心?”李跃民率先开口,打破了一路沉默,嗓音带着少年沙哑的质感。

曾晨武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石子滚落在田埂边,惊起几只蚂蚱。他淡淡应道:“本就是我不对,不该随便撩拨人。文才真心喜欢丹妹,是我糊涂,乱惹是非,连累所有人。”

“你倒也算坦荡。”李跃民嗤笑一声,抬手扯了扯胸前洗得褪色的红卫兵袖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我早就知晓,丹妹心性稳,眼界比村里寻常姑娘宽,心气高得很,根本看不上刘文才那点张扬莽撞。”

曾晨武转头看他:“那你当初何必动手下重手?尚泉胳膊上的疤,怕是要留一辈子。”

“我早说过是意外。”李跃民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暮色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平日打架的桀骜,多了几分沉郁,“那日混乱人多,刀已经收了力道,是他救人时自己绊倒。再者,若不是你先撩拨在先,若不是刘文才闯我地界挑事,这场架根本打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盯着曾晨武,字字清晰:“晨武,从小到大,我何时真正跟你红过脸、伤过你分毫?旁人不知,你该最清楚。当年端午蟾沫湖龙舟械斗,公社十几号人围堵你,是谁提着鸟铳冲上去护着你?我这条腿上的疤,是为谁挨的刀,你忘了?”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曾晨武心底最软的地方。

左臂上浅浅的疤痕隐隐发烫,那年湖水冰冷,械斗凶险,刀棍乱飞,是李跃民不顾生死将他护在身后。世人都怕“闻十里”的凶狠霸道,说他蛮横好斗、不近人情,可唯独曾晨武知晓,这人看似桀骜冷硬,骨子里最重情义,护短得极致。

电影里的张军长,权衡利弊、自私自保,弃盟友于绝境。可现实里的李跃民,从来都是宁可自己吃亏、自己受伤,也要护住兄弟。

“我没忘。”曾晨武低声回应,心头五味杂陈,愧疚、感念、释然,交织缠绕。

“没忘就好。”李跃民神色缓和几分,从帆布书包里掏出那个崭新的绿色军挎包,帆布厚实,军绿色鲜亮,是当下少年最稀罕的物件。他不由分说塞进曾晨武怀里,“拿着,给尚泉。那日之事终究因我而起,他白白挨一刀,算是我的补偿。”

这次曾晨武没有推脱。

沉甸甸的军挎包抱在怀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裤腿下那道蜈蚣般的旧疤,忽然笑了:“行,我替尚泉收下。改日我带文才上门,给你赔个不是。”

“不必。”李跃民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晚风扬起他的衣角,语气洒脱,“少年打闹,本就无绝对对错,闹过、散过,翻篇就好。只是晨武,往后别再这般糊涂,不真心喜欢的人,别轻易招惹,既误人,又惹祸。”

这句叮嘱,轻飘飘落在晚风里,却重重砸进曾晨武心底。

他望着李跃民挺拔的背影,忽然懂了所有前因后果。这场轰轰烈烈的电影风波,始于他的一时轻浮,终于众人的各怀心事。刘文才的莽撞、尚泉的无辜、丹妹的通透、李跃民的护短,还有自己的荒唐,拼凑成一场夏日少年的闹剧。

风波平息,可成长的印记,却深深落在每个人身上。

几日之后,尚泉收下了那个崭新的军挎包,欢喜之余,看着胳膊上浅浅的刀疤,再也没有过半句怨言。他知晓了前因后果,明白这场祸事皆由误会而起,更知晓李跃民手下留情、留了情面,心底的怨气彻底烟消云散。

秋香、艳华一众姑娘,也不再背地里抱怨争执。她们经历这场风波,褪去了几分孩童的肆意贪玩,懂得了村落相处、待人接物的分寸,收敛了往日追闹起哄的性子。

唯独刘文才,沉寂了许久。

他亲眼看着丹妹每日专心备考,身姿笃定,眉眼坚定,彻底断了儿女情长的念想。也亲眼看着曾晨武与李跃民冰释前嫌、一如往昔,两村少年再也没有在电影场上起过冲突。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阵阵蛙鸣,刘文才终于彻底醒悟。

他输得从来不是一场架,也不是一时误会,而是输在心性不足、太过张扬浅薄。丹妹看清了他的浮躁,故而决然远离;旁人看清了他的莽撞,故而暗自疏远。这场电影风波,于所有人而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少年打闹,唯独于他,是一记狠狠的警醒。

夏末的风渐渐褪去燥热,公社大坪依旧会定期放映露天电影,依旧有成群的少年追逐嬉闹、争抢军帽。只是再也没有激烈的厮打、无端的纷争,只剩下夏夜晚风、光影流转,和一群少年悄然蜕变的心事。

一场电影风波,吹散了年少轻狂的莽撞,厘清了情谊与是非,也让一群懵懂少年,在滚烫的夏日里,悄悄长大了半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