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让吴保初日益烦心的事,除了北山楼已身处“危境”、女儿吴弱男不受管束,还有嗣子吴炎世的教育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事。
吴炎世来沪已近两年,年齿渐长,顽劣却未稍减,因青春期的逆反而变本加厉。一开始,这小子对学西学新知反感,习惯“之乎者也”式传统教育,常与老师闹别扭,家里的器玩被他摔坏了不少。后来他的学习兴趣发生了急转弯,对新学和上海滩的“时尚”产生了兴趣,吴保初担心他丢掉旧学这个根本,在前任老师辞馆之后,又为他聘一位擅长旧学的老师。这位师者满口“之乎者也”,严苛古板,这似乎又回到了吴炎世在老家受教育的路子。
这日,吴保初因沙龙面临关闭、心情郁结,在书房独酌。老仆面色尴尬地进来禀报:“少爷……炎世小少爷他……今日又没去学堂。听门房说,早上安排送他上学的车轿到了,小少爷却推说头疼,趁先生没注意,便换了衣裳,从后门溜出去了,怕是……又去了四马路那边……”
“四马路”三字,像针一样刺了吴保初一下。那里茶馆、酒楼、书场、乃至一些不甚正经的销金窟林立,是上海滩有名的繁华喧嚣之地,也是吴炎世这个半大少年近期屡次偷偷溜去“见世面”的所在。
一股怒火“噌”地窜上吴保初头顶。他将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泼溅出来。“混账东西!”他低吼一声,“去!把他给我找回来!绑也要绑回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个壮实的男仆半推半搡地将吴炎世带了回来。少年衣衫有些凌乱,身上带着烟酒气,脸上犹自带着不服气的倔强,看到面色铁青的嗣父,才稍稍缩了缩脖子。
“跪下!”吴保初厉声道。
吴炎世梗着脖子,勉强跪下了,眼睛却瞟向别处。
“说!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吴保初声音发颤。
“没……没去哪里,就在茶馆听了会儿书。”吴炎世嘟囔道。
“听书?听什么书?《三侠五义》还是《品花宝鉴》?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你一个读书人,整日流连那些场所,成何体统!先生教你读圣贤书,是让你去学那些市井无赖的作派吗?!”
“圣贤书?”吴炎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诮,“父亲总说圣贤书是国本,可这上海滩,洋人住高楼、坐汽车、点电灯,咱们用的煤油、火柴、洋布,哪样不是新学来的?那些读圣贤书的叔伯,除了做官敛财,夸夸其谈,又能做什么?连京城都让洋人占了!读圣贤书,能挡住洋枪洋炮吗?”
他竟搬出了庚子国变,直击吴保初的痛处。吴保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放肆!圣贤之道,修齐治平,立身之本!你懂什么!新学可学,岂可丢弃根本!我看你就是被这十里洋场的歪风邪气带坏了!从今日起,不许再出门!给我闭门读书,把《四书》从头到尾再抄三遍!若再敢偷跑,家法伺候!”
“家法?”吴炎世竟冷笑了一下,“父亲除了会禁足、抄书、动家法,还会什么?整天关在这楼里,不是唉声叹气,就是和些怪人吵架,如今连门都不敢出了。您教我光宗耀祖,敢问父亲,您自己‘耀’了什么呢?”
这话太过诛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吴保初最敏感、最自卑的伤疤上。他眼前一阵发黑,气血上涌,猛地扬起手,“啪”地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吴炎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吴炎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红印,但他竟没哭,只是转回头,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怨毒和疏离的目光,死死盯着吴保初。
吴保初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后悔与绝望。他看着嗣子那双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此刻却写满憎恨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一巴掌打掉的,或许不仅仅是“父威”,更是两人之间本就脆弱不堪、仅靠名分维系的那一点可怜的联结。
“滚……滚回你房里去。”吴保初的声音泄了气,变得异常疲惫。
吴炎世捂着脸,一言不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脚步声咚咚作响,像锤子砸在吴保初心上。
二
嗣子教育的失败,让吴保初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与颓丧。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连酒也懒得喝了,只是枯坐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老仆小心翼翼地送来一封书信,是江西陈三立寄来的。自戊戌年后,两人偶有书信往来,多谈诗文书画,鲜少涉及时政家事,是吴保初难得能感到一丝慰藉与理解的联络。
展开信笺,陈三立的字迹依旧沉稳端方。信中先问候起居,谈及西山秋色,自己近日读史心得,又询问沪上近况。随信还附了一首新作,诗风沉郁,其中“江湖卧久惊秋早,齿发催人畏岁遒”等句,让吴保初感同身受。
信末,陈三立却笔锋一转,似不经意地提及:
“彦复兄如晤:前闻兄为嗣子教育事,颇费心神,时有烦恼。窃以为,教养子弟,贵在因材施教,导其性情,明其本分,而非强以己意,削足适履。今世变日亟,新旧杂糅,少年人血气未定,易受外物牵引。为父者,以身作则,示以正道,涵养其心性,开阔其眼界,使其知忠孝大节、诗书之润、世事之艰,自能潜移默化,渐入佳境。若徒以严苛督责、名利相诱,恐生逆反,适得其反。况乎承祧继嗣,血脉固重,然德业文章之传,尤在精神志趣之契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古训,当思其内核乃家族精神之延续,非仅血食之谓也。我于衡、寅二子,亦常怀此念,但求其能读书明理,自立于世,无愧于心,便足慰平生。琐屑之言,或扰清听,然感兄烦忧,不揣冒昧,聊供参酌。”
这封信,如同温煦而清冽的山泉,缓缓流过吴保初焦灼燥热的心田。陈三立没有直接评判他对吴炎世的教育方式,却以“因材施教”、“以身作则”、“精神志趣之契合”等道理,委婉地指出了他可能存在的问题。更触动吴保初的,是那句“德业文章之传,尤在精神志趣之契合”。自己与吴炎世之间,缺的不正是这个吗?自己一生彷徨,事业无成,精神世界尚且混乱矛盾,又拿什么去“契合”、去“传承”给嗣子?强要他走科举旧路,或许并非为他好,只是自己无力面对新时代、又执着于传统“光宗耀祖”观念的一种逃避与强行嫁接。
他想起陈三立的两个儿子,陈衡恪沉稳向学,陈寅恪更是早慧惊人,显见家风熏陶之功。而自己呢?亲生女儿弱男,思想独立激进,已非自己所能理解掌控;过继的嗣子炎世,顽劣不肖,与自己形同陌路。这“传承”二字,于他而言,竟成了双重的失败与讽刺。
他提笔想给陈三立回信,倾诉心中苦闷,却写了几行又撕掉。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的怯懦无能?说家庭的支离破碎?说对未来的全然茫然?最终,他只写了些感谢问候的客套话,将满腹的苦涩,重新咽回肚里。
三
就在吴保初为了嗣子焦头烂额之际,女儿吴弱男却以另一种方式,让他既感陌生,又不得不暗自承认其“出息”。
吴弱男并未因父亲的禁足警告而收敛,反而更加积极地投身于她所认同的事业。她与章士钊等人组织了小型读书会,秘密研讨革命理论,为留日学生办的激进刊物募捐、撰稿,甚至参与了一些外围的联络工作。她的才干与热情,在同志中颇受认可。章士钊对她,也由志同道合的欣赏,渐生出真挚的情愫。
这些,吴保初或从仆人风闻,或从女儿日益坚定的神态中猜出几分。他试图阻止,换来的却是女儿更冷静、也更决绝的回应:“父亲,人各有志。女儿选择的道路,或许您不理解,不赞同,但女儿已深思熟虑,绝不后悔。女儿不求父亲支持,但求父亲……不要阻拦。这个家,若不能成为女儿的港湾,至少,请不要成为女儿的囚笼。”
话说至此,吴保初已无力再争。他悲哀地发现,在精神世界的独立与成长上,这个他一度试图约束的女儿,早已远远走在了他的前面,甚至走在了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嗣子前面。弱男身上,有他年轻时不具备的坚定,有他一生都在逃避的担当。她所追求的“新潮”,固然令他不安,但那蓬勃的生命力与清晰的目标感,却反衬出他自己人生的苍白与空洞。
有时,他看着女儿匆匆离家、神采飞扬的背影,再看看楼上嗣子紧闭的、传来不耐烦翻书声或摔打东西声的房门,会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无力。精心选择的嗣子,成了扎心的顽石;未曾特意栽培的女儿,却长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却显然更有力量的树木。这算不算命运对他这个失败父亲最辛辣的嘲讽?
夜深人静,吴保初再次失眠。他走到嗣子房门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少年压抑的、似乎是哭泣的声音。他的手抬起,想敲门,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回到自己冷清的书房,点燃一支雪茄,在弥漫的烟雾中,目光落在父亲吴长庆的戎装画像上。父亲目光炯炯,仿佛在问他:保初,我吴家将门,到了你这一代,便是如此光景么?
“将门……”吴保初喃喃自语,惨然一笑。他承袭了爵位,却无一兵一卒;他过继了嗣子,却无法传承精神。空有“轻车都尉”与“嗣子”的名分,内里却早已被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软弱掏空,只剩下一个华丽而空洞的壳,在租界的晚风中,瑟瑟作响。
他忽然无比怀念早年与谭嗣同、陈三立等人交往的时光,那时虽有忧愤,却还有热血与方向。如今,故人星散,或死或隐,自己困守在这“北山楼”中,前不见路,后不见归途,还要背负着这沉重的、名为“传承”却已然断裂的枷锁。
楼外,上海滩的夜生活正渐入高潮,霓虹初上,车马喧嚣,仿佛另一个世界。而北山楼内,只有一盏孤灯,一个枯坐的身影,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血脉与名分、却找不到答案的悲哀。
