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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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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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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氏夫人》连载

第一章 归顺稚女演武明志 土司慈父授书传心

诗云:蛮荒古寨倚云岑,世守河山百代深。蛮女挥戈存傲骨,土司持卷抱慈心。不因僻壤忘忠义,敢向烽烟献赤襟。一曲归明鸿鹄志,书香武韵共长吟。

南疆云起右江长,巾帼横刀镇四方。三尺剑安天下事,一生心许百姓乡。稚女演武明忠志,老帅挥戈破倭狂。青史不磨巾帼骨,千古风流瓦氏娘!

大明弘治九年,暮春时节,广西归顺州正是万物勃发之时。十万大山余脉在此盘亘,烟峦叠翠,云气缭绕,右江支脉萦回如带,绕着青山翠谷缓缓流淌,滋养着这片壮乡沃土。州治之地,土司府踞山临江而建,青石板铺就的台基高耸,木楼飞檐翘角,覆以青瓦,四围立着粗壮的楠木立柱,绘着蛙神、铜鼓、壮锦纹样,气象雄阔又带着南疆土司特有的古朴威严,乃是岑氏家族世代镇守南疆的象征。

土司府深处,演武场开阔平整,黄沙铺地,踩上去绵软却不失坚实,任凭刀劈剑砍、马蹄踩踏,始终完好。场中最惹眼的,是一面丈许高的青铜巨鼓,鼓身铸满螺旋纹与蛙神图腾,鼓面光可鉴人,鼓槌悬于一侧,这是岑氏镇府重器,每逢祭天、阅兵、出征,鼓声一响,声震数里,能唤得四方壮民同心。

日头升至中天,暖阳遍洒,演武场上人影攒动,皆是岑氏宗族子弟与土司府亲卫少年,个个身着短打,持刀握剑,挥汗苦练。而场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 —— 年方十岁的岑花。

她是归顺州土司岑璋独女,生来便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不爱女红针黹,不喜珠翠花环,唯独痴迷武艺兵法。今日她身着靛蓝壮族短打,衣摆裁得利落,腰束五彩织锦腰带,绣着木棉花与蛙纹,足蹬麻线纳底的布鞋,一身装束轻便爽利,全无半分娇柔。手中两柄三尺木剑,被她握得稳当,左剑如灵蛇出洞,右剑似猛虎下山,开合有度,进退有据。

只见她脚步腾挪,在黄沙场上辗转纵横,身形灵动如林间猿猴,迅捷似溪中闪电。左劈、右拦、上挑、下刺、横斩、直戳,每一招都力道十足,章法严谨,既有壮族祖传拳术的矫健灵动,又暗合行军布阵的攻守之道。木剑破空,发出 “呼呼” 风响,脚下黄沙随脚步旋起,落在她鬓角额前,与细汗黏在一起。一张稚嫩的脸庞上,眉如远山,眼似清潭,眼神清亮而坚定,紧抿着嘴唇,全神贯注,不见半分孩童的嬉闹,更无半分娇怯畏难。

旁边几名十四五岁的族中少年,早已练得气喘吁吁,纷纷拄剑而立,抹着额头汗水,满眼都是敬佩与惊叹。为首的少年岑安,是族中子弟里武艺最好的,此刻也忍不住高声赞叹:“岑花姐姐,你这双剑合璧之术,简直出神入化!比府里的教头还要厉害十倍!咱们归顺州的子弟,没人能比得上你!”

其余少年也跟着附和:“是啊!姐姐才十岁,就这么厉害,将来一定能成为大英雄!”

岑花倏然收剑,双剑往身后一背,身姿立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当当,气息平稳,不见丝毫紊乱。她抬手用衣袖拭去额角汗水,乌黑的发丝黏在颊边,眼神依旧清亮,声音清脆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习武从不是为了赢过同族子弟,更不是为了争强好胜、炫耀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演武场,扫过远处的青山,扫过奔腾的江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阿爷常说,归顺州地处大明南疆边陲,西接交趾蛮夷,东连两广诸州,北靠群山,南临江海,是朝廷西南门户,是壮乡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半点松懈不得。我们练一身武艺,不是为了欺负同族,不是为了争名夺利,而是为了护家人平安,守疆土完整,保境内百姓不受匪寇侵扰,不受外敌欺凌!”

话音刚落,演武场入口处,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缓步走来,身着赭色蟒纹土司袍,腰束玉带,面容威严,颌下三缕长髯,气度沉稳,正是归顺州土司岑璋。他年近四旬,镇守南疆多年,恩威并施,深得民心,此刻望向场中女儿的目光,却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一片慈蔼温厚。

他手中捧着一卷古朴竹简,编绳以坚韧麻线织成,历经数代摩挲,早已泛出温润光泽,竹简上刻着古篆字迹,正是岑氏家族世代相传、秘不示人的《岑氏兵法》。身后两名侍女,一人手捧锦缎软垫,一人捧着绣工精美的绣球,绣球上缀着五色丝穗,是壮家女子最爱的饰物,静立相随,不敢出声打扰。

“花儿,练了半日,且歇口气,莫要累坏了身子。” 岑璋缓步走近,声音温厚,带着父亲独有的温柔。他将手中竹简轻轻递到女儿面前,目光落在她汗湿的脸颊上,满是心疼与欣慰,“习武先修心,练力更要练智。空有一身勇力,不过是匹夫之勇,上阵只能做一卒;通晓兵法谋略,方知何时出剑、何时收剑,何时攻、何时守,方能统领三军,安定一方,护佑全境百姓。”

岑花见父亲亲临,连忙收剑跪地,双膝稳稳跪在黄沙之上,双手高高举起,恭恭敬敬接过竹简。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古朴的刻字,触感粗糙却厚重,她恭声说道:“女儿谨记阿爷教诲,从不敢懈怠。只是女儿心中有惑,日夜不解 —— 这竹简之上的文字,当真藏着护佑万千百姓、守住一方疆土的法子吗?”

岑璋俯身,轻轻扶起女儿,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头顶,语气愈发温和,眼中满是欣慰:“自然有。我岑氏世代镇守南疆,从先祖至今,传下这兵法,核心从不是穷兵黩武,不是征战杀伐,而是爱民、护民、安民。用兵之道,首在得民心。民心归附,百姓愿与我们同守家园,军心自然稳固;军心稳固,疆土便无虞,外敌便不敢来犯,匪寇便不敢作乱。你小小年纪,不恋闺阁之乐,不贪锦衣玉食,心中先有护民守疆之志,不负我岑氏将门之风,不负这归顺州的青山绿水。”

岑花捧着《岑氏兵法》,只觉手中沉甸甸的。这分量,不是竹简本身的重量,而是世代相传的家训,是镇守南疆的责任,是护佑百姓的担当。她紧紧抱着竹简,抬眼望向父亲,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只有坚定如铁的光芒。

她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虽稚嫩,却字字千钧,响彻演武场:“阿爷放心!女儿定日夜研读兵法,勤学苦练武艺,绝不辜负阿爷教诲,绝不辜负岑氏家训!将来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遭遇何等艰险,女儿都要守一方百姓,护一方疆土,绝不让外敌踏入我大明疆土,绝不让百姓受流离失所之苦!”

话音落时,风过演武场,吹动场边的旌旗,吹动青铜巨鼓上的流苏。那面象征着岑氏威严的铜鼓静静矗立,远处青山巍巍,右江滔滔,天地为证,山河为鉴。

十岁稚女的誓言,随风散入归顺州的山川之间,散入右江的流水之中,在这片壮乡沃土之上,深深埋下一颗忠勇、爱民、守土、报国的种子。岁月漫漫,风雨洗礼,这颗种子终将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护佑东南,威震四方,成为千古流传的巾帼传奇。

演武场上,少年子弟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握紧手中刀剑;远处亲卫士卒,皆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佩。岑璋望着女儿坚定的身影,望着手中那卷世代相传的兵法,望着这片自己誓死守护的疆土,心中暗道:我岑氏有后,南疆无忧,百姓无忧矣。

暖阳依旧,黄沙场上,稚女抱书,慈父传心,一段不朽的传奇,自此开篇。

正是:蛮疆自古少儒风,幸有严亲启稚童。演武当庭明素愿,传书灯下诉孤衷。一身胆气酬家国,万卷清光贯始终。此回初叙倾心事,后段波澜待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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