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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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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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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氏夫人》连载

第二章 寒窗苦读深谙兵法 心怀黎庶远虑邻州

诗云:

岭寨幽窗掩翠岚,少年伏案夜犹酣。

遍观阵策知攻守,细察民情识苦甘。

一念长怀生民计,千重远虑邻封潭。

胸藏经纬非私好,早为荒疆护庶男。

归顺州土司府深处,藏着一间格外雅致肃穆的书房。此地不似外间演武场那般刀光剑影,却另有一番沉敛气象。屋宇取南疆干栏式木构,梁柱皆刷清漆,不施繁饰,既存壮族本色,又融中原文风。正面一屏壮锦屏风,彩线密织,绣百鸟朝凤之图,凤鸟昂首,羽纹斑斓,旁缀蛙纹鼓形,尽显壮家织锦绝技;另一侧靠墙,立着一具半人高的青铜小鼓,铜色古润,轻叩则叮咚清越,余韵悠长,既是陈设,亦是岑氏将门不忘武事的象征。

正中一张宽大梨木案几,光润如镜,铺展着数卷竹简与麻纸,狼毫笔搁于竹笔架之上,砚台内余墨未干,旁侧堆着厚厚一叠批注笺纸。这里便是岑花自父亲授书之后,日夜苦读之地。昔日在演武场上腾挪跳跃、双剑生风的稚女,如今敛去一身锋芒,静坐案前,潜心向学,竟也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寒窗寂。

自那日黄沙演武、慈父授书,岑花便立下苦志:习武不辍,读书不废,文武并进,方能不负将门,不负百姓。自此,她每日晨昏定省之后,便一头扎进书房,晨曦初露即起,星子满天方休。案头那卷《岑氏兵法》竹简,被她摩挲得边缘温润,竹色渐深,每一页、每一行、每一字,都细细研读,反复咀嚼。竹简空白处、旁附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或记字句释义,或录行军要义,或注战术变化,更有她自己读书悟理、结合南疆地势而生的心得见解,墨痕深浅不一,可见日夜披览、反复修改之勤。

案角一侧,那双练作用的木剑始终未曾离身。剑鞘倚桌,剑刃常擦,读书倦了,便起身拔剑,在书房外廊下练一趟剑法,舒筋活骨,清醒心神;气力复归,便再回案前,埋首竹简兵法。习武以强筋骨、练胆气,读书以明事理、通谋略,一刚一柔,一武一文,在少女身上浑然相融。

这日午后,日影斜斜照进窗棂,落在案头竹简之上,光影斑驳。岑璋处理完州中政务,踱步来到书房外,未及进门,便听见屋内笔尖落纸沙沙轻响。他放轻脚步,隔窗望去,只见女儿端坐案前,身姿端正,脊背挺直,一身素色布裙,不施粉黛,眉宇间已褪去孩童稚气,多了几分沉静笃定。她正凝神注视竹简上 “小队突击” 四字,指尖轻点字句,口中低低默念,似在推演战法,神情专注至极,竟未察觉父亲已至门外。

岑璋心中暗喜,轻轻推门而入。

岑花闻声惊觉,连忙搁笔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婉恭敬:“阿爷。”

岑璋走近案前,目光先落在竹简批注之上,见那些字迹虽稚嫩却工整,要义分明,体悟深刻,不由点头赞许,伸手抚着长髯,缓缓开口:“花儿,你批注‘小队突击’,可知这四字,正是我岑氏统领俍兵、镇抚南疆的看家本领?”

岑花垂手而立,认真聆听:“女儿粗读兵法,只觉此法精妙,适于山地林间,却未知其详,愿听阿爷教诲。”

“南疆之地,十万大山连绵,岭高谷深,溪涧纵横,大路少、小径多,平原狭、山林广。大军列阵,难以展开;重甲步兵,步履维艰。唯独我岑氏俍兵,精于山地作战,以十数人为一小队,少则七人,多则十五人,人人骁勇,个个善战,进退如风,机动灵活。” 岑璋手指竹简,一字一句详解,“可分进合击,可隐蔽袭扰,可断敌后路,可突袭侧翼,可救百姓于危难,可破贼寇于不备。山涧、密林、崖谷、险道,无处不可战,无处不能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女儿,语含深意:“你要牢牢记住。日后你长大成人,依婚约远嫁田州,这‘小队突击’之术,便是你立身之本、治军之要。田州地势,与归顺相仿,山林水网交错,俍兵精锐,天下闻名。你若精通此法,既能安境保民,亦能光大我岑氏将门之风。”

“田州?” 岑花轻声重复二字,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静静敛去。她自幼便知,自己与田州岑氏早已定下婚约,那是壮乡诸州之间的宗族之盟、信义之约,亦是她未来注定要奔赴的远方。只是此刻,她并未多言儿女情长,心思一转,便落到了更远处的百姓疾苦之上。

她抬眼望向父亲,目光恳切,眉宇间带着忧色:“阿爷,女儿近日在书房读书,也听府中差人说起,邻州镇安,近来匪患猖獗,民不聊生。有一伙强贼占据深山险寨,自称‘过山王’,手下数百人,四处劫掠。百姓粮食被抢,财物被夺,稍有反抗,便遭杀戮;村寨一夕之间被焚,老弱妇孺流离失所,逃入山林,饥寒交迫,哭声遍野。”

说到此处,少女声音微沉,眼中含愤:“镇安官军兵力薄弱,将领怯懦,数次进剿,皆大败而归,不敢再深入山中。贼寇气焰越发嚣张,竟扬言要横扫诸州,南疆百姓,日夜不得安宁。”

她向前微微躬身,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女儿愚见,我归顺州与镇安、田州,皆是壮族故土,百姓同根同源,唇齿相依。若我岑氏能牵头,联合诸州,精练一支精锐俍兵,严明军纪,赏罚分明,精通战术,勇猛善战。如此,非但能守住本州平安,更能随时驰援邻州,剿匪安民,扶危济困。让南疆千里之地,再无匪寇之忧,再无流离之苦,百姓男耕女织,安居乐业,各安其生。”

一席话说完,书房之内一片静穆。唯有窗外清风穿廊,吹动竹简,沙沙作响。

岑璋望着眼前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儿,心中震撼,久久难言。他原只盼女儿熟读兵法、勤习武艺,将来嫁入田州,能守本分、知事理、辅夫君、安一隅,已是万幸。不料女儿年纪尚幼,心胸格局竟如此宽广,目光如此长远,不独念一己一家一州之安危,更心怀整个南疆黎庶,忧邻州之忧,苦百姓之苦,以天下壮乡为念,以万民安乐为心。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抚住女儿肩头,手掌宽厚温暖,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欣慰与感慨:“好,好,好!我儿不愧是岑氏后人,心怀苍生,胸有丘壑,眼界之远,远超世间寻常男子,更不必说那些闺阁女子。阿爷没有白教你,这卷《岑氏兵法》,没有白传你。”

他语气稍顿,复又郑重道:“田州与我归顺州,世代交好,同宗同源,同心同德。你自幼与田州岑猛定下婚约,他日长大,必远嫁田州,为田州主母。那时,你既要辅佐夫君理事理政,安抚州内各族百姓,更要牢牢记住今日之心 —— 爱民如子,护土有责,不忘忠勇,不负苍生。”

岑花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握紧手中竹简,指节微微用力。那竹简之上,刻的是兵法,承的是家风,载的是责任,系的是万民。她缓缓转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窗外,归顺州青山连绵,层峦叠翠,右江支脉如带,蜿蜒远去,流向田州,流向远方。风从山间来,带着草木清香,吹动她鬓边发丝,也吹动她心中志向。

她望着那一片苍茫壮阔的山河,目光悠远而沉静,轻声开口,声音虽柔,却字字清晰,字字千钧:“阿爷,女儿明白。”

“女儿今日在归顺,便守归顺百姓;他日远嫁田州,便守田州苍生。无论身在何方,女儿皆以百姓为念,以疆土为重,以社稷为先。熟读兵法,不忘武事,勤修德行,严以律己。上不负朝廷托付,中不负岑氏将门,下不负南疆千万黎庶 —— 此生此志,至死不改!”

窗外清风再至,穿窗而入,拂过案头竹简,卷动页页篇章,沙沙之声不绝,仿佛天地山河,皆在应和这少女一片赤诚之心。

书房之内,兵法之智、将门之勇、慈父之教、爱民之念,悄然相融,层层积淀,深深铸入骨血。一个未来威震东南、名垂青史的巾帼英雄,正于寒窗苦读之中,默默扎根,静静成长,只待风云际会,便要横空出世,护国安民,留名千古。

正是:

挑灯研略历风霜,不慕浮华慕治方。

未恃干戈轻四境,常忧烟火扰千乡。

仁心暗蓄安边策,智略深藏济世章。

此卷穷经抒远抱,他时功业续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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