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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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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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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摇晃的人间爱着》连载

第二章 童年之隙

我叫林清予。

父亲说,这个名字希望我一生清朗,能予人以光。可我总觉得,光这个字离我很远。我像一株生在墙角的野草,勉强接受着洒落的日光,却怎么也长不成该有的形状。

最早的记忆,是四岁那年的连绵雨天。老屋的天井里,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幽暗发亮。雨丝细细密密,从灰白的天空垂落,没有声音,却把整个世界都泡得湿软。我站在廊下,双手抱膝,看着雨水在石板缝里汇成小股,缓缓流向排水口。母亲在厨房喊我吃饭,声音被雨声裹住,显得格外遥远。我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水流。心里隐约想,如果我也能这样散开、流走,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这么格格不入了。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格格不入”四个字的重量。只知道和其他孩子在一起时,我必须努力装成和他们一样。他们跑,我也跟着跑;他们笑,我也弯起嘴角。可我的笑总像从别处借来的,贴在脸上,下面是空的。

家里常年有墨香和旧书的潮霉味。父亲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傍晚时分喜欢坐在窗前给我讲故事。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摇晃,投下斑驳光影。他说起《桃花源记》,声音低缓,我却常常走神。那些“芳草鲜美”的地方,我想象不出自己能在里面自在呼吸。我觉得自己只是偶尔路过人间的一个影子,很快会被风吹散。

七岁春天,学校组织河边春游。河水清浅,岸边柳树新芽嫩绿,随风轻拂,像无数柔软的手掌。同学们卷起裤腿捉小虾,互相泼水,笑闹声混着水声。我站在柳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柳条,慢慢剥着绿皮。阳光穿过树叶,在我身上落下细碎光斑。小胖回头喊我:“林清予,来玩啊!”我走过去,试着加入,却在最热闹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大家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他总是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那一刻,河水的声音好像忽然远去。我看着水面反射的阳光,觉得那些亮光离我很远。

晚上回家,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服。我把白天的事告诉她。她摸摸我的头发,说:“予予,随和一点就好。”从那以后,我开始在有裂纹的镜子前练习表情:嘴角上扬,眼睛弯一弯,点头的幅度刚好。练得多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小学三年级,我参加作文比赛。题目《我的理想》。我写想成为一棵树,立在山里,不必说话,也不必跟着风摇摆。老师在课堂上大声朗读,同学们鼓掌,我却低着头耳根发烫。因为那不是真心话。我真正的愿望,只是能像别人一样自然地活,不用时时提醒自己该怎么笑、该怎么难过。

父亲很高兴,那晚买了烧鸡庆祝。他喝了点酒,说我们清予以后是要写大文章的。窗外桂花树静静开着,小黄花落在窗台上,像无声的叹息。我低头撕鸡腿,心里生出一点酸涩。

那年秋天,我和班上一个叫小军的男孩成了朋友。他皮肤黑黑的,跑得特别快,喜欢带我去镇子后面的小山坡摘野果。山坡上长满酸枣树和野菊花,风吹来一股清甜的草木香。我们坐在石头上吃酸枣,他讲学校里的趣事,我听着,偶尔笑一笑。他拍拍我的肩说:“清予,你虽然话少,但人挺好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拥有真正的友情。可后来有一次,老师批评他上课说话,他以为是我告的密,从此不再理我。山坡上的野菊花那年开得特别茂盛,我一个人去摘了几朵,带回家插在瓶里,花很快就谢了。

裂隙真正变大的,是十二岁那年夏天。

祖母去世了。灵堂设在老屋,白幔被风吹得轻轻飘。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正茂,阳光透过叶隙投下摇晃的光影。亲戚们轮流哭丧,堂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站在角落,看着他们真实的悲痛,胸口发闷。我试着流泪,却只挤出几滴干涩的。父亲拍拍我的肩:“哭出来吧。”我拼命点头,眼泪却不肯多流。

夜深,烛火摇曳。我走到后院。月光凉凉地洒在青石板上,像薄霜。桂花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小黄花,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无声。我蹲下来捧起一把花瓣,放在鼻尖,那淡淡甜香让我忽然哭了。这一次不是为祖母,而是为我自己——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整地爱、恨、痛。我的感情像被稀释过的墨,总是淡淡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写日记。不是记日常,而是记录别人如何自然表达情绪:同学在操场打闹时的笑声,生气时皱眉的样子,女孩低声哭泣时肩膀的抖动。然后在下一次情境里模仿。这成了我最隐秘的功课。夏夜窗外虫鸣阵阵,风吹槐树叶沙沙响,仿佛在嘲笑我的笨拙。

小学五年级时,班里转来一个女生,叫晓雨。她眼睛很大,总是带着一点好奇看世界。有一次下大雨,放学后我没带伞,她把自己的伞分给我一半。我们并肩走在石板路上,雨水从伞沿落下,在脚边溅起小水花。路边野草被雨打得低伏,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和青草味。她忽然问我:“林清予,你为什么总是看着远处?”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没什么。第二天,她主动找我说话,我却因为害怕暴露自己,故意冷淡。后来她渐渐疏远了我。我看着她和其他同学笑闹,心里像被细雨淋湿,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松了一口气。

小学毕业那年,学校拍毕业照。六月天,阳光强烈,操场边梧桐树叶子油绿发亮。同学们挤在一起笑得灿烂。我站在最后一排,微微侧身,嘴角带着练习无数次的弧度。相机快门按下时,我看着镜头之外的小山,山上稀疏松树在风中低低叹息。

毕业后那个夏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我撑伞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雨水溅起水花,路边野草低伏又慢慢直起。我走得很慢,想着即将到来的初中,想着陌生环境,心里生出绵长而安静的悲伤。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假装多久。

那道看不见的裂隙,像老屋天井里的青石板,任凭多少场雨冲刷,都不会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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