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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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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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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摇晃的人间爱着》连载

第三章 少年之面

我升入初中那年,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镇子后面的小山上,枫叶尚未完全红透,就已有零星黄叶被风吹落,轻轻飘进河里。河水清澈,映着天光,一晃一晃。我背着新书包走在石板路上,觉得自己的影子比从前更长,也更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新的学校比小学大许多,操场边种着一排高高的白杨树,风吹来便发出沙沙声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议论我的到来。我依然用那套练习多年的笑容应对一切。新同学问起我的过去,我会温和回答;老师点名发言,我会站起来说些得体的话。大家渐渐说我是个安静懂事的男孩,可我心里清楚,那只是另一层更薄的面具,贴得比童年时更熟练,却也更易碎。

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开始喜欢上一个女孩。

她叫苏晚,坐在我前面两排。头发黑亮,夏天扎成马尾,露出细细的脖子。课间她喜欢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浅金。我不敢直视,只能偷偷观察她手指在课本上无意识画圈的动作,观察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出的柔软弧度。那种喜欢,像窗外白杨树的影子,晃动着,却始终抓不住。

我开始为她写很短的句子,藏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晚风拂过你的发梢,像我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写完后,我会走到阳台上。夜色里的小镇灯火稀疏,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叫。我站在那里,胸口又空又满,像被什么轻轻塞住,又被慢慢抽走。

班里组织秋游,去附近的山里。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毛竹,林间光线幽暗,竹叶摩擦发出细碎声音。苏晚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和同学说话,笑声清脆。我故意落后几步,看着她的背影在竹影里忽明忽暗,心里生出近乎疼痛的温柔。山间忽然下起小雨,雨丝穿过竹叶,落在我们身上,凉凉的。同学们尖叫着跑向亭子,我却慢下来,让雨水打湿头发。苏晚回头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块浅蓝手帕,带着淡淡肥皂香。我接过时手指微微颤抖。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少年。

可晚上回家,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如何自然地说“谢谢”和“我喜欢你”。镜子里的笑容完美,眼睛却空洞得可怕。我把手帕洗干净叠好,藏在书桌最底层,像藏着一个不敢打开的秘密。

初中二年级,学习压力忽然变重。

期中考试前,窗外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一场秋雨过后,落了满地。我夜夜复习到很晚,母亲会端来热牛奶,轻轻放在桌上。我笑着说谢谢,心里却在想:如果我考砸了,大家会不会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考试那天,天空阴沉,教室里只有笔尖沙沙声。我盯着试卷,手心出汗,却努力让表情平静。成绩出来后,我排在中上游。老师表扬我,苏晚也朝我笑了笑。可我回到家,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

那年冬天,我和小军彻底疏远了。

他因为打球和别人起了冲突,我本想劝解,却因为害怕卷入是非,选择了沉默。后来他当着几个同学的面说我“胆小没义气”。那天放学后,下着细雪,操场边的白杨树枝干光秃秃的,雪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水痕。我没有哭,只是觉得那道童年就存在的裂隙,又悄然扩大了一点。

高中时,我离开小镇,去省城读重点中学。

父亲送我到车站,拍着我的肩说:“清予,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母亲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让我注意身体。火车开动时,窗外熟悉的槐树和老屋渐渐远去,像一幅被慢慢卷起的旧画。

省城的学校更大,也更冷。宿舍楼前有两棵巨大的梧桐树,秋天落叶铺满地面,金黄耀眼。我常常在黄昏坐在树下看书,落叶落在书页上,我也不拂去。室友们笑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听着,却像隔着一层薄雾。

我学会了喝酒。第一次是和宿舍老大小伟一起,在学校后门小店。劣质白酒烧得喉咙发烫,我却觉得一种奇异的轻松。喝了酒后,笑容终于不用刻意练习,它自己浮上来。那晚我醉得厉害,靠在梧桐树干上,对着夜空喃喃。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又像叹息。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心里生出更深的厌恶。

文学社成了我另一个藏身之处。

社团活动在老图书馆二楼,窗外是一片银杏林。秋天银杏叶金黄,风一吹就漫天飞舞,像无数小小的光点。我们讨论川端康成,讨论《人间失格》。我发言时声音平静,大家都说我有灵气。可每次活动结束后,我都会独自走在银杏落叶上,脚步声沙沙作响,心里想:如果他们知道我所有的平静都是模仿,会不会立刻离开?

大二那年,我和许清禾在一起了。

她是文学社的,喜欢穿白色连衣裙,走路像云轻轻飘过。我们常在校园湖边散步。湖水安静,倒映柳树和天空颜色。她挽着我的手臂,说喜欢我安静的样子。我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装的,会不会立刻逃走?

那个春天,校园樱花开得极盛。粉白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我伸手帮她拂去。那一刻我几乎相信了自己——或许我真的可以爱一个人。可夜晚回到宿舍,我又陷入自我厌恶。在日记里我写:“我像一株寄生的藤,缠绕着她,却给不了真正的根。”

我们分手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湖边长椅上,雨打在湖面,圈圈涟漪扩散。她哭着问我是不是从未真正喜欢过她。我看着她的眼泪,像看着一场遥远的雨,说不出话来。不是心痛,而是发现我连完整的心痛都给不了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落下,我伸手想擦,却在半途停住。

分手后,我喝酒更频繁了。

有时一个人去学校外小酒馆,坐在最角落。窗外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指向灰白天空。我一杯接一杯,直到世界模糊,面具可以暂时摘下。那一刻我觉得自由,却也更清楚地看见那道裂隙——它不但没愈合,反而更深更宽。

我开始逃课、逃社团、逃一切需要“成为人”的场合。

文学社老师找我谈话,说我有才华,不该荒废。我低头听着,表面答应,心里只想逃离。苏晚给过的手帕早已不知去向,许清禾也再无联系。

少年时代的面具,一层叠一层。

我越来越像熟练的演员,却在每次谢幕后感到更深的空虚。窗外的四季仍在轮替:春樱夏雨,秋叶冬枝。我看着它们,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美丽故事。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失格。

不是突然坠落,而是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从“人”的行列里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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