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八年八月,君躲该去医院复查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用拐杖,可以轻缓步行,这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太重要了,她穿上长裤,没有人知道她的腿上有一段金属,可是,拐杖常常能吸引很多关注的眼光,不管是同情的还是疑惑的,她都不需要,她希望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自己的路,她知道,自己也正在努力走自己的路!
八月七号,她来到医院肿瘤外科大楼,在秋果的陪同下,君躲又一次做了全面检查,包括胸片,右腿的X片,骨扫描,这一次化验,她的碱性磷酸酶的值维持在60—100之间,这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生命处在安全期的她心情变得很好,离开检验楼的时候,她和秋果聊起明天的开幕式,也就是八月八号晚上八点会在首都北京鸟巢举办的第二十九届夏季奥运会的开幕式。
她说,她要赶快检查完,明天返回家里要准时收看实况转播。
奥运会!新中国成立至今,中国第一次举办的国际奥林匹克盛会!
二零零一年七月,北京申奥成功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北京四十万群众在天安门庆祝狂欢的场面似乎还历历在目,可是掐指一算,从一九九八年北京提出申办奥运会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从一九九八年,她进入学校算起,到现在也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是的,十年过去了,漫长的十年,祖国历经灾难,砥砺前行,迎来奥运盛会;漫长的十年,她一病再病,艰难度日,匍匐前行,她通过考试获得了一份正式的工作,还写了一本没有出版的小说。想到这里,她竟然忍不住笑了,十年沧桑,十年磨砺,她都没有料到自己还能活着看到奥运会的开幕式!
在君躲侃侃而谈的时候,秋果却没有和她表现出同样的兴奋,如果是在以前,君躲一定会感到诧异,因为秋果比她更热衷于体育赛事,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写信给君躲,说自己毕业要回来,回来要和她们一起看奥运。可是这个时候,她好像已经对奥运没有了兴趣,只是应和着君躲,多数时候只是听君躲大发议论。也难怪,因为过去总是秋果说的多,君躲听得多,今天突然剧情翻转一下,君躲也就不觉奇怪,何况,自从秋果从青川回来,她就变了一个人似的,灾难在人心里留下的阴影还无法褪去的时候,很大程度上就抵消了盛会到来时的快乐。
她们两人一路说着话,走到天桥下的时候,秋果低头一看,刚才拿的X片不是君躲的,哎呀,粗心的工作人员把片子递错了,秋果让君躲慢慢向前走,她急忙返回去找君躲的x片,这个片子很重要,是下一次复查的参考资料。
秋果离开后,君躲也不着急,反正金华去谈事情,暂时不在,她也回不了中衡小区,所以慢慢地走,一边想着明天晚上要开始的奥运会,一边等着秋果回来。
她走上几步就要忍不住回头看看,看秋果来了没有,她也担心另一个患者家属拿走她的片子,那样的话,秋果估计就找不回来了。
当她再次转身的时候,她忽然瞥见对面肿瘤内科一楼的病室窗户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起初,她没在意,也就继续向前走,可是,她的脑海里突然又出现了这熟悉的又陌生的模样,虽然相距十几米远,她的视觉还是非常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信息。
“是他?不,不会的,不会是他。”她不敢再转过头去,她害怕再看见窗户上那个熟悉的模样,“他怎么会在病房里?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认错了人。”同时,她又非常渴望再看见窗户上那个熟悉的模样,然而心里却极力的否定,“不会是他,也不要是他!”当她鼓起勇气,再转过身朝对面窗户上望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消失了。
陈河发现自己暴露了,就急忙转过身,把自己藏在窗帘后面不敢再看她。此时,他心跳得厉害,伸进口袋里的手潮乎乎的出了汗。他把手缩回来,在病号服上擦干,再伸进口袋里去拿君躲的照片,另一口袋里,他的手把那片药拿出来,隔着小小的玻璃瓶壁端详了半天再装回去。他思绪万千的心快速地跳动着,不知道君躲是不是离开了,这个时候,他没有勇气再看外面了。
与此同时,内科对面的天桥下,君躲的眼睛还盯着刚才那扇窗户。她在等,等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秋果拿着片子回来了,还没有走到跟前,秋果就对她说:“躲躲姐,你的片子找到了。”
君躲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看着那扇窗户。秋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里一惊,立刻感到麻烦了,“她发现了。”
是的,君躲发现了,不久前还浮在她脸上的笑容早都不见了踪影。
君躲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她忽然又向检查楼走去,她心里感到担忧和害怕,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人,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人!
“躲躲姐,片子已经找到了,我们应该向东走,你走错了,这是去检查楼的方向。”秋果尽力纠正,想把她拉回到原来的道上去。
“没有错,这也是去内科楼的通道,过了检查楼就是肿瘤内科楼对不对?”她颤颤巍巍的问。
“是的,可是你去内科楼干嘛呀?我们应该去办公室等金华来接你回去。”
“我看见陈河了,陈河在病房里,他穿着病号服,他生病了!”
“躲躲姐,你看错了,陈河哥在英国呢,是你看花眼了。”
“不,我眼睛非常好,我没看错,一定是他!”
君躲不顾劝阻,执意要去肿瘤内科楼的病房里看个究竟。秋果知道瞒不住了,只要她去内科楼问当班的护士,陈河就算是躲起来也瞒不住了!
秋果加快脚步挡在君躲面前,她满眼愧疚地望着君躲,拉住她的双手,尽量平静的把陈河回国后的病情,把陈河给她做手术的经过,把陈河这几月的住院情况,把陈河想看看她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她实在不忍心看他们这样折磨自己,她再也忍不住了!
“躲躲姐,你跟我来,你先在外面等着,我去把陈老师带过来,你这样去,他没有丝毫准备,他会难过的。他就是不想让你看见他病成那个样子才让我瞒着你,才有意躲着你的。”
君躲默不作声地跟着秋果出来。
她把君躲带到医院的小湖边上,让她坐在长椅上休息。这里垂柳依依,随风摇曳,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水纹漾开醉人心脾的宁静画面。
秋果陪陈河散步的时候,陈河给她说过,他想和君躲坐在这里再看看湖水,看看天空洁白的云朵和温馨的晚霞。那个时候,陈河又回忆起君躲和他一起坐在湖边聊天的事,君躲给他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他们一起看云朵变化,看云朵演戏,看云朵聚散飞离。
秋果知道,陈河是怀念过去的时光,她理解他的心情,她也理解君躲的心情,她知道爱而不得的那种感觉是多么的煎熬,因为,她自己也在经历这种情感的折磨,她也像他们一样默默忍受,独自承担。
秋果的脚步越来越快了,她想,我知道他们彼此思念,想见对方,是的,他们又因为疾病的原因迫于无奈而选择沉默,但是,他们彼此思念,是的,一定是的!
秋果再也忍不住心中激荡的情感,那种感同身受的情感催促着她,逼她加快脚步,她渐渐小跑起来,接着就变成了大步奔跑,她要赶快去找陈河,她要让他们趁着午后的好时光再看看多姿多彩的云朵,看看夕阳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