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的花椒生意,赵花椒感到有些抢手,甚至抢手得让人有点不敢相信。
本来,作为一个有多年交易经验的花椒专业社社长兼家庭工厂的厂长,她的心里面也曾有过一点犹豫,一时拿不准与哪家合作。
傍晚,在花椒地里转悠了一后晌的她刚刚回到家门口,刚打开手机后,便冒出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再三询问花椒今年的产量和价格,语气中不乏热情和谦卑,一下子就把赵花椒给弄愣怔了。
这是谁呀,对自己的情况倒是知根知底儿的。
愣怔归愣怔,她也并没有当回事儿,反倒以为很正常,往常这个季节,哪天不接上几十个这样的电话呀!
今天晚上,她已约好了一些社员代表到家里来,主要是商量花椒采摘的事儿。立了秋,就要把椒抠,葛针尖儿上夺食的事儿,哪能有半点马虎?
到现在为止,她的花椒专业社已吸收全村近五百户一千多位村民入社,流转土地两千多亩,占了全村土地的三分之一以上,既种花椒、核桃、黑枣等经济树木,又种红薯、玉米、大豆和小麦,每天都有几十个社员在地里干活,到农忙时人会更多,甚至还有附近村庄的人,晌午也要管一顿饭,那算是有一定规模了。
除此之外,她还办起了家庭工厂,不但能加工花椒、核桃、柿饼系列产品,还能出产粉条、粉皮、豆腐等附加产品呢。
这时,院子里传出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就跟打鼓似的。她不听也知道是男人喜旺的。他一边拿过她手里的布包,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
“你这一后晌跑到哪儿去了,自从你出了这个门,家里的电话就没有断过声,跟个催命鬼似的。可我一拿起来大声喂喂着,就又哑巴了,你说怪不怪?”
“那你干脆就别理它了,它爱响不响!”
赵花椒虽然这样说,却又十分心疼地看了男人一眼。她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有点特殊,别人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她们家却是反了个个儿,喜旺大事小事儿都爱看她的脸色。倒是女儿小椒有点叛逆,不少时候都要站在她爹的立场上来看问题。
“水在小桌子上给你晾上了,快去喝吧。”
“加蜂蜜了没有?”
“加了,还是老规矩,蜂蜜白糖各一半!”
赵花椒嗔笑了下,身子一歪就坐在了早已摆好的小凳子上。不过,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喜旺所说的电话上,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桌上的座机,它正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泽,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2
夏天的天长,约摸到了八点以后,整个桃花坞的光线才发灰发暗,像一张网一样从四个边角慢慢罩了下来。
这时,已经约好的社员代表大萝卜、来旺、老驴、石桥、小五、瘸腿唱、瞎子亮、小红豆等就陆陆续续赶了过来,有的握着旱烟袋,有的哼着地方落子戏,有的揣着小收音机,有的把老人机当作戏匣子用,把各种各样的声音铺满了眼前的石板路。
赵花椒走出大门把大家往院子里边迎,院子里的长方形石桌上早就摆上了红澄澄的柿叶茶,正是花椒的家庭工厂里出产的特色产品,又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来旺的身子在放了麦秸垫子的石墩上还没坐稳,他就对着赵花椒开了腔,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花椒呀,今年的雨水足,墒情好,每棵花椒树上的花椒成色都不赖,红艳艳的直刺人的眼睛哩!可就是采摘的任务也加大了呀?”
“来旺说得对,可不能像往常年那样,还没来得及摘完,就又赶上了秋季的连阴雨,连摘下来的花椒也给焐黑了!”
瘸腿唱接住了大萝卜的话,边说边叹气。
“咋不是哩!”
赵花椒一边续水,一边听着大家发自肺腑地掏着心窝子话。她在心里想着,今年先搁转啥也要上那烘干机哩!
咧着个嘴半天没开腔的大萝卜这时开了金口,虽然声音小,像蚊子嗡嗡似的,但在场的每个人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俺可是听说后椒房里张保根那红满天专业社要来新套套,要下大本钱哩!”
“啥个新套套?啥个大本钱?”
小红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人家要从坞外的村子搬救兵,最远还到山西去搬哩,无论远近,无论男女,只要到他们红满天来摘椒,一半丢下,另一半可以拿走。除了晌午,傍晚也要管上一顿白馍饭。如果离家实在太远,晚上住到地里的石庵子里也可以,免费发放蜡烛和电灯哩。还有......”
大萝卜的话像蹦豆子一样一个一个地往外倒着,可是没有听见谁在接茬。
赵花椒怎么能够不知道这个红满天,更知道这个专业社的社长张保根,现在可是占着天时地利呢?人家本身是村委会的主任,他的专业社名义上是属于村委会的,实际上是个人在经营,赔了是集体的,挣了是自己的,全靠村里收到的铁路占地款来养着呢。
再说,人家的姑父就是崖喝水镇的镇长刘大贵,刘大贵的姐夫又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怎么还把这个张保根罩不住呢?
另外,还有一层关系赵花椒却是懒得再去回顾。她与这个张保根从小就定下过娃娃亲,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时,公社大队革除封建陋俗,要求凡是定下过娃娃亲的家庭都要把亲事退掉。
要说娃娃亲,在这桃花坞里可是有过一定传统的,坞外的人不愿意进坞来,而坞里的闺女们连做梦都想着走到坞外去。因此,不少家庭的大人们从传宗接代的角度考虑,便把这娃娃亲给定下了。
当时,赵花椒的爹娘虽然与张保根的爹娘相熟,但两家的综合实力却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况且,赵花椒的家里还借着人家的钱。当人家提出这个要求时,也就顺坡骑驴答应下来了。
可到上面倡导新风号召退亲时,绝大多数的家庭都是做做表面文章,把吃过的面条送回去,把换过盅的白酒还回去,可张保根的家里却是铁了心的要退,一点含糊不得,但表面上还是极不情愿的样子。
忽然,来旺站了起来,他一撇大嘴就突突开了。
“他张保根就是再到外面搬救兵也解不了他的近渴哩。你看看咱们桃花坞里凡是让红满天流转去的石堰梯田上,那棵花椒树不是像几天没吃饭一样,那块庄稼不是像正在逃荒一样!”
“你也别这样说,人家的地和树没吃饭也好,逃荒也好,可人家还是没少得了上面补助哩!”
瘸腿唱这样一说,来旺不吭声了。
这个时候,赵花椒站了起来,她用商量的口气对大家说:“他红满天有红满天的情况,咱也有咱的情况,两个情况难以相投。俺是想给大家唠唠采摘节的事儿,把城市里那些在紧张的工作节奏中想放松一把的人吸引到咱的旱作石堰梯田上来!”
“采摘节,还有城里人,你是咋的想到这些的?”
“这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新鲜事儿。光知道村里人摘椒,谁知城里的人也摘椒!”
每个人的耳朵都支棱了起来。
......
3
这里的讨论还没有得出最终结论,张保根那里就得到了赵花椒要搞采摘节的消息,一个人抱着大水杯在新铺了地板砖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俩眼要把天上的星星瞪下来似的。
原来,今天傍黑的时候,他就从三遍丑那里得到了准信儿,三遍丑说是从小苹果那里传来的,赵花椒要让专业社的骨干代表到家里去开会。至于开啥会,也没有说透。
小苹果说这些时好像还喝了几口酒,并且让他不要乱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尽管这样,三遍丑也没有太当回事儿,以为这小子说酒话呢?
后来一想,那个赵花椒忽然之间开哪门子会呢?不妨到时候去探个究竟。
等暮色把整个坞里盖得严严实实的时候,他便往赵花椒的家里赶,可是到了附近后,他并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上到了房子附近的那棵老槐树上。
据瘸腿唱说,那棵老槐树已经有了上千年的历史,虽然中间已经干枯成洞,但冠盖却是郁郁葱葱。往常时候小孩子们捉迷藏就爱钻进这棵树里,上树的时候就从洞里往树上爬,上到树上的时候,一颗一颗的调皮的小脑袋就被浓密的槐叶遮挡起来,树下的人谁也看不到。而下的时候也从洞里往下下。
现在,三遍丑就是顺着那条干枯的通道上到了树上。他的身子由于像水蛇一样细瘦灵便,倒是没费多少劲儿就爬了上去,像只老猫那样蜷缩在那里。
他放眼一看,赵花椒院子里整整坐了一大片,小苹果也坐在了一个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不停地记着啥。他忍了几忍还是笑了出来,赶忙用手去捂。
三遍丑上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会还没有开多久,他就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往下听。
那天晚上的风也特别顺,一缕一缕地把每个人所讲的传递了过来,
灌得他脑子里满满的,忍不住有点烦躁起来。
猛然,一阵欲要大便的感觉向他袭来,就想从树上往下下。忽然,他听到了采摘节等几个词在那里翻滚着,脑子里又嗡嗡了几下,就又忍住了,耐着性子往下听。
后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实在顶不住了,这才捂着肚子爬了下来。不过,他的脑子里还在旋转着那几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新名词。
等身子轻便了,脑子更加清晰了,他这才赶到了地处后椒房的张保根的家里,一五一十地把听到的内容都说了出来。
张保根却来回摇着芭蕉扇直摇头,没有当作一回事儿。
三遍丑悻悻地离开了。可还没等他离开半个时辰,张保根便反应了过来,掏出手机就给镇长姑父打电话,原原本本把三遍丑的话复述了一遍,刘大贵当即就在电话那头开起了腔。
“这个赵花椒,总是想到一出是一出?难道全崖喝水镇就数她赵花椒的本事大了?看把她能的!”
张保根放下电话后,心里就觉得有了底,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了下来,还让老婆把一个在清水里浸过的干净毛巾给自己蒙在脸上,又用手不停地扶摸着身边的宠物狗小毛毛的脑袋,思绪又飘飘荡荡飘了很远。
前些日子,他又去了一趟湖南。眼看到了花椒采摘的时节,主要去探探市场的底儿,顺便到一些景点儿逛逛,却做梦也没想到在那里碰上了一个叫曹天心的人,不用提也是做花椒生意的同行。
那天后晌,两个人在酒店的大厅里相遇了,一谈论才知道他的祖籍也是山南省,而且还是青阳县,并且就是桃花坞的。
你说巧不巧,他的爷爷就是那个在土改前回过一趟老家便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曹先知。他那时在北京上大学特别注重收听共产党的红色广播,十分敏感地意识到共产党在自己老家所搞的那套“土改政策”已经威胁到家中的财产,那可是他们家多少代人靠种花椒种出来的,在前街和后街都盖起了非常气派的大椒房,是专门用来做花椒生意的。也是全桃花坞里传统的花椒生意的一个明显的象征。
他本来想在共产党实行“土改政策”之前就把这些财产处理掉。然后,再把老爹接出来,可是紧回慢回还是迟了一步。他家的旱作石堰梯田和一沟一沟的花椒树被分了个七零八落,就连前后椒房也归了公。他再让老爹跟着自己出去,他却死也不肯出去。他的一把老骨头离不了这桃花坞。虽然大多数财产丢失了,可那魂儿还埋在这里。
曹先知含着眼泪离开了桃花坞,却死死地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赵花椒的爷爷赵开山。正是他最先响应共产党的号召,在村子里搞起了土改,还成为区上大树特树的英雄。可以说,曹家现在所落下的一切不能说不是拜他所赐。
他离开家乡后,也不可能再回到北京,就跟着一帮同学去了新疆,后来又三转两转从南疆转到了北疆,可在临终时,他在儿子的面前所说的三个字就是赵开山!
后来,曹先知的儿子又把这三个字传给了曹天心。
那天晚上,这两个人似乎有着谈论不完的话题,你来我往越说越投机,还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曹天心拐弯抹角地打听赵开山的情况,才知道这老爷子早在上世纪的九十年代初就去世了。他在供销社上班的儿子已经退休,现在还有个孙女叫赵花椒,不仅做花椒生意,还成立了花椒专业社!
赵花椒,赵花椒!
曹天心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张保根虽然由于专业社之间的竞争关系对赵花椒是一肚子的不满,可表面上还要遮遮掩掩。毕竟人家与自己定过娃娃亲嘛!当初定亲的时候,张保根的爹娘主要是看着赵花椒的爷爷赵开山的面子,考虑到自己孩子以后能够沾个光,可后来赵开山不当支书,他又硬着头皮把那门子亲事退了回去。
因此,张保根又觉得愧对人家。不过,愧对归愧对,他还是被经营上的激烈竞争给蒙住了眼睛,总觉得有人家赵花椒在上风头上一天,他就会不舒服一天。
现在,他与曹天心算是一样的感觉,虽说原因不一样,但两个人又不说破,只是默默地合作下去。
就在前天,曹天心派来与赵花椒先行谈论花椒生意的人已经过来了,就住在青阳县的蓝天酒店里。
正在这时,茶桌上的手机又响了,却是姑父打来的。
“保根呀,先来你说的赵花椒的那个采摘节的事儿,你们村两委倒是可以支持一下,毕竟有点创意嘛!”
“这是?”
“回头咱再细说吧。”
张保根愣在了那里。
4
第二天的早上,天上飘了一层细雨,把地上的泥土浸润得湿漉漉的。赵花椒又到离村较近的小西沟转了一圈。她顺着那条之字形的小路往上走着,渐渐甩掉了半坡上的九奶奶庙。走上一个山头后,再下一个陡坡,她看到一块块旱作石堰梯田在眼前横陈开来,一棵一棵的早已红了眼的花椒树在窄窄的地头上呆立着,一个一个的石庵子点缀在那些花椒树之间,远处隐隐地传来了毛驴的鸣叫声,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
本来,她还想到九奶奶的庙里去看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到庙里去了,可是她却绕过了那里。
顺着山坡往回返,一股清新的夹带浓浓花椒味儿的气息迎面扑来,赵花椒的思路更加清晰。她想吃罢早饭后就到镇上的供销社去一趟,看看还能掌握哪些信息。
她一边走一边望着远处的九奶奶庙,忽然想到里面去看看。听说这些年来不仅是坞里的人来这里讨吉利,就是坞外的人也不断到这里来,香火旺盛着呢。
可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跳了起来,是男人喜旺打来的,那铃声在这清晨的山道上分外响亮。
“花椒啊,在哪里呢?赶紧回来吧,家中有客人啦。”
“谁呀?他们有啥事?”
“还能是谁?人家说头天就跟你联系过。现在又到家中看你来啦!”
“头天就联系过?”
赵花椒想起来啦?是不是湖南的那帮花椒商?
她顺着山路往家里赶,果然就看到那些人,一个操着一口湖南口音的细高个儿朝她笑着,小伙子的手里提了不少具有南方风味的土特产。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看到她后也递过一个和善的笑来。
“赵社长,以前只是在报纸上见到过您的名字,现在可算见到您的真身啦?昨天我们就到了青阳啦,现在我就代表我们曹经理过来看看您?您可是一位既干实事又有情怀的人啊,失敬失敬!”
“您太客气啦,你们才是我们专业社的上帝,俺应该去拜访你们才是。”
“不是我们,是我们曹经理。”
“好好,拜访你们曹经理!”
“赵社长,你们的石堰梯田都成了省里的农业文化遗产,你们梯田上出产的花椒也是脚腕子上挂铃铛,那踢那响。我们曹经理一再说啦,希望一切合作顺利!”
“一定争取!一定争取!谢谢你们上门给俺们送机会!”
赵花椒笑着这样说,虽然心里没底,但也多多少少感到一些温暖,毕竟人家外地的客商是冲着自己的专业社来的,而且显得这么有诚意。
5
那阵小雨已经停下来了,阳光也丝丝缕缕地露了出来。
从赵花椒的家里出来,那个细高个儿的小伙子并没有马上离开桃花坞,他们一行人让出租车的司机在一个小广场上等着,就从前往后游览起来,看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有趣,特别是那个有着一脸和善的姑娘,不时地发出一阵阵惊奇的感叹声。
赵花椒还想到镇上去,就没有陪他们。
只是,她在送他们出门时,那个细高个儿又单独凑了上来,几乎是把嘴贴在了她的耳根子上才说:“我一看姐姐您就是个好人!不过,我这里也有几句心里话想对姐姐说。”
赵花椒毕竟是过来人,一边接着他的话,一边让他说来听听。
“我是这个意思姐姐,到最后了咱这花椒的价格由你来定,可这中间的回扣嘛,你也得给兄弟留个活话!我现在还没有结婚,还想在长沙城里买房子。我干脆跟姐姐说实话吧,我也是从农村一路滚打出来的!”
一听是这意思,赵花椒在心里笑了,这小子,生意还没谈成,倒先谈上了自己的好处。
赵花椒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也不生气,仍在那里哈哈着。
其实,他这时说出这些话来,只是为了进一步显示自己的诚心,拉近与赵花椒的关系,并不是真心要回扣。
细高个儿离开这里后看到,这里不仅有石房、石街、石台、石磨,还有毛驴呢,坞里的人骑着它哼哼着谈不上什么调儿的山歌往地里走,别有一番情趣。
远远地看到这几个远方来的客人,张保根本来想着过去打个招呼,可还是没有走过去。他身边的三遍丑出于好奇,想跟过去看看这些人东看西看到底要看个啥,也被他给叫了回来。
那帮人就这样坞前坞后地转着,晌午前才赶到县城,还没顾上下车,那个细高个儿就接到了曹天心电话。
“怎么样?二愣子,跟她谈上啦?”
“谈上啦,谈上啦!”
“那就好,一步步跟上,随后的工作就靠你啦?”
“没问题老板,您现在还在湖南吗?”
“现在还在呢。也许下一刻就不在啦!”
“是,是,您神通广大,一日之内游遍三山五岳!”
其实,此时此刻的曹天心也在青阳县城,但他不愿意让细高个儿知道自己的行踪。也不想与张保根见面。他就一个人裹着被子蜷缩在宾馆的沙发里,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的风景。
6
马来回在电话里跟赵花椒说不方便,要来就后晌来吧。赵花椒只能放放,想想前晌就在自己的家庭工厂里呆着算了,可又想起瞎子亮家正在上大学的孩子李馨宜来。眼看又到了新的学期,得赶紧把那学费和生活费给他寄过去。多少年了,她就总在充当着这个幕后英雄的角色,汇款人一栏只是随随便便写了好心人三个字,收款人并不知道这个好心人就是她。但是赵花椒并没有瞒着自己的男人喜旺。不光是这,花出的其他钱项也没有瞒着他。
她到邮局跑了一趟,从那里出来又碰上了镇里的包村干部王木头,在镇政府的门口聊了一会儿下步土地流转的事儿,这才往家赶,喜旺已经快把晌午饭做好了,飘散出一股浓浓的小蒜香味儿。
等到起了晌,她赶到镇供销社时已是大半后晌,马来回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说是办公室,也就是一个小单间,里面的布置也很简单。这些年的供销社早已没有了早些年的风光劲儿,能勉强维持下去就算不错。
“啥事儿?花椒,看你风风火火的!”
其实,马来回已经知道了她是啥事,但并不点破。
前晌在镇政府的时候,镇长刘大贵跟他谈了好一阵子的话,要他在发展产业的声势方面好好动动脑子。现在可是关键时期,说不清哪一天刘大贵就噌地一声蹦跶到县里去了,就差对他说这消息是县委书记亲口对他说出的。
马来回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再说,自己孩子转正的事儿还想请这位大镇长帮忙。他到崖喝水镇文化站有些时候啦,到现在还是个临时工呢。
后来,刘大贵又无意之中提到了赵花椒的采摘节,问他是否能在这方面做点文章?马来回赶紧点头迎合,一遍一遍地说着好好好。
马来回不用想就知道,眼看就要进入花椒采摘期,正是一个露上一手的好机会,到时候刘大贵一定会把县上的领导请过来。说不定还会有市里的领导呢。那时可就热闹啦?
赵花椒这才说了采摘节的事儿,并请他到时候代表供销社里来捧场!
马来回反倒不说话了。后来,在赵花椒殷切的目光注视下,他虽然答应了,但却有些为难的意思。
“花椒啊,既然要办就要办好,也是你们专业社的一个名头儿!”
“俺也没啥经验,还是从外地的一些做法中受到启发呢。”
“启发的好啊,启发的尽快把花椒摘完,启发的尽快卖到市场上去挣大钱----那你们啥时办啊?”
“想着开摘就办,这不下周就要立秋了呀?”
“好,好,‘立了秋,把椒抠’!”
这就是马来回办事的技巧,在不慌不忙之中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还得让对方领上他的那份情,也为以后再办什么事儿作好了铺垫。
赵花椒笑着把一条钻石烟给马来回放到了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马来回装作没有看见。
7
小红豆不仅在赵花椒的专业社里,就是在整个桃花坞里也是有名的文艺尖子,别看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已经写下了为数不少的散文和诗歌,还是镇文化站的重点骨干作者呢,有关部门专门在镇上的招待所里召开过她的作品研讨会。
听到花椒嫂子将要举办花椒采摘节的消息,她的心里可就翻来覆去地琢磨上了。她要好好地写上一首花椒歌,然后请村上中心小学的张老师来谱曲,然后自己学着演唱。
其实,中心小学里有两位懂得音乐的老师,一位是张老师,一位是胡老师。张老师是前椒房的,县里的师范学校毕业;胡老师是后椒房的,市里的师专毕业。按说,胡老师的音乐水平要比张老师高些,可她就是不喜欢去找他,有的时候在路上碰到还要躲着。她就是看不惯他老往张保根那里跑,不少时候还跟三遍丑搅混在一起吃吃喝喝。
“花椒红了,花椒红了,红了北坡,红了南坡,也红了我的期待,树上挂玛瑙,树下飘彩带,......”
小红豆一遍一遍地打磨着自己的歌词,想起每年到田间地头摘花椒时的动人情景,想起其中的熬煎和快乐,她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投入了进去。有时候,她为了推敲歌词中的一个词语,把为孩子喂奶的时间都错过了。为此,可是没少受了婆婆小算盘的埋怨。
当听到采摘节的具体举办日子时,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唱呀跳呀,就像疯了一样。
到了采摘节的前一天,赵花椒把台子搭起来了,把标语打出去了,张保根也代表村上过来照应。他的屁股后面跟着三遍丑、三片子、刘寡妇等一批忠实跟随者。
供销社的马来回主任呢,不仅仅是打打电话发发微信,也亲自来过一趟呢。
倒是镇工商所那个管所长,刘大贵也跟人家打过招呼,答应的倒是好好的,可就是一次照面也没打。
这个时候,不少城里人,有的还是国家干部,他们通过打出去的广告中的联系方式已经完成报名手续。
赵花椒的心里有点踏实了,想想满地满坡丰收的花椒,再想想采摘节就要开始了,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这天傍晚,男人喜旺早早就把晚饭备下了,不仅熬了绿豆小米汤,还烙好了香喷喷的花椒籽油油饼,炒下了西红柿土豆丝。
就在这时,小红豆从外面进来了。她本来是想在采摘节开始的头一晚把自己这些天反复练习的花椒歌好好跟花椒嫂子唱一遍,让她给自己提提意见,却在来的路上听人说上面不让办花椒节啦。对,就是那个三遍丑说的,不禁吃了一惊,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小红豆这一说,赵花椒有点懵了。
她拿起电话来拨起了马来回的号码,却老是占着线,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嘟嘟声。
果不其然,没有多长时间,张保根的电话打进来了,进一步证实了小红豆的说法。
赵花椒完全懵了。
其实,不仅是赵花椒发懵,张保根也有些发懵。
半后晌的时候,他本来还想着到姑父刘大贵那里报个功,这些天可是没少照应了赵花椒,连明天活动现场的电线也是他派人接上的。
可是,姑父并没有表扬自己的功劳,反而冷冷地来了句:“这个采摘节,就不要举办了吧。你去告诉赵花椒,就说是县上的决定。主要是担心这个安全问题。特别是一些领导的到来,怕由此引发上访问题!”
张保根虽然脑子转得快,可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姑父突击提拔的梦想暂时破灭了。
本来,他到县里担任副县长的事儿已经定了下来,不少人在私下里把他的副县长喊得亮亮的,镇党委书记肖春风也为他提前开了祝贺会,喝上了副县长酒,却不知道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他现在哪还有心思去出席啥花椒采摘节活动呢?况且,眼下这种情况,已经邀请的那些市县领导也不会到场了!
张保根现在只能是照着窟窿穿皮条,姑父咋说他就咋传达。
“花椒嫂子,花椒嫂子,县里为什么要让停办呢?我这花椒歌还要不要唱呢?”
看着眼前几乎就要哭出来的小红豆,赵花椒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用沉稳而又坚定的声音说:“红豆,一定要唱,嫂子与你一起唱,咱们现在就来唱!”
“花椒红了,花椒红了,红了北坡,红了南坡,也红了我的期待,树上挂玛瑙,树下飘彩带......”
唱着,唱着,小红豆的眼眶中溢出了几滴泪水,赵花椒转身替她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